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陆真心烦意乱地在博古架前走来走去。

屋外滴答淅沥的雨声,听得他更是焦躁苦闷。

“陆真”闲然道:“你现在把她杀了,也不妨碍你查花九的底细。”

陆真站定,回头:“人留着,才好问话。”

“直接绑起来问。”

“谁知道她有没有同伙?况且她的能耐,你又不是没有见识过。若是问话不成,反让她跑了怎么办?还是维持原样,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我看你是舍不得。”

他被说得有些恼羞成怒,愤愤道:“我决不手软!”

这时,仆从在外间出声:“殿下,宫里来人传话,说太后娘娘想邀殿下进宫,与殿下话话家常。”

长信宫,临水阁。

琉璃宫灯照耀整座宫殿,临水阁里那偌大的花鸟彩绣薄纱屏风上透着影影绰绰的人影。

梁宝衣与陆真相对而坐,她笑吟吟地让他尝尝宫里做的水粉汤圆。

梁家与陆真母妃的李家沾亲带故,逢年过节抑或闲暇时日总会来往走动。

梁宝衣只比陆真大十二岁,是看着他长大的一位姐姐。

当年陆真的妻女死后,是梁宝衣及时劝住他不能一时冲动贸然与元凶同归于尽,说动他先去陇州养精蓄锐,并向他承诺一定会替他严惩凶手。

作为交换,他不仅要在外面明察暗访,尽可能收集大奕各地官僚、百姓的相关内情,而且要在合适的时机返京,助她与她的儿子登上权力之巅。

陆真答应了,离京的那几年一直与她有书信来往。

回京那天,陆真直奔天牢,看着那位被权力贪欲遮蔽双眼、下令追杀自己三年的三皇兄,将当年那杯害死自己妻女的毒茶,灌进他的嘴里。

在昏暗滞闷的天牢里,他静静地俯视着元凶死去,报仇雪恨。

之后,陆真遵守承诺,尽心为太后镇压朝堂内外的大小动乱。

“你回来的这些日子里,忙前忙后,我都没有好好跟你说说话。”梁宝衣满眼感慨,长者般温柔地看他,“离京的那几年,真是苦了你了。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同我说。”

那真是千言万语,万水千山。

陆真脑海里顿时浮现有关钟磬音的点滴回忆。

他轻轻地摇了一下头,慢慢地、慢慢地垂下眼眸,平铺直述:“都挺好的。”

梁宝衣抬手轻轻拍了拍他搭在桌沿的手:“都过去了。以后府里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他抬头对她温和一笑:“嗯。我不跟太后客气。”

他这时眉宇间露出的那一点少年气,让梁宝衣忽地一笑,收回自己的手重新坐好,抬手示意宫人奉茶。

那是往年,陆真最爱的一味茶汤——明前龙井。

陆真低眸看着热气氤氲微微晃动的茶汤,沉默不语,一动不动。

梁宝衣轻声地问:“还是不愿意喝茶?”

陆真回京后,梁宝衣特地宣过他的亲事府典军耿适前来问话。

耿适从小就跟在陆真身边,陪他离京,随他一路逃亡,与他一道返京,为人性情仗义,高大英勇,忠心耿耿。

耿适与太后聊了许多事,其中就包括陆真自妻女死后,不再愿意碰任何一杯茶。

半晌。

陆真端起那杯明前龙井,轻轻放远。

梁宝衣看在眼里,也跟着放下手中的那杯明前龙井,让宫人再去温壶酒来。

随后,她试探性地问道:“王府内务繁重,光靠陶嬷嬷支撑可不够。你这身边可有个体己人,一道帮持?”

