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子班课程比他们紧,暑假还有“暑期特别篇”,也就是加课到7月19才放假。徐安班里8号就解放了,但还是可以来到学校自习的。
徐安出去找了份暑假工,给烧烤店当服务员,老板家里也有个念初中的孩子,徐安给那孩子辅导作业,一小时也有30,一天两小时。老板体谅他学业压力大,批准他下午6点再来店里工作,那时候店里陆陆续续地要来人了,要准备食材,串肉、洗菜,一直干到晚上12点。
他习惯了在学校的作息,早上不睡懒觉,睁眼就蹬车跑学校自习,因为他知道学校里装着那个人,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引力场,只要靠近他他就感到安心。
上午刷了套英语试卷,写完刚好下课了,徐安放空大脑往外看,一边打着哈欠——
“啊——”
透过玻璃忽然闪过一个身影,也模仿他的动作,眼睛鼻子挤在一起,嘴张得老大,打了个饱满的哈欠,眼睛偷瞄他一眼,然后飞快地跑开。
丑死了,徐安想,忍不住嘴角上扬。
本层的卫生间和教师办公室都在楼西侧,为了方便尖子班学生问问题,特意把尖子班放在了厕所旁边的教室,虽然尖子班学生对此叫苦不迭,但年级主任说得好——“学生和老师呼吸同一片空气,会不会更容易达到思想的共鸣”。
徐安班的教室在东边,中间隔了三个教室,周钰为了打个哈欠少说得多跑来回60米。
真是闲得没事干了……
偏偏是这样无聊的事情,周钰没少干。他每天都得过来,有时递个棒棒糖,有时找他分享一个题目,有时单纯只是来捉弄他一下。
真像是金黄色的海滩上偶尔被海浪冲来的珍奇贝壳。
只要每天都有值得期待的,那就是一段黄金岁月。
随机摘录日记如下:
“2017年7月4日,晴
今天早上妈妈去了医院复查,希望一切变好。
周钰给我塞了一枚祈愿签,让我好好收着,他还唬我弄丢了会受反噬,幼稚,封建。”
“2017年7月15日,晴
妈妈查的各项指标都在好转,太好了。
康康(烧烤店老板儿子)学习踏实用功,是个好孩子。
周钰今天趁下课遛进了我们班,用我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我们是不是隔空接吻?⊙﹏⊙”
“2017年7月20日,阴
妈妈今天出去工作了,她说老是躺在家里太无聊,其实是想赚钱早点把账还清。我们都在努力。
尖子班也放假了,周钰回老家了,今天学校空荡荡的。”
尖子班放假了,时间很快翻页,在周钰从徐安的生活中消失的半个月里,徐安守着生活的程序,一环一环,过着单调乏味的生活。
如果没有周钰,徐安会觉得生活很安适,母亲病情稳定,已经是很难得的一段时光了。
可是徐安总是想着周钰。他想,那一球当真是撞进了他的心门,如此快准狠的撞网,让他的血液一直酥酥麻麻的……
忘不了,余味悠长。
……
8月715号,离开学还有一周,立秋。
下午四点,即使立秋了天气还是异常燥热,蝉鸣不绝。
徐安穿着洗的发白的校服t恤,推着自行车从校门走出,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牵着一条小狗站在学校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对他招手。
“徐安!”周钰喊。
徐安勾起嘴角,摇摇胳膊,骑车自行车穿过马路,把车扎在路边。
“小祖宗,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学校了?”徐安问。
“我来找你啊,下午你有事吗?我带你出去玩啊!别学了,歇一晚不会怎么样的!”
徐安心道,我也不喜欢学习,可不学习又去干嘛呢?他没有什么丰富的课余生活,一切与他本人一样寡淡。
“好啊。”徐安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不过我要打电话请个假,我还给一个初中生带家教呢,另外我晚上还要上……”
“停停停!”周钰打断,“大忙人,你的今天我包了行不行啊?我就想你陪我一下午,好久没见你可想死我了……”
徐安愣了,他没想到周钰会想他……心里不禁有些雀跃。
他看着周钰的眼睛——有喜悦、兴奋,还有一丝不可察觉的哀伤与乞求,但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期待与真诚。
“好——”徐安认真地回答,继而弯腰摸了摸那只毛茸茸的狗,并温柔地问候,“你好啊……”
狗狗用头蹭蹭他的腿,尾巴摇得轻快,肉眼可见它非常开心,还轻声“汪”了几句。
“咳咳!这是一条尊贵的,神秘的,7个月的,阿拉斯加---拥有一个高端的名字……咳咳!奥伯隆多·赛勒斯特·梅尔基奥尔!”
听周钰叽里咕噜地吐出一长串名字,徐安震惊了。
“什么奥伯隆多赛勒斯特…???”徐安满脸问号。
“奥伯隆·赛勒斯特·梅尔基奥尔!当然了,你也可以叫它小名——多多!”
多多——这就接地气许多,徐安被逗得无奈扶额,他喊那阿拉斯加“多多”,多多就回应着“汪”一声,萌得不行。
见徐安打完电话请了假,周钰激动道:“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周钰骑上电瓶车,多多坐在电瓶车前方,长长的毛被风兜起来,十分拉风。
“看起来他很享受坐电瓶车啊。”徐安余光扫了一眼狗,骑车跟周钰并排,注意的路上的车流。
“他就喜欢出来吹风,每天在家都上蹿下跳的,闹腾的我妈不乐意了,让我带他出来玩。不过,要不是他在家拆家,我妈也不一定愿意放我出来呢。”周钰左手松把揉了揉狗头,夸奖道,“小宝,你还是个大功臣呢!”
