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8月25日,徐安回到学校,第一天考了一天试,语数英理综,一天考完。
8月26日,第一节课就是英语课,徐安发呆,望向窗外,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郑彩霞刚从假期回来,状态更不好了,人枯黄的。她假期也休息不了,家里俩孩子都是事多的,她丈夫从来不碰家务,她就一天到晚围着家里老人孩子转,从早转到晚,吃饭的时候还要喂孩子。虽然徐安不喜欢她上课老是叨叨些有的没的,但有时候又挺同情她。
郑彩霞发卷子了,英语改的快,作文打分就看你字写的怎么样,好看高分,不好看死刑,就这么简单。
徐安字写的娟秀,也练过衡水体,之前考得不好纯属因为他不想学,现在他后悔了,他也想进尖子班,虽然这次的分班来不及了,但他听说高三还要分一次班,所以他还有机会。他暑假猛刷了一套卷子,背单词背课文,以前他觉得英语就是鬼画符,现在看好像英语也没什么难的。
郑彩霞发卷子,必须要一张张的发,她站在讲台上,趾高气昂地读人名,读成绩,那派头,跟判官一样。
徐安心里有点紧张,他隐隐觉得自己这次发挥的很好,但又不敢这么想,怕想的太美最后都是一场空。
郑彩霞的嘴唇开始蠕动:
“刘宜晗,142!”
班里“哇”声一片,郑彩霞“哼”了一声,这是她的英语课代表。
“徐安,141……”
声音到后面都弱的听不清了,徐安竖起耳朵,听到前排的同学赞叹“141!太牛了吧!”
他也很惊喜,眯着眼睛看他的卷子,试图从背面看到141的痕迹,一不小心跟郑彩霞一个对视。
他看郑彩霞的脸色,郑彩霞脸拧在一起,脸色橙色青色的变,好神奇,他一愣,郑彩霞都走到他面前了,刚刚的颜色是阳光打在她脸上了。
郑彩霞粗鲁地提他的衣领,把他揪起来,骂道,“你是不是作弊了!你不学好,态度不端正,还作弊!”
徐安刚从喜悦中剥离,彻底懵圈,他抗议,“我没有!我可以再考一次,你不信你可以看着我写!”
郑彩霞又“哼”一声,跟刚才那声送给刘宜晗的“哼”完全不一样,她踩高跟鞋,“哒哒哒”回到讲台上,阴阳道,“狗改不了吃屎,某些人一时得意也别嘚瑟,怕是飞的越高,摔得越惨呦~”
她继续念她的成绩单,班里同学大气都不敢出。
李桐回头安慰徐安,“你别理她,她神经病。”
徐安点点头。
郑彩霞一个个读成绩,声音越来越高,情绪也越来越高,又炸了,她又尖叫:“李桐!看你考的!!退步那么多!你假期干嘛去了?!放学给你家长打电话,我跟他们好好聊聊!”
李桐好像早有预料,站起来,耷拉着胳膊,他更委屈,声音都颤抖,“老师我昨天考试有点头晕,这次是意外,能不能不要喊家长,我父母很忙……”
“不行!!”郑彩霞一拍讲台。
“啪!”戒尺敲讲台,震耳欲聋。
没人噤声了。
徐安想,郑彩霞是不是只会尖叫?徐安也拍拍李桐,给他传纸条,写了刚刚李桐跟他说的那句话“你别理她,她神经病”,旁边画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李桐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动作很小,不会被郑彩霞发现,徐安听见李桐拉笔袋的声音,以为他会回话,但没有。他抬头看黑板,郑彩霞发完了卷子,正准备把答案抄在黑板上,她右手粉笔左手答案,又跟徐安一个对视,眼神狠辣。徐安心里咯噔一下。
到上午放学,徐安去食堂吃饭,路上遇见了周钰,他手里拿着饭盒,他说里面有米饭、可乐鸡翅、手撕包菜和山药排骨汤。
他说他不想中午回家吃饭,他跟他妈妈说在校吃饭省时间,他妈妈要给他送饭来学校,他可以拿了到食堂吃,吃完把餐盒送回去,跟吃晚饭的模式一样。
徐安听了,有些羡慕,他妈妈从来没有来给他送过一次饭,一次都没有。但徐安很知足了,他不要妈妈送饭,他可以一辈子不吃可乐鸡翅、手撕包菜和排骨汤,他要妈妈好起来。
徐安没有开口说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吧,他知道自己只能买得起一道素菜和米饭,喝学校的免费紫菜蛋花汤,说是汤,其实是水,没有鸡蛋,全是紫菜,一眼望过去黑糊糊的一片。他穷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知道周钰家境比他好,好多少不清楚,可他不能不明不白地欠他的债。他和周钰一起吃饭,周钰难做。
令他松口气的是,周钰也没开口。
进了食堂,食堂人很多,都是聊天的声音,徐安去打菜,一下就消失在了人群里,像泥鳅钻进泥里,大家都是穿一样的校服,难分彼此。
徐安心安了,他排了半天队,回来没看见周钰,果断找了个偏远的位置一坐,低头吃饭。
旁边有人咳咳两声,徐安扭头。
又是周钰。
“你怎么甩不掉啊?”徐安无奈。
“男朋友,你为什么要甩掉我呢?”周钰压低了声音说,尾音上扬,像在撒娇。
徐安倒吸一口冷气,骤然听他这么一叫,他一下心跳得好快。他静静地坐着,平息心跳,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钰打开了饭盒,徐安瞟一眼,他妈妈好细心,饭做的色香味俱全,鸡翅还撒了葱花,摆得整整齐齐,米饭上洒了黑芝麻。
