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悠悠

宋时礼脑袋一瞬间就空白了,他茫然的看着医院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只剩难以置信。

54床,是我吗?她们在说谁没了?

他脸色变得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后来就连护工将他推出去抱上车都没感觉,直到车子停在家门口,宋时礼才回过神来。

护工从前座转过头来看宋时礼,惊讶的问“你怎么哭了。”

宋时礼抬手摸了摸眼角,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医生明明告诉他母亲还好好的,怎么可能呢?他不信,他要去找宋轻言确认。

护工见他没回话,又问“怎么了?伤口又疼了吗?”宋时礼摇摇头,艰难的开口“我没事,你推我进去吧”

宋轻言刚从楼上下来就看到被推着进来的宋时礼,他没有和宋时礼说话,而是绕过宋时礼去冰箱里拿了瓶酒,坐在沙发上兀自喝了起来。

宋时礼让护工先走,然后说“你是不是瞒我什么了?”宋时礼看着眼前这个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父亲,心口止不住的疼,他努力压抑着自己涌上心头的难过,心平气和的同宋轻言交谈。

宋轻言看着他,宋时礼和洛满长的极像,每多看一眼,心口就刺痛一分,他不敢再看宋时礼,他将酒放在桌上,仰头倒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滑落,他的手紧紧的攥住他们的婚戒,他想再好好看看洛满,可现如今,只剩下了空空的怀恋。

宋时礼见父亲不说话,生气的又说了一遍“你说话啊!你是不是瞒我什么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在医院的这几个月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你想知道什么?”父亲平静的看着他,眼里流露出疲倦“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妈妈……到底怎么了”

“车祸去世了”

“早在这之前,她就确诊了脑瘤,医好的几率很大,她还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为她联系好了医生,原本想着,等你生日一过,我就带着她去治疗的”

“你说,你那天为什么要去看海?”

宋时礼一瞬间说不出话来,心里的所有质问一下就说不出口了,他知道父亲在责怪他,可他也不想,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一定不会让母亲带他去看海的。

他听到父亲自嘲般的说“我儿子的生日,成了我妻子的祭日。”

宋轻言说完这句话就摇摇晃晃的上了楼,留下了一室寂静,好像落针可闻。

宋时礼所有情绪都堆积在胸口,心沉的不断发疼,他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哭,他就那么坐在轮椅上,一动也不动,他再也听不到母亲唤他一声“时礼”。

那天之后,宋轻言离开了家,一连好几个月都没回来,昔日的热闹,早已一去不复返。

宋时礼起初刚戴上假肢的时候特别不习惯,他每天坚持做康复训练,努力让自己走的稳一些,再稳一些,渐渐的,他变得沉默寡言,与曾经那个爱笑的宋时礼完全不同。

康复训练真的很痛苦,有时候做完康复训练,他会忍不住委屈的哭泣,他倒在地上,手里攥着母亲的照片,嘴里哭诉着“妈妈,我好累,好疼,我怎么老是站不稳啊?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

慢慢的,他哭累了,闭着眼睛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听到一直有人在叫他。

“喂,你快醒醒”

“……”

宋时礼睁开眼睛,眼前不是痛苦的康复训练室。早在十天前,他就被父亲送到了外公外婆家,这里很好,是母亲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外公外婆也很好。

可这里的小孩太过烦人,老是过来欺负他,还当着宋时礼的外公外婆说他是个没妈的孩子,外婆很是难过,每每听到这些总要哭上许久。

他为了不让外婆伤心,总是往外面跑,一待就待很久,这样,外婆就不会听到那些声音了。

……

辞悠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个哑巴,辞悠心想:这可怎么办,我也没学过手语啊。

辞悠用手指了指山下,意思是让他快下去,太阳落山了。

宋时礼坐起来,他看了看辞悠,这不就是刚刚那个女孩吗。辞悠再次试探的说了句话“呃,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宋时礼开口,嗓音干涩又沙哑,他站起来往前走,起初因为不是很稳还差点摔倒。

辞悠想去扶他,被他躲开了,辞悠心想:好吧好吧,不让我扶就算了。

宋时礼走的很慢,辞悠慢慢的跟在他身后,天边的夕阳很美,落日的余晖拉长了他们的身影。

走到山下,有几个小孩跑了过来,大概**岁的样子,他们指着宋时礼说“残疾人,没妈的孩子”

宋时礼不说话,绕开他们想走,却被这些小孩堵住去路,辞悠默默的放下篮子,向后退了几步,刹那间,宋时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咻”的一下飞了过去,衣角都被吹了起来。

宋时礼看过去时,只见辞悠把其中两个小男孩直接撞倒了,辞悠爬起来,朝另外两个小男孩挥了挥拳头,语气凶狠“残疾人怎么了,没有妈妈怎么了?跟你们有关系吗?”