梁宝衣当然知道钟磬音,耿适说了不少这姑娘的事情。只是耿适归耿适,她还是要陆真亲口承认才算得真。

陆真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摩挲着微热的杯壁。

上一世,直到钟磬音病愈以前,他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

后来,梁宝衣问话时,他直言与钟磬音情深义重,要娶她为妻,还笑吟吟地跟太后说了不少他二人跌宕起伏的经历。

梁宝衣很为他高兴,当即赏赐了十余箱笼的珠玉珍玩、锦缎贵物送去王府,祝福他们恩爱天长。

不似当时。

今夜寒塘涟漪雨。

陆真的目光从窗外的寒塘收回来,毫无情绪起伏地回道:“没有。”

手里那杯温过的酒,已经凉了。

既然陆真并无此意,梁宝衣便心中有数了,转头给身边的女官递了一个眼神。

女官会意,微微行礼,悄悄退了下去。

“这事儿也急不得。”梁宝衣说着,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瞧这天色,也差不多该用膳了。”

她回头看向陆真:“我们很久没有一起用膳了吧?不如,今晚留下来陪我?”

陆真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传膳传到第三道菜的时候,一个官家小姐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

“姑姑,姑姑,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齐王殿……”那位小姐即刻收敛话音,“下……”

陆真闻声望去,正正好与这位小姐打了个照面。

她十七八岁的模样,粉扑扑脆桃似的一张芙蓉面,骨态鲜妍,韵致清丽。

俏生生地站在月洞门前,双手捏紧藕粉色彩绣宫裙,一双水溜溜的杏眼直直地盯着他看。

梁宝衣嗔道:“你这孩子,都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还这么闹腾,没大没小,哪里还有个小姐样?——快过来,给齐王殿下赔个不是。”

她规规矩矩地走到陆真面前,客客气气地行礼:“清玉见过齐王殿下。方才是清玉莽撞了,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陆真毫无计较地温和笑笑:“无妨。”

梁宝衣借机向他介绍:“这是我大堂哥家的二女儿,梁清玉。清水玉质的‘清玉’。她一直记挂着你,听说你好不容易回京了,天天囔着让我带她见你一面。”

陆真大抵明白梁宝衣的用意,百无聊赖地笑道:“是吗。”

梁宝衣示意梁清玉坐下来,女官适时递上一份干净的食具。

梁清玉害怕陆真把自己当成贪慕权势的女子,慌张解释道:“我十岁那年上街看花灯,险些被拐子抱走,是殿下救了我。”

陆真有些印象,“唔”了一声后,说:“你父亲当年谢过我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那怎么行?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梁清玉悄悄看他一眼,随即低眸看桌上珍馐佳酿,嗓音降低了些,态度依然坚定,“这份恩情,我是要还的。”

陆真不由得多看了梁清玉两眼。

前世里,他对她印象十分浅淡,依稀记得回京后只粗略见过一面,全然没有现在这般一起坐下来用膳闲谈的时候。

想来是他还魂回生后,因为做的事情与前世大有不同,所引发的各个事件也自然与前世的有所不同。

见陆真静悄悄地不搭话,梁宝衣适时开口:“都愣着做什么?快来尝尝这道春笋焖鲜鸡。”

窗外春雨不尽,“叮叮咚咚”。

“叮咚”的更漏声不断,黄铜刻尺上浮,已是酉正三刻。

钟磬音自睡梦中惊醒。

她满头冷汗,翻身坐起,艰难地喘息。

里屋只点了两盏青铜油灯,幽暗朦胧,灯影如鬼妖之眼。

不远处的青铜四方鼎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四周很暖和,足以忽略屋外的阴冷。

她伸手摸到翠帐,胡乱拨开,凄声喊道:“陆真,陆真,陆真——”

她以为自己下了地狱。

病弱的身体“咕咚”一下摔下床。

“……陆真!陆真——”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有两道昏暗的人影急匆匆撩开珠帘朝她快步走来。

“姑娘——”

钟磬音以为那是鬼差,双手在胡乱挥打,急切地说:“走开!走开!陆真——陆真——”

陆续又来了两位婢女,手里各端着一支青铜烛台,连忙点亮里间的几支烛台与一座十五连盏铜灯。

绿衣婢女说:“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粉衣婢女说:“快去打盆热水,拿身干净的衣服来。再请李太医过来。”

那两名黄衣婢女应声离开。

借着煌煌烛光,钟磬音终于认出搀扶自己的两个人是谁:“绿柳?粉荷?”

