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怎么这个点还不睡觉啊,医生说你精神不好,要多休息啊。”
徐安柔声关怀,累得口中发酸。
“孩子……”,母亲身体止不住颤抖,她吃力地伸出双臂,“妈对不住你啊。妈妈原本只是想在学校附近给你租个房子,省的你天天来来回回地跑,没想到…没想到你爸不愿意啊……”
徐安伏在他妈妈的怀里,感受妈妈用手轻轻拍他的脑袋,瘦得只有一套骨架的妈妈,病得如此厉害还扛着巨大的生活压力。他闭上了眼,“不用租房子的,我天天上放学也没花多少时间啦…再说租房子多浪费钱呢,我早就习惯现在这样了,这样就很好了……”
“傻孩子啊……”,母亲又哭了,冰凉的泪水滴在徐安脖子上,让他微微颤了一下。
等徐安洗好澡时已经11:57了,他把化学试卷从书包里拉出来,掐了一下大腿,突然的刺痛让他神智清醒,他用手机调了一个15分钟的倒计时,放在右手边,开始做题。15分钟,大概能写完选择题,写完就可以睡觉了。
“滴滴滴!滴滴滴!”
收笔,对答案,不幸错了第三题,毫无意外地错了第十五题。徐安面无表情地订正,一写完笔一扔就跑到床上,卷被子,睡觉。
……
早上5点50起床,闭着眼睛洗漱,蹬自行车去上学。他早上几乎没吃过饭,没有时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他家附近没有一家早餐店,学校又要求6点40吃过早饭到班,这对他来说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比起吃早饭,他更想多睡十分钟。
可是,他到班时远远就看到桌子上放着什么东西,走进了才看清——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他心里一热,茫然地四处瞅瞅,发现他的同桌吃的是跟他一样配置的早餐,甚至他们的早餐杯子上都印着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每一次你的字里有雨,我就跟着淋漓。”
徐安复杂地看着周钰,周钰毫不回避他的目光,还特纯洁无辜的眨了下眼。
“噗——”,徐安忍不住笑了,周钰大概是不知道,他这个表情特别像一直肥啾。
“谢谢你啊,我给你钱。”
“不用客气,帮助我的同桌是我的义务,你要是诚心感谢我,就给我看看你的笔记啊。”
“没问题,我随时恭候你的光临。”徐安客客气气地回答。
……
后来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上英语课的时候,英语老师郑飞霞又开始唠她的家长里短,抱怨她没用的丈夫和她叛逆的儿子,暴躁的公公和封建的婆婆,几乎半节课的篇幅,英语老师说的她像是整个世界最不幸的人。
徐安已经习惯了,写小纸条给周钰,道,“她自习课还会继续说的,忍着吧。”
课上不完,身为班主任的英语老师又理所当然地占用自习来补课,传出去名声反而是个尽职尽责的老师。
徐安本来英语就不好,一学英语就头疼,听这些家长里短更是头痛欲裂,他一个走神,随手就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肥啾的简笔画:
一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头顶两撮噗噗的呆毛,附带背景飘满红色小花花,简直是萌神下凡O(≧?≦)O!
周钰大概也是听不了英语老师絮絮叨叨,扭头蓄意跟徐安说小话,看见徐安眉眼弯弯地在画什么,伸着头去看,刚好跟徐安一个对视。
目光交汇,徐安这才发现周钰的眼睛圆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扑闪,跟肥啾一模一样,他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班级气氛一下变得很吊诡。
徐安也知道笑的太不合时宜了,他抬头看郑老师眼里的泪花还泛滥,班里的有几个同学悄悄的小幅度回头看他……
他站起来,低头心虚地道歉:“对不起……”
“滚出去!”郑飞霞带着哭腔尖叫,留着长指甲的食指指着徐安,又指向周钰,“你,还有你,都滚出去!”
两人灰溜溜地滚出去,站在教室外面。
“对不起啊,拖累你了。”徐安小声说,“你这才来第二天,是我不好,害得你没给老师留一个好印象……”
“没事,本来就不会有多好的印象……”,他摇摇头,无所谓地说。
徐安疑惑地看着他。
“因为我英语不好啊……”,他说得很理所当然,徐安甚至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自信,似乎气到郑飞霞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徐安还是憋着笑,压低声音,搞怪地伸手,“人生难得遇知己。”
周钰握住他的手,摇啊摇,深情地吐出了那个词,“兄弟啊!你懂我!”
握上手徐安就后悔了,他心脏飞跳,知道昨晚立的flag碎了一地。
到这里,二人才算开始认识——以兄弟的身份,让徐安哭笑不得。
那时,年少的徐安不得不承认周钰很聪明,甚至到了嫉妒的程度。初转来时,周钰的数学比他们班落后了一整本书,周钰靠自学补漏,又一边跟着进度上课,不出半个月数学就成了他们班的数学招牌,平稳高分,让人羡慕到发指的天赋啊!