其中一个小男孩爬起来,不服气的说“怪不得你能跟他待一块呢,都是没妈的孩子!”

辞悠一下气急了,大步跨上去和他扭打了起来,男孩落了下风,被揍的鼻青脸肿,但辞悠也没好到哪里去,头发被扯的乱糟糟的,头皮轻轻摸一下都疼,脖子上也被抓出了血。

被揍的男孩捂着脸哭泣“辞悠你给我等着,我一会就让我妈妈去找你阿爷,让你阿爷收拾你”

辞悠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不屑一顾的说“随便你去,我在家等着你”

随后辞悠又指了指其他人“你们,要是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他,我就揍你们,见一次揍一次”

辞悠吓跑了他们,她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少年,说“你不要害怕被他们欺负,你要学会反击,你要是不反击他们下次就还会欺负你。”

宋时礼看着辞悠,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话落,他继续往前走,辞悠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们回家的方向不一样,辞悠便没再跟上去。

辞悠回到家后,那个小男孩的妈妈果然找了过来,阿爷看到辞悠,招了招手,辞悠小跑到阿爷面前。

阿爷看着辞悠脖子上的伤,心疼的问“疼不疼啊?”

辞悠摇摇头。

“您孙女倒是不疼了,可我儿子还疼着呢,钱我就不让您老人家赔了,您让您孙女给我们家儿子道个歉。”那个小男孩的妈妈指着阿爷大声嚷道。

“对!快点给我道歉!”

辞悠看着这一家不讲理的人,又看了看阿爷,委屈的说“阿爷,我没错,是他先说我和另一个哥哥是没爸没妈的孩子的。”

阿爷摸了摸辞悠的头“阿爷知道”,随后,他看向那位妇女,神情严肃“你家小孩才多大,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年纪是大了,可不代表我们家就能任人欺负”

妇女听到辞悠的话,一下不好意思起来,她自知理亏,但也不想输了势气“您孙女打了我儿子,我儿子也还了回去,咱们这事儿就不纠结了”。

那位妇女没想到自己儿子居然能说出这样伤人的话,她狠狠打了好几下男孩的屁股,男孩痛的叫了出来

“啊!妈你打我干嘛?是我被欺负了,你看看我的眼睛,还有我的脸”

“我要是辞悠,我还能打你打的更狠,赶紧给我回家,别再这给我丢人现眼了,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

这件事就这么翻了篇,日子也继续一天又一天的过着,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

偶然的一天,辞悠再一次遇到了宋时礼,她和宋时礼打招呼,宋时礼也回应了她,辞悠看着他温柔的笑。

宋时礼觉得,她真的很爱笑,像个小太阳。

辞悠从兜里拿出一个竹蜻蜓,递给少年,说“这是我阿爷做的竹蜻蜓,好看吧?”

宋时礼低头看着这个竹蜻蜓,缓缓点了点头,他听到辞悠说“那我把它送给你好了,我阿爷跟我讲,蜻蜓在民俗中有吉祥、平安的意思,我希望你能像蜻蜓一样自由自在,吉祥平安”。

宋时礼愣愣的看着辞悠,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接过竹蜻蜓,小声的道了句谢,他把竹蜻蜓轻轻的攥在手里,像宝贝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辞悠”

“宋时礼”

“你的名字好好听啊!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以后我们一起玩”

“你不嫌弃我吗,我是残疾人”

“为什么要嫌弃啊,阿爷跟我说了,所有人都值得被尊重”

“……”

后来,辞悠和宋时礼聊了很多,辞悠同他讲未来要去哪,要做什么,宋时礼默默的听着,没做回答。

那天的太阳很大,很刺眼,刺的人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看人也不是那么的清楚,辞悠就那么站在阳光下,手舞足蹈的讲着自己的未来,宋时礼看着辞悠,努力的记住了她的样子。

后来的几天,辞悠都会跑去找宋时礼玩,每次去都会给宋时礼带些吃的,宋时礼耳边每天都回荡着辞悠的话。

“宋时礼,这是我阿爷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宋时礼,给你,我阿爷炒的栗子”

“宋时礼……”

“……”

辞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和宋时礼玩,她只觉得,这个少年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同。

那时候,辞悠会带着宋时礼去看他没见过的东西,给他讲这里一年四季的景,宋时礼没说话,但能看出来他很憧憬。

那短暂的四个月,宋时礼真的很开心,以至于后来,他记了岁岁又年年。

宋时礼走的那天,辞悠哭的很伤心,她不知道宋时礼为什么突然就要走了,也不知道这一分别,以后还会不会相见。

辞悠哭的一颤一颤的,眼睛都哭红了,她又递给宋时礼一个竹蜻蜓,不舍的看着他。

“宋时礼,你要好好的”

辞悠,你也要好好的。这句话宋时礼没说出口,车子渐行渐远,他回头看那一抹越来越小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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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理礼
连载中不知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