这番话说完不过两刻钟,齐王府的马车便从拐角处的青石道驶来。
钟磬音连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跑,捂在手里的暖手炉咕噜噜地滚到地上。
“姑娘慢点啊——”陶嬷嬷把暖手炉捡起来放好,步履匆匆地追了上去。
下了楼,迎着丝丝凉雨跑进曲折的连廊,跑过了仪门,然后在仪门与大门之间的正院连廊里,钟磬音终于看到了这一世的陆真。
提灯为陆真引路的仆从见了钟磬音,知趣地挪开。
被雨浸润的夜色,如浓墨般徜徉四周。
陆真慢下脚步,看着连廊上朝他飞奔而来的钟磬音。
她身后迎风飘浮摆动的斗篷像一对白色的羽翼。
她似一只蝴蝶一样扑到他的怀里。
“陆真。”
她抱紧眼前的这个人,感受他的嗵嗵心跳,感受他那从衣袍处缓缓渡到脸上的温热,感受他好好活着的气息。
陆真下意识地将人搂紧,脱口而出的语调比灯晕更温柔:“阿音……”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两步外对自己怒目而视的“陆真”。
“陆真”大喊:“给我松开她!”
除他以外,在场的其余人神色无异。他内心的“怨念”,只有他自己能看见、听见。
“陆真”的心口处渗出骇人的血,顷刻间污染那件霜白色圆领袍。
疼痛的感觉,转瞬蔓延到陆真的心口。
他慢慢将怀里的人推开,语调转冷:“外头冷,快回屋歇息吧。”
“陆……”
他转身迈进雨夜里,阔步前行。
其余人都很意外陆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愣了几息,才有两名仆从撑起伞、提着防风灯匆匆跟上。
钟磬音兀自站在连廊的冷风里,寂静地望着他的身影融进夜色里,两行热泪簌簌落下。有道是:
风过也,正伤心,已非旧时相识。
堂前多少梦,都付与夜凉风。
陆真第一次留宿眠霜斋。
“你说她……会不会也记得?”陆真问“他”。
“不会。她要是记得,怎么可能冒着风雨来见你?怕是一醒来就一溜烟跑个没影儿了。”
“或许是任务还没有完成?你知道的……”陆真又想起被推开时,她那双水汽氤氲的泪眼,“花九,尤善蛊惑人心。”
“那她对自己可真是太有信心了。——你不如趁她病弱,一刀戳心了事,免得日长梦多。”
“我说过还不是时候。就这么让她死了,你甘心吗?痛快吗?至少要等林野旷回来。”
“等等等等,你就知道等?等她再杀你一次你就甘心了!痛快了!”
陆真一掌拍在书案上,从扶手椅里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我即刻谋定围剿之计!”
芳华院里的钟磬音,有着同样的疑惑。
她窝在被褥里,望着翠帐外那盏澄黄的油灯,想着陆真会不会同自己一样,还魂回生且带有前世记忆?
很快,她也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因为她清楚,如果陆真还记得,他肯定会马上杀了自己,再不济也得将自己捆起来审问一番,不会这么平静的。
不会平静到有些冷漠的模样。
像是,从来没有爱过她一样。
钟磬音抱紧绸被,闷声哭起来。
阴凉的深夜里,只有路过的风知情。
次日清早醒来,钟磬音只觉周身昏沉,跟中了无名毒药一样难受。
推窗往外一看,下了整夜的雨刚停不久,屋檐还在滴水,呼吸间一派清凉舒爽。
举目望去,前院的几株桃花树,还都是些花骨朵儿。
外间的绿柳听见声响,走到珠帘前轻声地问:“姑娘是不是起来了?”
她在天元门的那些年,什么身份都当过,自然能适应别人的伺候。
梳洗更衣完毕,她问绿柳:“这个时辰,陆真应该起来了吧?他睡得好吗?”
绿柳低头看着打开填满首饰的木盒,一边挑选适配钟磬音今日妆扮的耳坠,一边说:“嗯。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出去,一大早就起来了。——姑娘!还有一只耳坠没戴上呢——”
钟磬音不等绿柳说完,直接往外跑,想要马上见到陆真。
“陆真。”
她跑得着急,气喘吁吁,喊出去的声音不大,回廊下的陆真没有停下脚步,好似没有听到。
“陆真!”
陆真顿住脚步,回身去看。
一见他那冷淡的神色,钟磬音即时刹住步子,动作缓慢地站定在原地。
回廊曲折,二人相隔着一个大拐角,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
两相对望,只有过路的风声。
她竟然不知道应该怎样跟他开口。
倒是陆真先蹙眉,高声问她:“有什么事吗?”
客气。疏离。冷漠。
钟磬音不自觉地抱住手臂,往后退了小半步,努力笑起来,冲他摇摇头。
然后,她说:“我听说你要出去……一路平安。”
陆真看到了她左耳那一只随风摇曳的金耳坠,也看到了她那空荡荡的右耳。
奈何相顾无言。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充斥在脑海里的,不是出府后要处理的事情,而是她单薄的身影,抱住手臂的动作;是她那张憔悴孱弱的脸,仿佛被冷雨扑打一夜的山茶花;也是她那双将哭未哭的眼眸,空荡荡的右耳。
在拐角处停住。陆真深吸一口气。
眼前的“陆真”冷斥道:“没出息的东西!”
