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时节,夜色茫茫,不见柳上婵娟。
亥初三刻,正是沛雨之际,隐雷阵阵,蕉下风如裂帛。
连廊上那一节节围绕成半圆的红绸带,悉数被雨水打湿。
过多的雨水下垂到悬挂红绸的最低处,滴滴坠落。
滴滴坠落的血在剑尖下方形成一小滩血渍。
灯火昏暗,摇摇晃晃的琥珀碎光浮映在持剑者身上。
那是一个貌凝秋月,容赛春花的皎玉美人。
她神情冷傲地俯视着五步外,跌坐在地的郎君。
那是她的未婚夫婿——齐王,陆真。
陆真捂着汨汨流血的胸口,坐靠在木柱前,艰难地呼吸,一张俊脸溢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仰视着动手之人:“阿音……为什么……”
她的目光稍稍往上抬,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看向被风吹开的绿窗:“你的武功不差,却防不了我一招。知道是为什么吗?”
窗外风雨漫天,仿似波涛浪涌的危险海。
榻上摆着一盘还未下完的棋局,棋盘两侧摆着两杯已经凉透的清茶。
“因为从你喝下我的第一杯茶开始,我就下毒了。”她缓缓转过目光,笑吟吟地望着他,“柔性毒药。每一杯,都有。”
她那双莹润的眼眸里,浸着幽暗的兴奋。
气急之下,陆真呕出一大口血。
霜白色圆领袍染上更深的红色。
“是谁……谁指使的你……”
“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是天元门的杀手——花九。”
陆真沉默几息,蓦地一笑,眼泪倏忽落下,在清晰与蒙眬之间,在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他问出今生最后的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爱过我?”
“没有。”
她终于愿意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是那样的冷漠、不屑,甚至带着些许嘲弄,不带一丝犹豫与思考,掷地有声地证明了他的愚蠢和可笑。
荒凉汹涌的雨夜。
陆真在饮恨中死去。
屋内烛火昏昏,人影晃动,或轻或重的声响都被掩盖在轰鸣的雷雨声中。
【剪剪花】此情原无价,还似蝶恋花。却听歹人话,错翦春桃花。天曹怜惜她,怜惜她,双双还魂再养花。
申正二刻,天色暗青,寒春冷雨。
陆真自睡梦中惊醒。
手中那半卷书“啪嗒”一声掉下在地。
潮湿的风吹晃珠帘,青铜博山炉里余香散漫。
陆真迷惘地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认出这是府里的阅微堂——他平日读书写字的斋堂。
书案旁边的高脚方几上,红泥小炉里还温着一壶酒。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映入眼帘的是平滑齐整的淡绿色卷草暗纹缎面圆领袍。
解开衫袍,心口处并无伤痕。
他心神不宁地穿好衣袍,目光突然定住,落到书案左侧一份已经处理好的公文上。
拿起一瞧,落款写着如下字样——
景安元年,三月丁巳,丁卯日
“没错。你还魂回生,回到被杀那天的三个月前。”
一个与自己嗓音相差无几的声音响起。
陆真闻声望去,木柱旁倚靠着一个与他容貌身形并无二致的“郎君”,其衣着打扮与他被杀那天一样。
不同的是,“他”的身上还萦绕着弥漫不散的黑雾。
心口骤然抽痛起来。陆真捂着心口处,水汽登时浮上眼眶。
“陆真”不屑地冷笑一声,抱着手臂慢腾腾地走过来:“收起你那副落水狗的模样。上天给了你一次回生的机会,你就应该好好把握。——去!杀了钟磬音!”
“陆真”抬手直指条案上搁置的一把短横刀,目光狠厉地命令陆真。
陆真抬头看“他”,没有动作。
“他”说:“我是你前世的‘怨念’。只有当你的‘怨念’消除了,我才会消失。”
那么深、那么重的黑雾,冷森刺骨。
府里管事的陶嬷嬷端着银丝炭迈入里间,站定在仙鹤瑞花绣面大座屏前,恭敬地问:“屋外凄风冷雨的,殿下烧些炭暖暖身子吧?”
“不必了。”陆真站在条案前,转过身对着屏风说话,手里多了一把短横刀,“嬷嬷,阿音呢?”
“姑娘吃过药后,就一直在芳华院里歇息。”
“嗯。你先下去吧。”
“是。”
彼时风雨漫天,乌云四蔽。
六角檐铃被风吹得“嘀铃嘀铃”地晃动,雨水瓢泼,淅淅沥沥地洒进回廊里,木板润湿成乌黑油亮的一片。
陆真握紧那把短横刀,大步流星地迈进回廊,毅然决然地往芳华院走去。
迈入屋内的一刹那,轰鸣的雨声变得低沉幽闷。
月白色帷幔迎风浮荡,绿白相间的玉石珠帘轻撞,叮当作响。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姑娘,正拥着绿绸锦衾,睡在镂空木雕海棠花纹架子床里。
她正在睡梦中啜泣:
“……陆真……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陆真……陆真……”
陆真刹住脚步。
八年前,作为皇帝第七子的陆真,因为他的王妃与两岁的女儿死于政党斗争的漩涡中,所以心如死灰,自请远离皇权中心,去往千里之外的陇州。
在陇州的第三年,受人之托,他留下了钟磬音。
相处的两年里,他们不怎么交谈,她总是一个人站在很远、很空旷的地方出神,他也没兴趣与她产生别样的情愫,直到玉京的皇权斗争波及到陇州,波及到他这个明面上早已与皇位无关的藩王身上。
钟磬音跟着他四处逃亡,躲避来自玉京的追杀。
像戏文里写得那般,郎君爱上了这位陪自己颠沛流离且不离不弃的姑娘。
之后皇权稳定,年仅十岁的十三皇子登上皇位,太后梁宝衣垂帘听政。
出发陇州前就私下与梁宝衣结为政治同盟的陆真,得以重回玉京,重返皇权中心。
回京后的那几个月里,杂务繁重,恰遇霜露为灾,不少人都染病不起,包括钟磬音。
太医来诊脉,说她这样的身体是不病则已,一病如山倒,若是这回熬不过去,就得准备后事了。
她很害怕,昼夜啼哭,求他不要把自己赶出去,自己不想死云云,更是时常抓着他的手喊他的名字。
那时候,他比她更害怕,尽可能地将自己手上的事务安排出去,好整日整夜地照顾她。
时光轮转,前世与今生的画面重合。
陆真怔愣地站定在床前,久久不动。
“陆真”怒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别忘了她当初是怎么杀你的!你还想让她再杀你一次吗?”
