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要这样折磨我吗。”
陆真把下巴磕在钟磬音的肩膀处,语调有些许颤抖。
她哭着摇头。
他越发收紧自己的手臂,把她抱得更紧,恨不得立刻勒死她,或者干脆侧头咬死她算了。
她开始呼吸不畅,呛咳起来。
他即刻松开自己的手臂,改由双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臂,低眸看她:“你这么听话?我让你去死你就去死?”
那团怨念已经气无可气,靠在木柱上,看着原主怒其不争地摇头。
钟磬音捂着嘴咳了小半晌才缓过来,抬起头去看陆真,乖顺地点点头,嗓音有点软:“你让我去我就去。”
那团怨念冷哼:“虚伪。”
陆真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顾着眼前的姑娘。
望着那双湿润的眼眸,他的语气不受控制地变得温柔:“那我要你活下来,你为什么不活?”
她怔怔地看他,稍显疑惑。
“我让你回屋里待着,你为什么不回?”
“我不想死在屋里……”
“你就没想过是因为外边冷,屋里暖,我想让你回屋里取暖,然后吃点东西?”
“……可是刚刚,”她的两只手搓在一起,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他,“你看上去真的想让我死嘛……”
那团怨念恶狠狠地瞪着陆真,立即出言讥讽:“可惜了。没出息的一个废物。”
陆真装作听不见“他”的声音,对她没好气地说:“那你现在愿意了?”
钟磬音多看了陆真一眼,寻到机会就蹭过去抱住他的脖颈,可怜兮兮地说:“我没力气,走不动了。”
那团怨念勃然大怒:“虚伪!”
陆真只好在心里回道:“这种时候还计较什么。”
那团怨念讽刺道:“嚯!救世主来了。”
陆真懒得理“他”,抱起人就往屋里走。
走进隔间,陆真抱着人坐到罗汉榻上,一眼就瞥见矮几上放着的信封,封面赫然写着“遗书”二字。
他想要把人放到榻上,她黏在他的身上,不肯下来。
“坐下去。”他推了推她的手臂。
她抱紧他的脖颈,动也不动。
“把她踹下去!”怨念大叫。
“等我再叫两声,她要是还这样,我决不客气。”陆真在心里如是应道。
怨念扶额,摇头长叹。
“要么我把你推下去,”陆真开始跟钟磬音谈条件,“要么你告诉我你要吃什么?”
“我不要吃东西……”
“三,二——”
“等等!”
热粥、白糖罐和几样小菜放到矮几上。
为了方便进食,钟磬音还是老老实实地从陆真的身上下来,坐到了榻上。
陆真坐到她的对面,去看那封遗书。
他身后的“陆真”跟着扫了几眼,冷嘲热讽:“又是师父,又是文思钦,而你陆真,是半个字也没有提到。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信封在指间被捏得发出一声“咔吱”的轻响,下半部分皱得尤其厉害。
钟磬音慢吞吞地喝着粥,看了他两眼,想了想,说:“那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哪怕过了再久,都管用。”
“陆真”歪曲她的意思:“就是哪怕过了再久,她的心里都不会有你的意思。”
陆真气极反笑,把信纸放平在矮几上,拿手指戳了戳纸面。
“第一次听你提起你的师父。是男子还是女子?”他问。
“我师父已经死了好多年了,没什么好说的。”她又舀了一勺白糖倒进粥里。小山似的白糖被她用木勺在粥里轻轻搅开。
“是男是女都不能说?”
“是男是女也不过是一堆白骨了。”
“……” 陆真有点生气,瞥了她一眼,发现她吃粥伴着白糖,“从来没见你这样吃过粥。”
她难得弯起唇笑了笑。“嗯。我最喜欢这样吃。”
未融化的糖粒在齿间被接二连三地咬碎,混着温热的白粥,甜丝丝的。
糖是个贵价物,她小时候的家并不富裕,就是过年才有机会这样吃上两碗。
后来,在天元门过着堆金砌玉的生活,随手翻开一个木盒不是金子就是银子,糖大把大把地买回来堆在博物架上,她也只是看着,一点也不吃。
她不敢过心中所愿的好日子。担心自己会变得贪心,变得不知足,慢慢地,就会想要逃离天元门。
叛逃者,是没有好下场的。
她稍微出了下神,将嘴里的粥咽进去,抬头看了眼表情不大高兴的陆真,缓过神来,继续去舀下一勺粥。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
陆真说这话的时候,“陆真”也在双手抱臂,洗耳恭听。
“你……”钟磬音又偷偷看他一眼,“也没问过啊。”
陆真:“……”
那团怨念:“你现在就杀了她。马上。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陆真一口怨气往心里咽回去,抬起食指用力戳住“文思钦”这个名字,又问她:“你跟文思钦有什么约定?”
钟磬音端起碗,瞄了一眼,摇了摇头:“这是我跟他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陆真:“我不能知道?”
钟磬音不去看他的眼睛,还是一昧地摇头:“是我不能说。”
“呵。他同你分别时不过十三四岁吧?十年后……难不成你们约好了要厮守终身?”
钟磬音险些没拿稳手里的粥,碗底打在几面上的时候把一小部分粥倾洒出来,残粥顺着她的手背滑了下去。
陆真不甚耐烦地“啧”了一声,想也不想就取出手帕,捞起她的手替她擦拭,一边说:“吃个粥都不会?”