“就这一次。”他在心里跟“陆真”这样说。
回过头一看,她还立在原地,恋恋不舍地望着他。
他往回走了几步:“用过早饭了吗?”
她摇摇头。
“一起吧。”他说。
“好啊。”她即刻笑起来,雀跃地朝前走,想要去牵他的手。
他的手适时背到腰后,让她落了空。
悬在二人之间的那只手顿了一顿,缓缓地放了下来。
王府的早膳很丰盛,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已经无话的两个人,即便是同坐一桌,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陆真不发一言,也不与她对视,自顾自地用早饭。
钟磬音也不吭声,只偏歪着脑袋看他,因而发现他那眼底下的浅淡青黑色,想他昨夜应该睡得不太安稳。
她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也不敢问。
神思不定的人,伸筷夹了面前的一只掌心大小的酱肉包。
咬一口,再咬一口,忽然觉得味道不对,低眸一看,钟磬音当即神色大变。
扔到竹筷,箭步飞出堂屋,扶着湖山石将刚刚吃进去的东西通通吐出来,她还嫌不够,拿手去抠喉咙催吐。
堂屋里的其他人见状都吓了一跳,有追上去问“姑娘怎么了”的;有收拾残羹倒凳的;有站在原地不动面面相觑的……
在钟磬音跑出去的那一刻,陆真马上搁下碗筷,起身发号施令:“立刻检查这一桌的每一样东西。”
每一只包子、馒头、饺子都被拆开一一查验,粥食小菜也是拆成一小份一小份地查验,更不说那些个碗筷碟盘等食具,甚至连一旁正在点着的熏香炉都不放过。
这厢在查着,那厢还在催吐。
绿柳红着一双眼跑回堂屋,请陆真到一旁说话:“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姑娘还是不肯停手,再这么下去,身体哪里还受得了?殿下快去劝劝姑娘罢。”
耿适及时出声:“殿下放心,这里交给我。”
陆真快步走到钟磬音跟前,把她那只还在抠喉咙的手扯出来。
这个时候的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还带着巧劲,他一时大意,差点没能控制住她。
“我要吐出来!我要吐出来!”
“钟磬音!”
好像从耳边响起了一声古寺磬音,“咚——”的一声,幽远绵长。
她静了下来,怔怔地看他,满脸都是凌乱的泪痕。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她搂在怀里安抚了。
两步外的“陆真”鄙夷道:“没出息的东西!”
“就这一次。”他还是这样跟“他”说。
查了一上午,什么都没有查到。
李太医来看过,暂时没有发现她有中毒的迹象,只是她神思惊惶,对病情很不利。
臀下垫着软垫,钟磬音抱膝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望着绿意葱葱的庭院自顾自地出神。
一如她当年还在陇州时候的那样。
陆真撩袍,在她身边坐下。
“方才李太医问你因何缘由呕吐,你为何不肯说?”
“我一向不吃那包子。”
“为什么?”他讶异于自己从来没有察觉过这一点。
“会生不如死。”
“怎么就生不如死了?”
她摇头,一个字也不肯说。
她的直白拒绝,让他莫名愠怒。
过了一会儿,石雕一样的人动了动,转头对他十分抱歉地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让你连顿早饭都吃不好。”
“无妨。”
“陆真。”
“唔?”
“你今天能不能留下——”
“公务要紧。”他打断她的话,“你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吩咐绿柳、粉荷,再不行,就找陶嬷嬷。”
钟磬音强撑着,没让眼泪落下来,扭过头不再看他。
“嗯。”她的声音淡淡的,“那你快去吧。一路平安。”
陆真看着重新抱膝变石雕的姑娘,说不清是因何不忍心,语调温和地询问:“我陪你吃点东西才走吧。”
她把半张脸窝进臂弯里。“不吃了。再也不吃了。”
她的话古怪,态度也古怪,陆真心里的愠气是越烧越盛,不打招呼地起身离开了。
那公务其实并不要紧,可去可不去,陆真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待在官衙后院的厢房里躲懒,胡乱写字画画。
耿适朝他拱了拱手,直接问道:“殿下,你跟阿音姑娘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真看了眼耿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陆真”左飘右荡,出言讽刺:“能有什么误会?他陆真就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接连被骂“没出息”,陆真有点生气地将手里的墨笔摔进水盂里。
他没好气地对耿适说:“没什么误会。”
他垂眸看到墨笔上残余的墨汁慢慢将水盂里的清水染透。
“感情是流动的。当时爱,现在不爱了。”
耿适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说:“殿下不是这样薄情的人呐!”
他的心情更恼怒了,烦躁地甩手让耿适赶紧出去,没有吩咐不许进来叨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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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