“大功臣”传进多多耳朵,多多像是被按了什么了不得地按钮,自豪地一直大声汪汪叫,还模仿二哈狼嚎,像突然崩坏的玩具,惹得路上一众陌生人都回头看。
周钰有点囧,手忙脚乱地捏住狗嘴,命令,“别叫了,别叫了……我求你了……”
阳光,风,像麦浪般刷刷地响。难得的,恬静又安闲,就算当众出糗,路人的目光也更多是好奇与看热闹,真好。
周钰无奈地看向徐安。
“哈哈哈哈……”徐安大笑。
骑行大约20分钟,后半段全是大约20°的坡,徐安累得微微喘气,顺着周钰的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小山伫立——山上有一座庙,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这时候,徐安才明白周钰的意图。
“我们要去那里吗?”徐安指着庙,眼里含笑,明知故问。
“Bingo!走吧!”
“你求的什么啊?”
“上去不就知道了吗!”
这座小山地处阴凉,远处还有汩汩山泉水,环境幽静。上山有环山的小路,虽然不是台阶,爬起来也很累狗,大约走了3/4,多多就不乐意了,站在原处,先是一阵抖身甩毛后前肢前趴,跟脚底抹了502一样黏在原地,愣是不乐意再走一步。
周钰往前拽绳,多多死死扒着地不愿意走,几番博弈,周钰大汗淋漓、无可奈何。
徐安抬头看了一眼庙,蹲下身抚摸着多多的脊背,温柔地劝道,“多多啊,我们还有一小段路就到目的地了,等到了呢就让你哥奖励你小零食吃,好不好?”
说完取下书包旁边的保温杯,用盖子盛些水放在地上。多多看了一眼徐安,犹豫了一下就低头舔起来,喝完后还舔了一口徐安的脸颊,留下的口水顺着徐安的下巴向下滴到校服上。
“嗯!乖狗!”
徐安站起来,把杯子放回书包侧兜,看着前方的庙,“走吧!”
“嗯……好……其实,其实我有带便携遛狗水壶的……”周钰拍拍背上的包,“你的水杯送给我,我再还给你一个,好不好……”
“你不早说啊!”徐安炸毛,他对狗的印象还停留在农村小黄狗,让他和一只狗共用水杯,确实有些接受无能,“好吧……”
多多果然不再抵抗,乖乖爬上了山顶。山顶有个平台,中间摆了一座大鼎,里面都是香火,这个点附近就只有几个僧人在洒扫。
周钰把狗拴在一个路灯边,用余光注意着来往的人,拿出了一个奇怪的盘子放在地上。
“这是什么?”徐安好奇地问。
“慢食器,能拖住它半小时的神器。”周钰得意地说,“走吧,陪我去还愿!”
“为什么我也要去啊?我在这里等等你不行吗?”徐安指指专注食物的傻狗。
“哒咩,哒咩!”周钰推着徐安往前走,“去嘛~~”
“好吧……”
请了三炷香,徐安虔诚地拜了拜,把香献进大鼎里,然后就被周钰拉进前面的庙堂里。
庙里供了一尊文殊菩萨,手持慧剑,骑乘青狮,香案上摆了若干水果、饼干,檀香味安抚人心。
文殊菩萨,以智慧利剑斩断烦恼,狮吼威风震慑魔怨。被尊为"智慧第一",尤助学子学业有成。
搞半天,周钰竟然来求学业顺利来了,徐安不禁哑笑,这还不如在教室刷套试卷来得快。
但既来之则安之,他也随之跪下祈愿:
“神啊,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声音,请赐我顺利结业,考取名校,希望我的父母也能看见我金榜题名!”
然后俯下身子,手掌向两侧打开,手心向上,意为承接恩赐。
一拜——
二拜——
三拜——
徐安把身子俯得很低,忽然听见周钰说:
“我是岭南的周钰,今年5月1日我母亲携我在此祈求进入新校后再夺魁首,感谢文殊菩萨显灵,祈福已经成真,今日特携爱人前来还愿,愿您也保佑他诸事顺遂!”
声音坚毅,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徐安怀疑是血逆流进脑子给他冲傻了,只觉得脑子嗡嗡叫,像谁往他头上罩了个铁盆然后用力地一敲!
“咚——咚——”
这是外面的钟声响了,5点了。
“爱人吗……”
徐安猛地起身,扭头看周钰正面如桃花般看着他。
“呼——”徐安吐出一口气,心跳乱得无可救药,“你……你可想清楚了……我们可是两个男的。”
“当着菩萨的面,众生平等。”周钰异常的平静,直视着徐安,“佛根本不管你是同性恋或异性恋,如果人生下来就是来受苦的,那我选择和你一起,真正了解真理,从如同错觉的一生中得到解脱。”
他说话的同时,庙堂外的平台上众多白鸽同时起飞,翅膀扇动,搅起微微的风,洁白的身影绽放在空中,像是盛大经久的祝福。
“2017年8月15日,立秋,晴
爸爸妈妈不在家,我和周钰看了中国足球协会杯,我赌鑫赢,他赌花赢,我输了。他说输了要答应他一个请求。
我输了,我就答应他了。
我发现我喜欢像八爪鱼一样抱住他,他身上好烫。我抱住了我的太阳。”
在我菲薄的青春年华中,曾有金碧辉煌的爱情,让我短暂的青春破土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