但是周钰的英语实力又的确很一般,是把天之骄子拖下云端的罪魁祸首。听说他的妈妈私下里为此来学校过好多次,从郑飞霞到年级组长到校长,一谈就是一下午,恐怖如斯。
徐安能接触到的家长情况并不多 ,他无法理解一个母亲为什么满世界都是孩子的生活——她没有工作吗,她没有自己的生活吗?他甚至无法想象,徐安这种上下学车接车送,母亲全职看护,家里配备了保姆、司机的富少爷生活是如何的,因为在徐安回家后总是还有一地鸡毛等待他处理,他的生活始终鸡飞狗跳,一团乱麻。
但,恰恰是这种绝对的恒温温室中培育的花朵,给予了徐安少有的阳光雨露,让他明白远方有自由值得追求。借他偶尔披露的一角天光,徐安疯狂汲取养料。
这是很怪的相遇,徐安想,单单是相遇就透支了他一生的运气。命运的安排总在冥冥中暗示什么,得到时越美好,失去时就越悲伤,从俯视的角度看,这是命运捉弄他的另一种伎俩。
高一接近尾声,到了9月份,年级会成立一个物化生的特色班,也就是尖子班,取五次成绩平均前30。
徐安肯定是没有希望,他平时在80名上下。周钰虽然凭借无敌的其他科考了一次27名,但他来得太晚了,仅参加了一次考试,大概也无缘。
后来可能是周钰的妈妈又来了一次学校,反正是谈成了——把周钰转进尖子班,徐安知道周钰家里有钱有权,这件事情总归是顺从他妈妈意愿的,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失落。
就好像一个穷人家的小孩,买不起玩具,好不容易捡了块好看的宝贝石头,天天抱着玩,突然有一天来了个人说这块石头是他的,你打不过他,只能把石头拱手让人。
一起上最后一节体育课时,周钰去器材室抱了一个足球,拉着徐安往操场最角落的一个球门跑。
一中的体育课大都是自由活动,老师没有强制要求任务,学生轻轻松松地跑步踢球散步都可以。
烈日晒得人睁不开眼,恍恍惚惚地,像长梦的尽头有一片坦坦荡荡的海,美丽而恬静,想让人跳跃进去,溅起一大片水花。
周钰怎么会突然想到和他踢足球呢?
徐安篮球打得还说的过去,但足球的确不行——射门每次踢都踢不中。
听起来像笑话,球门这么大,只要守门员下线,那有何难?
徐安以前偷看前桌李桐的小说,那本男频文的男主就是十八般武艺技能点都点满了,就是射击不行,还被李桐笑侃“有不育之症——射不中”。现实中就是有一些人,他们有些擅长点,也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不擅长点。
徐安看着逆光一侧的周钰往前奔跑,在离他十米的地方停下,阳光照耀,他的每根发丝都像在发光,他转身,对徐安打了个停止的手势。
徐安一怔,停在原地。
然后,守门员周钰把怀中的足球放在地上,使劲地踢飞到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落到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徐安脚边。
“厉害啊!”徐安比了个大拇指,用右脚踩着足球,模仿着他的动作向前踢。
“砰!”足球飞起来,向网的右方。
“糟了……又歪了啊……”徐安抱着头蹲下,无可救药地思考如何劝周钰停止这项无聊的运动。
如果不阻止,后期必然会发展为——他踢一球,花费大量时间捡回,再来一球,再花费大量时间捡回,如此循环……
可周钰像是能预知他的球向右方拐去,如同魅影般移到球的前下方,一个大跳,用头把高速旋转的球锥进了网!
这必然需要很大力气才能改变那诡异的球轨,巨大的冲击力让周钰重重地落到草地上,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砰!”
进了,徐安看着足球撞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躺在地上大笑的周钰,担心地走上前,要是这一球给他撞傻了就不好了。
“哎!你没事吧?”
徐安跑上前,蹲在地上盯着周钰看。周钰的额头都泛红了,整张脸像是牛奶草莓双拼冰淇淋,让人有啃一口的**……
“进网了你看见没!”周钰躺在草地上,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手里还比划着,“我跟李桐打赌,只要我出手,你的球就能进!他还不信哈哈哈……”
徐安心发软,头也热得不清楚。阳光晒得他有些泛糊涂,虽然不是他踢中的,但球进了这件事让他很高兴,非常高兴。
他从一本小说中看到过这么一种说法,球门就是男人的心门,周钰好像是一头闯进了徐安的心门,杀他个措手不及。也许周钰是没有这种想法的,可是他有,他看着那像个“大于号”的球迹,莫名感觉那像自己的命运……
“2017年7月3日,雨
母亲今日病加重了。
期末考试出分了,我的英语意外考了130,排到了年级25,年级第一是周钰,他好厉害……他今天晚自习就要搬离我们班了,祝他前程似锦——”
下面有两个小圈,纸张皱皱的,是掉下的眼泪。
年少的徐安会为了短暂的分离伤心落泪,没有人批评他矫情,未来的他吃了很多哭,却已经再也哭不出来了。有时候有泪可落,是一种幸运。
截至此,是他们的初遇。
初遇是一场夏日骤雨,只带来一场风,汹涌一场,大张旗鼓地宣告: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