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徐安给多多做完艾灸,周钰已经在椅子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凌晨四点了吗……”
徐安看了眼时间,叹了一口气,回去抱着大狗端详。
艾灸,每个穴位五分钟,身柱,大杼,阳陵泉,环跳,等等。从靠近头部到穴位到靠近四肢的穴位顺序灸,因为多多配合,整个过程都很顺利。多多全程只是微微哼唧两声,吐出紫白色的舌头,乖得像个婴儿。
徐安心软得一塌糊涂,没办法,对于这种智商低且极易对人产生依赖的小动物,徐安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徐安……徐安……我……”
忽然,徐安听到周钰小声嘟囔他的名字。
“嗯?怎么了?”
徐安回头问,看周钰还是紧闭着眼,皱着眉头,呈“大”字躺在藤椅上,应该是做梦。
对我这么没有防备,怎么不怕我给你绑回家呢?夜深人静的,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啊……徐安想,但他还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周钰。
周钰真是过于白了,白炽灯下,他脸上的血管都隐隐可见,甚至比刷了的墙腻子还白,像白无常下凡找他索命来了。
徐安的眼睛黏着周钰的脸,轻轻走过去,被周钰的大长腿挡了路,他就跨过去,一只腿站在“太”比“大”多的一点的位置上,另一只腿站在周钰右腿外侧,他身穿白大褂,站得笔挺,俯视观察周钰,像看被解剖的小白鼠。
旁边摆了一个洗手台,上面有面镜子,一偏头徐安就看到了自己的脸。神情冷冷的,但是面色绯红,像什么立清高人设但100一小时的无牌技师。
真贱。。。他刚刚在干什么,旧情复燃吗??
他一下冷静了,拿巴掌拍拍周钰的脸,声音清脆,周钰醒来发现他们离得那么近,一惊,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
“都弄好了,从我们医院借个小推车把你家祖宗送回家吧。”徐安没有表示丝毫对周钰精神状态的关心。
“嗯,好,那我们回去了啊,账你从卡里划就行。”周钰站起来拉拉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无名指上闪过一道光,被徐安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结婚了?”徐安反问,语气有点重,近似于诘问,但他随即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补充道,“也是,奔三的人了,早点成家立业,挺好的……”
“我……”周钰像是想辩解,他胡乱比划了几下,摘下戒指,又带了回去,眼里的光一下灭了,磕磕绊绊地说:“是的……结了又离了……婚礼两年前办的,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半年前才离婚。这戒指是我习惯了,一直带着,没别的意思。我一直在找你,我以为你在刻意躲我……对不起。”
徐安想想,两年前他还在上京打工,想着攒够了钱就回岭南,毕竟他家在这,死后他也想埋这,家里只有他一个了,要是死外头说不定就没人管他了。他没结婚,没孩子,生活作风勤俭,后来他攒了有七位数,就辞职回来了,买了火车票,卧铺,睡觉手机放枕头边,一觉醒来就没了,跑了好多次警察局都没查到。
手机没了,办了新卡,周钰联系不到他,一眨眼,他都有一段婚姻史了……
徐安想,我为什么要问他这些,他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可他还是鬼使神差想要地上下嘴唇一碰,又一个问题冒出来:
“有过孩子吗?”
“没有,我们都是丁克。”周钰呵呵苦笑两声,“我妈成天盼着一个乖孙子,但家门不幸,连我妹也指望不上了。”
“你妹?”徐安记得周钰比他妹大蛮多。
“今年才高一,不愿意上学了,早恋,混社会,恋爱脑。和一个小黄毛谈恋爱,谁劝她她都要死要活的……”
“那还是比较遗憾的。”徐安用了一个体贴又疏远的回答,家里人的笑话,没人喜欢自揭伤疤给别人看。
“好了,这马上都天亮了,你带多多回家吧。”徐安下了逐客令。
周钰站起来,一米八的大个看起来轻飘飘的,走路没有声音,把熟睡的多多从垫子上抱下来,抱进徐安推来的推车里。
周钰想跟徐安说些什么,你晚上有时间吗,能不能一起喝酒,我们能不能好好聊一聊?