徐安还在想着怎么回答,看了一眼周钰的饭,愣了。
周钰骄傲地拿起筷子,接着说:“我跟我妈说了,多盛些,我要和我同学分享,我妈忙不迭地准备了两个人的量呢~”
徐安被胁迫吃了周钰夹的鸡翅,眼眶湿润,听食堂嘈杂的声音包裹着周钰的声音穿过他的耳朵。周钰说,他也会做饭,他做饭可好吃了,他妈妈说,男孩子就要会做饭才好找媳妇,他妈妈还说,他和他同学都要多吃些才能长大个。
徐安笑了,啃着鸡翅,含糊不清地说,哼,妈宝男,但你妈妈是个好人。
徐安其实错了。
周钰笑着吃饭,用筷子夹,嘴里咀嚼,他吃饭很斯文,没有声音。
徐安想,他妈妈一定也教他吃饭要怎么吃才礼貌,他妈妈还会说不要浪费粮食,所以他吃饭一定要吃的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饭也不剩。
他们都珍惜这短短的几十分钟相聚时间,彼此心照不宣地在食堂碰面,吃饭,聊天。
周钰常常讲段子。
他说,相传民间有一种蛇叫七步蛇,被咬一口走七步就死了,所以咬十口可以走七十步。
徐安闷笑,眼睛弯弯的。
他说,一狼得骨止,一狼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假寐,盖以诱敌。
徐安还是闷笑,并在心里封他为冷笑话大王。
他说,英语老师上课因为传播宗教被抓起来了因为他一直重复主将重现。
徐安带入郑彩霞想一想,笑得前俯后仰,赞叹“高!实在是高”,郑彩霞的确有很重的口音,岭南这边的方言。
他们在食堂一起享用了很多天午餐,在角落,像幽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还能叫幽会吗?不能吧?可他们坐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食堂一楼光线不强,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食堂旁边绿竹猗猗,阳光起伏,像一片暑绿色的海,来来往往的都是影子。这就是他们二人的世界。无人在意的角落,他们续着短命的缘。
徐安跟周钰一起见过一次他妈妈,他妈妈很和蔼,摸摸徐安的头,笑着对徐安说:“叫我潘阿姨就好。”掌心是热的,好温暖。
那时徐安没有想到,他很快就会见到一个截然不同的潘阿姨,一个像死神特意从地狱千里迢迢赶来找他索命的,怒目圆睁的,七窍生烟的潘阿姨。
大约一个星期后,正在上物理课,有人给物理老师打电话,不依不饶的,物理老师出去接了个电话,一会进班里把徐安喊了出去。
他犹犹豫豫,还是说:“我很遗憾,你爸爸突发疾病,现在在ICU里……”
徐安说,“你是不是听错了?我爸爸?”他的潜台词是询问妈妈怎么样,毕竟他爸爸身为空少,平时身体健康,反而是他妈妈一直病着。
“对,你的父亲。”物理老师强调,半晌,他还补充,“我很抱歉。你王老师说他带你去医院。”王老师是化学老师。
“好……好……”徐安还是没反应过来。不是还在上课吗?他不是马上还要参加一场小测试吗?等等等!他爸爸,对,身体向来是好的,明天还会好好的。
他游魂似的下了王老师的车,冲进急诊。
在门口,他看见了一个女人,拿着手机,还在揪着他妈妈质问,他妈妈戴着口罩,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痛哭不止,他暴怒,冲上去一脚踹开那女人,揣在肚子上。
那女人倒在地上,他看清了那女人的脸。
“潘阿姨……”
“别叫我潘阿姨!!!谁是你潘阿姨?!你不是想叫我妈吗!!?”潘凤鸣尖锐否认,声音像极了郑彩霞。
“我……”徐安看看自己的手,因为惊吓已经惨白的手。
有人过来拉架,警告:“医院禁止大吵大闹,更何况是ICU门口!”
“我……我要去验伤!”潘凤鸣往外爬,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徐安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劲,估计能断肋骨。
妈妈跪了下来,哭着求那个女人:“潘小姐,我求求你了,能不能别怪孩子,孩子还小……”
“不怪孩子?孩子还小?我看他怪能的啊!”潘凤鸣有气无力,嘴里还不饶人,恶狠狠地说。
徐安真的头脑乱了,完全乱了,他竟然说:“您要是搞我,我就去搞你儿子,拉他下水!”
“啊!!!!!!”
潘凤鸣尖叫,窗玻璃都要震碎了,她的眼睛瞪得好圆,头顶像在冒气,她叫了好久,徐安捂上妈妈的耳朵,他现在知道潘凤鸣为什么要叫凤鸣了,凤鸣九天,名不虚传。
潘凤鸣叫到脸发紫,像污水一样的紫色,看着人都要不行了还在叫。医务人员赶到,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她晕了。
耳朵暂时得救,徐安刚松口气,ICU门开了。
有人走了出来,对着他和他妈妈鞠了一躬。
他妈妈也晕倒了。徐安抱紧妈妈,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