他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抬手握紧刀柄,将短横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两步,锐利的刀尖直指钟磬音。
或许是察觉到了杀气,她的身体蜷缩起来,将锦衾抱得更紧,双眼紧闭,哭声更盛:
“……陆真……我对你还有用,不要把我扔掉,我还有用……陆真,陆真……”
平直的刀出现轻微的晃动。
他扔下刀,身体跟不听大脑使唤似的,坐到床边的脚凳上,将她的两只手包进掌心里,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温声细语:“阿音,别怕,别怕……阿音,阿音……”
过了一会儿,他倾身向前,直接将她搂进怀里,轻抚她的后脑勺与后背,细致耐心地哄她安睡。有道是:
雨淋淋,寒风凄切,剪不断,理还乱。华胥梦短,多少爱恨成幽怨。
可是尘缘难断。徘徊。徘徊。情何许?雾雨朦胧愁遮面。
翠帐落下,那位姑娘睡得平和安宁。
灰青色的暗光浸过窗纱,浅浅地透进屋里,披在那位坐在乌木圈椅里的郎君身上。
陆真单手扶额,颇为懊恼。
“陆真”怒气腾腾地走来走去,而后停下,恨铁不成钢指着他:“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沾着潮气的风,从合上的木窗缝隙渗进来,摇动高脚方几上素陶细颈瓶里的绿萼梅,拂乱他鬓边的发丝。
陆真抬头,义正词严地看着“他”说:“留着她还有用。我总得先查清楚是谁要对我动手。没查到幕后真凶之前,杀她一个,又来一个,岂不是没完没了?”
“我看你是头脑发昏,不舍得动手。”
他冷睨一眼。“是你臆想过度了。”
“陆真”冷哼一声,随即说出一个名字:“文思钦。”
文思钦,是大奕国邻国——越国的成王世子。
当年成王府惨遭灭门,十三岁的他跟彼时身为成王宠妾的钟磬音逃出生天,一路逃到了陇州。
最后,他托陆真留钟磬音一命,他自己跟陇州故人回越国复仇。
算算年纪,文思钦今年十八岁了。
陆真苦思冥想,摇了摇头,实在猜不出自己与文思钦有何深仇大怨,值得对方下这番苦功夫。
眠霜斋。
陆真唤来林野旷商议。
林野旷原是一位绿林好汉,年二十五,周正英朗,为人仗义,武功高强,游历四海,通晓江湖大小事。
因杀了当地一个作恶多端的豪商,被其家人买凶一路追杀,林野旷在逃亡途中与返京的陆真相遇。
听了林野旷的遭遇后,陆真出手为他主持公道,将恶徒绳之于法,之后把他纳入麾下,任命其为亲事府副典军。
“林副典军,我需要你替我寻一个杀手。但是她的名字和所在的组织,我只听过一次——”
说着,陆真示意林野旷走到紫檀木书案前,抬手指了指宣纸上的墨字,继续刚才的话:“——你见多识广,可曾听过?”
林野旷站在书案左侧,略微倾身去看,只见纸面上写着“天元门”、“天源门”、“天缘门”、“花酒”、“花九”、“花久”等字词。
林野旷并指点了一下“天元门”,再往下点了一下“花九”,同陆真解释道:“天元门是越国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一旦接下悬赏,不管会死多少人,都一定会完成任务。
“天元门分为花宫和月宫——花宫善毒,尤善蛊惑人心,能够潜伏在悬赏对象身边且不被察觉;月宫善武,主暗杀,以一打十不是问题。
“他们没有自己的名字,而是按照实力排名,以‘花’、‘月’为姓,组成自己的姓名。
“‘花九’——此人排名如此靠前,想来实力非同小觑。”
陆真听了,只觉背脊阵阵发凉。
尤善蛊惑人心——这几个字的一笔一划都似一把尖刀,一下接一下地扎进他的心里。
“不知殿下寻这花九,所为何事?”林野旷问。
陆真稳了稳心神,答曰:“我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底细,尤其是她现在执行任务的情况,领的又是谁的悬赏。”
林野旷:“几年前我去过越国,待的时间不长,对天元门的了解不多,还请殿下宽限我一些时日,待我去越国查探一番。”
陆真准了。
*剪剪花:曲牌名,最早见于明钞本《钵中莲》,时称《剪剪花》。文中词格样式参考唐涤生改编粤剧剧本《牡丹亭》。
*亥初三刻:即21:45。
*申正二刻:即16:30。
*三月丁巳,丁卯日:根据天干地支组成的六十个基本单位,自己随便选的一个组合,书里的这个日期用现在的日期换算是【三月五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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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