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雨如盖。
徐安今日执晚班,坐在宠物医院的前台吃外卖。现在是凌晨一点,这个点有人带毛孩子看病的概率约等于零,身边的同事家里的大都有孩子在上学,白天抽不开身,只能由徐安这个魔法师来顶班。好在夜里活也少,算上加班,工资也可观。
总之,徐安对这个差事还算满意,安泰,舒适,给他留了一大片天地,一片属于他一个人和一些单纯的毛孩子的天地。
室内灯光堪堪照亮门口一小片地,余下的都是黑暗,偶尔路过的车开着远光灯从门口疾驰而过,像大雨中被猫发现后落荒而逃的耗子。
忽然,门口被车灯照亮,明晃晃的灯照得徐安眼睛刺痛,一个人影透过层层雨幕与一层厚重的玻璃门,投映到徐安瞳孔中——肥大的黄色雨衣,一双经典的蓝色胶鞋,与怀中一只巨大的阿拉斯加犬。
看样子是一只年龄不小的狗,被主人抱在怀里,在主人转身时能把主人上身整个盖住,就体型来说至少有50斤,身上的毛被雨水打湿,柳条似的低垂,此时虚弱的伏在黄色雨衣的肩膀上,嘴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哼哼声……
一人一狗,黄色雨衣,这样的搭配,搞得徐安有点恍惚,好像在哪里见过,大脑却毫无默契地背叛了他。
他只微微怔了一下,见主人腾不开手,立马带上口罩,放下筷子,拉开玻璃门——
“怎么回事?”他柔声关切地问道。
那主人雨衣也没脱,把狗放在地上,蹲着抚摸这条狗的背部,安抚它的情绪,只一味焦急道“是这样的,我家狗11岁了,髋关节和腰椎不是很灵活,上个星期带他回老家,来来回回爬了几层楼梯,回来后又严重了一个程度,到夜里12点,四肢彻底站不起来了……”
一听这声音,徐安就愣在了原地,仅“是这样的”四字清清晰晰进了耳,后面的每一个字都令他脑子发飘,熟悉的声音在脑子里上蹿下跳,撕裂似的割伤大脑,拽出那些痛苦的回忆。
周钰……周钰……
怎么会那么巧?他不是在温海工作吗,怎么来岭南了?他愣神了,呆滞了,不知所措了。他该怎么办,躲也躲不掉……一股恨火莫名涌上,恨他为什么大半夜要来扰自己清静,为什么要来毁掉久久经营而成的内心的平静,像放出一把火烧掉自己花了十年休整的荒原?
可行医救狗,不能因他们的往事耽搁,他狠心咬了一下舌头,嘴里冒出铁锈味,猛地回神,开始检查这条迈入老年的阿拉斯加僵硬的四肢。
外面狂风卷雨,哗哗哗地敲击玻璃门。靠墙放了几排笼子,里面装了天亮后就将回家的小狗,有小狗睡觉轻轻地打呼噜,听起来睡得很香,哪怕在这样的暴雨天。
难以相信,难以预料,再次重逢,竟然在这里,以这种形式……重逢……
徐安心跳如鼓。
十一岁的阿拉斯加——多多,
你好啊……
阔别已久,你还记得哥哥吗?
低头沉默片刻,他才重新建立心理防线,抬头看向狗主人,因为担心,周钰的眼周泛红,眼白充斥红血丝,看起来状态很差,如同得了大病,徐安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温声说:“你最好带他去拍个片子,然后……”你也该好好休息啊!
徐安一开口,话就被周钰打断,周钰眼睛一下睁大了,“徐安!竟然是你!”
……还是这个性格。徐安想。
“是我,不要打断我说话,”徐安摆摆手,继续道,“老年狗关节不好是很普遍的,除了做手术也没有什么特效药,它这个年纪也不一定吃得了手术的苦……这样,我可以给它做针灸保养,你给他买些软骨素,每天都要吃,少爬楼梯,还有,一定要控制体重,太重腿承压大,对关节损害也是不可逆的……”
一口气说完,徐安感觉有些窒息。
黄色雨衣上的雨珠滚到地上,把瓷砖铺的地板打湿,变得滑滑的,阿拉斯加几次使力想站起来都失败了,除去变得僵硬的腿脚,湿滑的地板也必然有责任。
白炽灯灰白的灯光打在周钰脸上,他胡子拉碴,皮肤暗沉,穿着一套藏蓝色睡衣,一双黑色的拖鞋,雨衣被脱下,胡乱地揉在手里,整个人看起来臃肿、憔悴、面无生气——跟徐安记忆里年少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徐安心揪着,难受得喘不过气,自嘲地笑了笑,心道大少爷也有这么不体面的时刻啊,才过去十年,你的生活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把你折腾成这个样子了?