擦拭到一半,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在干些什么,陆真猛地一顿,想把她的手扔回去,又见那手都快擦干净了,就觉得算了,于是眉头紧皱地给她擦完。
“陆真”是白了一眼,仰头,长叹,早就无话可说。
她抿了抿唇,然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若是日后你见到他,他愿意说的话,就……说吧。”
教她如何告诉陆真,跟文思钦的十年之约是发生在陇州之时——
文思钦要回去复仇,肯定不可能带着她。不管前往陇州的那一路发生了多少事情,文思钦依然跟她有着血海深仇。
她还记得很清楚,文思钦离开前是一个金灿灿的黄昏,他就站在咸蛋黄流心似的夕阳前,用发布命令的口吻同她说:
“你给我好好活着。带着这张脸活下去。十年后,我会去找你报仇。”
没成想,上一世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不过五年,她就死了。
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才得以还魂回生,只是她也不清楚这一世,自己能不能活到兑现诺言的那一天。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多秘密?”陆真上下打量钟磬音一眼。
以前——这是此时此刻对他二人来说,一个非常幽微渊深的,咒语。
两个人都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消散的话音被浅浅的风声代替。
慢慢沉淀的寂静,左摇右晃的珠帘撞击声。
“啊……以前。”钟磬音呢喃似的重复了一下,尾音带着些许留恋的味道。
陆真听出来了,转眸去看她的神情。
“陆真,不怕你笑话,我其实……”她低头盯着手上那个已经见空的瓷碗,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一直很怀念以前跟你一起逃亡的日子。”
“朝不保夕的日子,有什么好怀念的。”他话虽如此,内心却是跟她一样的感受。
“可能……觉得那样的日子更简单吧。”
“不苦吗?”
她摇摇头,拎着空勺挖了挖空碗,语调淡的仿佛瓷杯里的清水:“一点儿都不苦。”
下一瞬,陆真的手就搭到她的手背上,接着一下握住。
他言辞恳切道:“还记得在潭州那晚,我们在抱月峰吃的烤鸡吗?”
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他们赶路到了潭州城,在抱月峰碰到了两年前一起讨伐过山匪的三位武当山弟子。
意外相遇时,陆真他们还带着武当山弟子送的宝剑,武当山弟子披着陆真他们当初送的貂裘御寒。真是:
当年一别山水间,宝剑貂裘寄离情。
而今重逢江湖中,把酒啖肉笑东风。
陆真和钟磬音,再也没有喝过比那晚更香醇的美酒,再也没有吃过比那晚更焦香脆嫩的烤鸡。
芳华院的庭院架起了篝火堆,前面放着两把矮脚藤编圆弧靠背椅,藤椅中间有一只方几,放着一些食具、蘸料,还温着一壶酒,方几下边还开着一坛酒。
陆真跟钟磬音就坐在藤椅上,前、左、右各架起一座大屏风抵御寒风。
两个人都盯着正在炙烤的山鸡,肉脂浓香四溢。
二人无话。
只是一个倒酒,一个割肉,然后一个分碟,一个倒酒。
默契与隔阂,同时存在。
耿适在不远处的廊亭下,靠坐在栏杆上,望着那边的二人,幽幽地叹息一声。
刚才陆真突然说要骑马出城去抓两只山鸡回来,把耿适吓得满脸冷汗,不知道这位主儿又闹什么事。
现在可不比以前,玉京城内想对陆真下手的比比皆是,个个都盯紧了齐王府,他这么贸贸然骑马出城,不是当活靶子给人去送人头吗?
耿适是好说歹说,还忙不迭地吩咐一名近卫去最近的猎户家买两只山鸡回来,才把这位主儿从马上劝了下来。
“要新鲜的。”陆真这样要求。
“成,成,成。”耿适一边抹汗一边应承,只要陆真不在这大半夜里出城,就是要瑶池上的仙鸡,他也要想办法弄下来。
直到看到眼前之景,耿适才终于明白为什么。
他同样记得潭州城抱月峰下的那晚重逢。
当时有个姓梁的武当山弟子说:“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就像是在一条长长的麻绳上留下的一个绳结。当我想到这个绳结的时候,我们就已经重逢了。”
耿适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明月。
他也跟着怀念起那几年逃亡的日子,甚至不觉得那是在逃亡,更像是在闯荡江湖。
为了避免行踪被发现,他们经常更换地点和身份,这个月是送镖的队伍,那个月是跑船的商人,下个月是游行的富公子……
天南地北,山川湖月。
不像现在在玉京,到处都是波谲云诡的阴谋,做任何事情都束手束脚。
耿适又叹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支玉笛——那是抱月峰离别时,武当山弟子所赠。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玉京。
陆真和钟磬音纷纷抬头望去,又纷纷端起一杯酒饮尽。
篝火熊熊,月色皎皎。
“为什么……”陆真还是决定问出口,“没有留给我的话?”
钟磬音醉眼惺忪地转头看他。
听上去没头没尾的,她却明白他在问什么。
其实是有的,而且是一封长信。放在一个,她死后,他一定会看到的地方。
此刻,她多么奢望他永远不会看到。
其实她经常会想: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还魂回生,眼前的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死前幻想出来的泡影,用来弥补内心深渊一般的歉疚。
没能忍住,她的眼泪从眼角顺着脸部轮廓滑下来,滴进斗篷衣领里。
“祝你长命百岁。”她举起酒杯对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陆真,你要长命百岁。”
她好像真的醉了,手掌撑着藤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下坐进他的怀里,靠到他的颈窝处,贪恋地蹭了蹭。
“陆真,你要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陆真的一颗心,“咚”的一声,沉进春夜的池水里。
此时天色幽蓝,月色稀淡,寒风裹挟着潮气,吹透猩红的篝火堆。
陆真抱起醉眠的人回屋。
给她脱衣、脱鞋袜;拧干布帕后,又给她擦脸、擦手、擦脚;最后给她掖好被角,陆真蹙眉站在床边,暗骂自己做得实在顺手。
他拢好床幔,走出门去。
只见东方既白,已是他还魂回生的第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