但他还是没能开口,他理解,徐安很不耐烦,他不能主动提起过去。他有些闪躲,躲着徐安的眼神,那眼神太过锋利,割在他身上好像截走了他的一段灵魂。回忆是洪水猛兽,不能提及过去,他很愧疚,但这种债没法还,这是冤案,好巧不巧横生在他们身上,他们就得受着,什么苦什么痛只能带去地下,等他下辈子还。下辈子,他给徐安当牛做马还。他还是很愧疚。
他不能这么直接地问,他没道理再拉徐安下水了,保持距离是一种平衡,他害怕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好,你保重。如果可以,我不会像当年那样软弱了。”周钰陪笑,他总是这样,徐安看着他笑,微微皱眉,他是不是觉得笑一笑一切就烟消云散了,不必再谈再提了。不软弱又能如何呢?他们还是没有未来。
徐安目送他们到门口,看徐安开了一辆电车,车不贵。车启动时声音很小,已经没有了当年豪车的那种嚣张气焰。
远方天变成青蓝色。天要亮了。
徐安回前台,把点的外卖扔掉,瘫坐在了椅子上,心麻麻的。
无力。无心。无情。
平心而论,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恨任何人了。他习惯了倒霉,神明不偏袒他,那又如何?他能自食其力,高中欠下一屁股子债,他花了十年还光了,高中的学费,大学的学费,一切生活费,爸妈欠的医药钱,所有的所有,靠他一个人,都熬过来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同情,不需要周钰的愧疚,他妈妈爱子之心也可以理解,任何人都没错。
现在他又干干净净一条命,静待死神随时光临,没想到死神还没到,周钰先到了,难道那算命的没说错,周钰就是个催命鬼?
前几年在某座山上,徐安上了几柱香,一个小僧人,看着很年轻,脸圆圆的,追着给徐安算命,算得命里有一劫。徐安问,只有一劫吗,那已经历过了,那僧人说,劫根未去啊,施主,你我二人有缘,只要888,我就替你除去孽障,保您平安。
过去徐安想,这人就是来坑钱的。
现在徐安想,大师,我下单还来得及吗?
……
上午八点,宁宁过来接班了,外面雨也停了。徐安打了个招呼,就先回家了。
说是回家,其实就是回他的出租屋里,他省钱,租了个一年八千的房子。阳光小区,地段还可以,离他工作的地方近,离市一院也近(他偶尔去那里当义工),就是有一点偏,去市中心要做小时地铁,房子也小,但他一个人够住了。
他回家立马洗了个澡,然后就往床上一倒。
好累啊……能量耗尽了……
手机不识趣地叮叮了两声,徐安打开,发现周钰给他发送了好友申请,徐安通过了。
阿拉斯减多多:徐安,我是周钰,谢谢你帮多多针灸,他看起来好多了,能出门走走了。
阿拉斯减多多:[视频]
sweetdreams:你从哪搞来的我的微信
sweetdreams:可以,记得我说过的话,在家不要喝冷水,要喝热水。你自己也可以学着给他做艾灸。
阿拉斯减多多:你的电话在贴在值班表里,我随手就记下来了。放心,我平时不会打扰你的
阿拉斯减多多:好的,我记下了
阿拉斯减多多:再见
徐安没回复,他看见聊天框里李桐给他发信息,时间是凌晨一点。
我再也不玩抽象了:今晚出来喝酒吗?
sweetdreams:半夜抽什么疯?你被甩了?
李桐还是秒回。
我再也不玩抽象了:呜呜呜兄弟你懂我你是我亲兄弟
sweetdreams:……
徐安看了眼日历,今天刚好轮休。
sweetdreams:好吧,老子要睡觉了(-_-) zzz
徐安洗了个澡,睡了。
徐安睡得很浅,其实他一向都睡得很浅,只是今晚还做了好多梦,他梦到过去,周钰夜里冒雨骑车到他家,深夜了啊,多冷啊,他给周钰擦头发,他们接吻,紧紧抱在一起。他们不必避讳任何人,家里没有人了,以后也没有人。周钰来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才过了半小时,周钰妈妈就来了,还来了三辆警车,叮咚叮咚响,吵的人心慌。周钰妈妈说,他贩毒!他贩毒?!徐安知道,这只是一种把警察支过来的手段。警察说,不要浪费警力,周钰妈妈把周钰拽进车里,然后对着警察,对着围观的邻居尖叫,大喊他是同性恋!他要烂屁股的!他该下地狱!跟着他爸妈一块下地狱!!!
在梦里徐安冷眼看着这一幕,以上帝视角,他看着沉默地站在雨幕里的徐安,十七岁的徐安,徐安好想死,但周钰说,我爱你,周钰不让他死,太可恨了。
周钰说的话没有分量,周钰还是转学走了,周钰不愿意再联系他。爱有什么用呢?爱不能还徐安爸爸妈妈一条命,不能糊住学校里一双双打量的眼神,不能堵住周钰妈妈、郑彩霞老师,还有那么多老师,那么多同学的嘴。爱是最无用的东西。
信徒说,神爱世人,神有最无私,最伟大的爱。可世人还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枕头还是干燥的,徐安已经无泪可流了。
他看着梦里的周钰,无可救药地想,为什么十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么想你……
梦里雨下得很大,越来越大,离周钰一步远的地方,徐安已经看不清他的脸。徐安舔了一下唇边的雨。
苦的。
里面下了什么药,让他心脏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