他一肚子疑问,但他不想再关心过去,十年内的过去和十年前的过去有什么差别,发生过的事也没必要拉出来反复鞭打当事人。
更重要的是,他花了十年脱身梦魇,没有道理再把自己搅进浑水里……
为阿拉斯加多多治病是他作为一名兽医的义务,他无可推脱,如果躲开反而欲盖弥彰,适得其反,更何况他也挂念多多,多多只是一条狗而已。
徐安知道周钰也是被害者,他从未忘记这个人,只是十年前的喜欢,放到现在不如一阵风,至少风还能感受到。
徐安又想,反正喜欢你也是我的权利。你不能怪我爱你,任何农民的庄稼地里偶然开出一朵娇艳的玫瑰,即使他一生不曾了解这东西,他也会为玫瑰的美丽而啧啧称奇。短暂的花期一过,凋谢的花瓣洒落满地时,任何人都会看着滚烫的夕阳,责怪它为何如此着急落下,留下我,与孤独的永夜。
世界是一条河,他的视线不自觉跟着周钰流动。
周钰一脸认真,记着徐安给的建议,一边把雨衣放在门边,然后走回来,跪下把多多抱在怀里,头轻轻靠在它的肚子上,小声地念叨,“乖乖,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看着这温情的一幕,徐安挤出一丝笑容,“跟我来,把他抱到床上,我给他做艾灸。”
阿拉斯加走不了路,大概腿疼的浑身无力,死沉死沉,周钰废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抱在怀里,扯着嗓子跟徐安聊天,“这破狗是该减肥了,现在70多斤,出门还得要我抱着,这不是要我老命吗哈哈哈…”
“哈哈……”徐安看着周钰挣扎着抱起胖狗,听到周钰仍然爽朗的笑声,徐安也不禁笑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还是这样的性格,始终充满活力,灿烂如烈日,皎皎如明星……让人心碎。
———
“我青春的累累白骨,在他的目光中,长出了血肉,他呼唤我,从万里冰封中走出,一字一句,在我的生命中写下荒谬的史诗。”
“2017年5月6日,星期一,晴
妈妈今天病情好转了,早上上学时看她有了血色,也有些力气了,爸爸说午饭是妈妈亲自下厨做的,炒的土豆和胡萝卜,还用隔壁爷爷钓的鲫鱼烧了汤。可惜我远在学校,不能回家吃午饭,希望他们晚上能给我留些剩饭……
今天班里来了一位转学生,坐在我旁边,好像叫周钰,话很多,有点烦,可能是因为我今天心情好,竟然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比女孩子还好看。”
搁笔,徐安忍不住幻想着有一天妈妈病愈,他可以带妈妈去四处旅游,放学的铃声打断了他,他看了一眼桌上一片红的英语试卷,最终决定撕下一套化学试卷塞进书包。
10点20放学,11点到家,他还可以写一套选择题加一个大题,最近化学考得不理想,要跟进练习与背诵。
他选择每天在晚自习快放学的三分钟写一条很短的日记,那时班里从安静到喧腾,一天的学业压力被解放,同学们结伴放学,快乐地聊聊天。他则一想到马上就能骑着自行车吹晚风,拥有短暂的自由,就觉得十分幸福。
班里同学闹腾起来,徐安愉快地小声哼歌,没留意同桌在干嘛,一站起来磕了一个头碰头,发出很响亮的一声。
“咚--”
“哎呦,一拜天地~~”前桌李桐掐着个太监嗓大喊,引得他同桌王梓萱咯咯笑。
“你够了……”徐安无奈地笑笑,转头看周钰,脸不红心不跳,平静地说“你在偷看我日记吗?”
“说什么呢,我正人君子!”周钰嘻嘻笑了两声,脸红通通的,看起来就像做过坏事。他把书包网右肩一挎,跟李桐勾搭着走了。
“唉——”,徐安想,看了就看了吧,也没指望和他相处得多好。
徐安骑着自行车回家了,老旧的自行车在骑行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随着他蹬脚踏板的幅度整齐地律动。
当骑车在长长的非机动车道上时,黑夜笼罩,车流稀少,透过密匝匝的树影,看到更高的地方路灯频闪,沐浴在洁白的灯光下,像迎宾的军队行注目礼一样庄严,令人感到无比恬静。
骑行穿过六个小区,过13个红绿灯,身边人越来越少,路灯也越来越少,远方的房子,冒着昏暗的灯光,就是他的家。
“爸!妈!我回来了!”
徐安把自行车抬进院子里,锁住大门,把钥匙挂在右手的衣架上,走进了屋子。
房子里一片安静,隐隐有女人的哭声,徐安的心忽的一沉……
“爸……”
“妈……”
“我放学了……”
声音一句比一句小,到最后近乎消失,因为他走到了一楼门口,看见满地狼籍——小折叠桌被掀翻,上面的饭摔了满地,隐约能看到地上躺了几条鲫鱼,有一条远远地飞到了楼梯口。
又是这样……
天气渐渐热了,这样满地的饭菜过了一宿肯定会有馊味,还可能招蝇子,他得抓紧收拾掉。
徐安把书包脱掉,放在门口一片干净的地方,然后把桌子扶起来立在旁边,用厨房的毛巾上上下下擦干净。他又从院子里拿来扫把,把大片的陶瓷碎片扫进簸箕里,复而倒进垃圾桶,回来用拖把湿水拖干净菜、汤,心疼地扔掉那几条小鱼和蔬菜。等一切恢复到表面的干净时,他又反反复复拖了好几遍……
干完这些,他直起腰,用拳头锤了锤酸痛的地方,抬头扫视了一圈,忽然发现他妈妈在楼梯口温柔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忽而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