绿柳高兴道:“是是是。姑娘醒过来就好。”

绿柳和粉荷把她小心地扶回架子床上。

粉荷取过腰间的丝帕,给她擦去脸上的冷汗。

钟磬音愣愣的,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揪着绿柳的袖口问:“陆真呢?”

绿柳:“殿下被太后请去宫里问话了。”

“他去了??”钟磬音不可谓不讶异。

“是呀。半个多时辰前去的。”

“他……”钟磬音缓缓看向不远处的乌木圈椅,话音渐渐歇了下来。

虽然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但她发现自己好像还魂回生了,而且根据自身的身体状况来判断,大约是回到了刺杀那天的三个月前。

这个时候的她,因染霜露之疾,卧病在床。

上一世的陆真尽可能地守在她的身边,婉拒一切邀约,在她痊愈以前,都没有离过府,会过客。

那把乌木圈椅,是他常坐的地方。

如今,椅面干净油亮,空空荡荡。

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吸走一样,她的手松开绿柳的袖口,直直摔在被面上,双肩软塌着,咽喉间哽着许多苦涩。

缓了一会儿,她又问:“他来看过我吗?”

粉荷:“当然看过呀。殿下待了好一阵才离开。接着去了眠霜斋找林副典军谈事情,之后才进的宫。”

绿柳:“殿下哪日没来瞧过姑娘?姑娘这做的是什么噩梦?怎的这样心神不宁?”

是噩梦就好了。但钟磬音心里清楚,那不是噩梦。

“忘了。只记得挺吓人的。”她随口敷衍过去,“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粉荷瞧了眼屋外的天色:“怕是太后要留殿下用膳了。用过后,应该就会回来了。”

钟磬音:“我要等他回来。”

绿柳:“姑娘现在身体不好,我们一边等殿下回来,一边用膳、喝药,好不好?”

就这么等到了亥初二刻。

“嬷嬷,陆真怎么还不回来?”

陶嬷嬷看向钟磬音,她的脸色浮白,一直眼巴巴望着二楼的窗外——这个位置能一眼看到府外的情况,判断齐王府的马车回来没有。

钟磬音裹着厚厚的斗篷,说什么都不肯关窗。

陶嬷嬷没有办法,吩咐人在屋里烧炭取暖,给她暖手炉捂着。

这会儿,已经是陶嬷嬷给她换的第二只暖手炉了。

“殿下返京时间不长,朝堂内外都有许多公务要忙。许是有什么要紧事,才与太后商量这么久。应该快回来了。”

“嬷嬷。”钟磬音终于舍得挪动目光,看向陶嬷嬷,“我想听真话。”

自醒来后,为了确认陆真还好好活着,她一直追问陆真什么时候回来,陶嬷嬷派人去打听了两回,不可能不清楚内情的。

她有些害怕,攥着陶嬷嬷的手臂晃了两晃,很是焦急:“嬷嬷!你告诉我,陆真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你不要瞒着我,我要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陶嬷嬷只好轻叹一声。“太后与殿下用膳时,太后的侄女梁清玉正好去长信宫……太后就顺势留她一齐用膳。然后……太后请殿下护送梁小姐回府。殿下答应了。”

雨滴竹梢,夜风清寒。

倏忽一低眸,两颗热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钟磬音松了一口气——陆真人没事就好。

继而感伤万分,内心一片惶然。

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发展,没有听过的姓名……等陆真回府,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报应。

这都是报应。

那双泪眼慢慢望向阴沉沉的窗外雨景。

“嬷嬷,”她的话音有些许哽咽,“我会被赶出去吗?”

陶嬷嬷轻抚她的后背,宽慰道:“姑娘说得这是什么话。皇宫内外的一些人情往来是常有的事情,殿下此番也不过是依着太后的意思,客气一番罢了。嬷嬷相信殿下的心是向着姑娘的,姑娘也要相信殿下才是。”

陶嬷嬷的这番话说得实在动人,钟磬音的心情轻松了不少,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笑吟吟地点头:“嗯!我信他。”

*酉正三刻:即18:45。

*亥初二刻:即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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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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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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