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小姐,大公允许您拥有不改教的自由。”
“好的,朱莉小姐。”
塞西莉亚脸上的轻松不容作假,送别了自己的俄语老师后,他郁闷地踢走路边的石子。
他结婚的对象,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舒瓦洛夫,塞西莉亚已经在这里待了五个月,仍未与这位只在仆人口中出现的大公见上一面。
“等到战争结束,您就能见到大公了。”
住进别宫的第一天,那位负责接待的仆人这么和他说。
一晃五个月过去,整座城沦为冰雪的城市。
飞雪如海峡被风卷起的沙,旋转着将天空染成纯白,不留缝隙。
头顶戴着厚重的毡帽,羊毛织成的连指手套包裹细滑的手掌,镜子里的塞西莉亚穿着地道正宗的俄罗斯装束。
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公,塞西莉亚体贴地试着想要获得大公的信息。
他来到这里,带着英国淑女的头衔,总不能叫俄罗斯帝国的人心生不满。
但很快,塞西莉亚为数不多的责任心慢慢瓦解。
等待太过漫长,每一次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没有任何区别,塞西莉亚早已生不起期待之情,甚至任性地觉得这位大公或许会死在战争前线。
他们尚未举行婚礼,他也不算这位大公的妻子,到时,或许他就有理由重新返回英国。
连仆人都管得刻板呆滞,能是什么好主人。
塞西莉亚等待着莎拉替自己穿好御寒的物什,在家庭教师面前装得坦然的表情垮作一团,像是英国贵族家里娇养的猫,只是因为晒到身上的太阳不够暖,就要喵喵叫着发好大一通脾气。
“……小姐,这太危险——”
“打住,”已经穿戴完毕的塞西莉亚从梳妆镜前离开,他弯下腰,从床底抽出牛皮箱。
“我来吧,小姐。”
塞西莉亚两手才能扯出来的箱子被莎拉一只手臂提起。
眉头又皱紧几分,塞西莉亚摸着自己的胳膊,毫不犹豫道:“莎拉,不管我们能否成功,麻烦你教我如何变得强壮。”
塞西莉亚小姐小时候是进行过体术训练的,和他们仆人们一起。
才训练不过三天,连基本的站姿都没有训练完成,塞西莉亚抽噎着拒绝了这项炎热又痛苦的活动,留下手足无措的老师,他跺脚后从训练场离开了。
塞西莉亚提起的裙摆刚好扫过莎拉的脚腕,有点痒痒的。
好似塞西莉亚年幼的哭声仍在耳畔,莎拉微张了下口,被心底沉甸甸的担忧搞得思绪混乱,只胡乱地答应了塞西莉亚的请求。
“放心,莎拉,不会有人注意我们的。”
送走了家庭教师,这座偏僻寂静的别宫只有他、莎拉以及两位留住的仆从。
外面的雪这么大,肯定发现不了的。
塞西莉亚跃跃欲试,在莎拉仍皱着眉头踌躇时,他推开了楼下的侧门。
大片大片的雪花立马涌上来,塞西莉亚抬起一只手遮在眼前,仍被冰凉结晶冻得睁不开眼。
这种大雪天,他从未在英国经历过。
“……没关系的。”在察觉到自己萌生退意的第一秒,塞西莉亚脚下厚厚的长靴踩进绵软的雪地中。
他穿了裤装,兼具活动方便和保暖的特性,裤子被他塞进坚硬的长靴中。
往前迈步的瞬间,如同从头降下的棉被,接踵而至的雪花将塞西莉亚的背影吞噬。
由不得她犹豫了,莎拉的心脏仿佛拧成一根线,如此恶劣的天气,仅凭塞西莉亚小姐一个人,是断断不行的。
猛地提起箱子踏出步子,如同护卫一般,莎拉出现在她所效忠的小姐身后。
踩进雪地的靴子一瞬间被没过靴口,如此厚的积雪,他们是跑不远的。
本就惴惴不安的莎拉在闷头行走一段距离后,终于忍不住回头
后面是白茫茫一片——仿佛从未有人行走般整齐,没有一丝脚印的痕迹。
大雪吞没了他们的来时路。
系紧的心脏再次收紧,莎拉张开口:“小姐!”
“小姐!”
呼啸着灌进口腔的雪花融成刺痛牙龈的冰水,莎拉声嘶力竭,才能够将自己的声音送出呼啸的夜风。
塞西莉亚停了下来。
“我们回去吧,小姐。”
从这里回到英国,仅凭他们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洁白画卷上的两滴墨水,莎拉慌乱中甚至拽住塞西莉亚的手臂,差点被带倒的塞西莉亚单手插进雪地,涌进手套的凉意让他不顾章法地站起身,和莎拉撞在一起。
“小姐,我们走不了的。”分不清流进嘴里的是泪水还是融化的雪水,莎拉的声音蕴着苦涩,“这里离车站太远了,我们也找不清方向。”
“趁着还没走远,小姐,我们回去吧。”
原来冷也会将人烧伤,吞下口中水意的莎拉喉间被灼烧似的,疼痛起来。
“小姐——”
她的呼唤声中带着锈味。
塞西莉亚猛地转头,漆黑的夜景里,他看不清莎拉的表情。
“扔掉、扔掉箱子。”
塞西莉亚的声音被风和雪花搅得细碎。
他不应该大声说话,但塞西莉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雪花瞬间堵住他的鼻腔。
“扔掉箱子!”
塞西莉亚对着仍站在原地的人吼出声。
“里面、是小姐的钱。”是小姐攒了五个月打算离开这里的钱。
莎拉难得有几分固执。
“莎拉,拜托你,扔掉箱子!”
塞西莉亚忽然伸手争夺起箱子,莎拉不明就里,但她觉得小姐的力气似乎变大了,使得箱子瞬间就从她手心掉出去了。
箱子坠进雪地,如同掉进水里的石子,眨眼就瞧不见了。
“小——”莎拉还想要说话。
“别说话!”
小姐的声音里似乎染了哭腔。
怎么了,小姐——莎拉还想再问,在一成不变的景色中,她好似突然身体一轻。
晃动的视线稳定下来,莎拉面上顿时多了几分惊惶。
“小姐,这是做什么!”
瘦弱的塞西莉亚竟是将她背了起来。
“小姐,快放我——”莎拉她知道小姐的力气不大,身下托起自己的躯体本就在发抖。唯恐一丁点挣扎连累她的小姐一同摔进冷冰冰的雪里,她僵直了身体。
“谁来——谁来救救我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的尾音里塞西莉亚送出身体能够挤出的最后一口气,能够收到的也就只有风声和灌进口腔的雪花。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多休息,背着背上的人,再次攒足力气,“拜托——谁来救救我们!”
在塞西莉亚背上的莎拉不知道小姐忽然做了这样的选择,但她是小姐的仆人,塞西莉亚声音里的哭声听得她心碎。
“jiu-”
她只张开口,人就愣住了。
有温热的、黏稠的、黑乎乎的液体,压过她的呼声,从她口中掉出。
落在塞西莉亚的衣服上,晕开一片。
大股大股的抑制不住的液体,在莎拉意识丧失之前,她似乎看见了,雪地里映出的,浑浊的、黄豆大小的橙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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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塞西莉亚的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