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踩着时间到达餐厅的塞西莉亚尚未坐下，餐桌旁弥漫开的气氛让他下意识停住脚步。
哈弗希尔老爷正在看信，老爷的脸上没有很大的表情，塞西莉亚只能从老爷嘴角下垂的弧度上判断出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一件不好的事情。
塞西莉亚坐进椅子，攥紧身侧的裙子。
或许是他近来的舆论传到老爷耳朵里了，塞西莉亚晨起血色微薄的脸又白了几分，耀眼的金发也隐约有几分黯淡。
“爸、爸爸，”塞西莉亚知道这确实是自己的责任，一位真正的淑女该具备的礼仪全数被他抛之脑后。
“茜茜，今日起，不要再参加伦敦的任何活动。”
闻声的老爷从信件中回神。
不过手掌大小的卡片被他递到哈弗希尔夫人手里。
正疑惑老爷如此决定的夫人暂且按下自己的情绪，她动作轻柔取过卡片，等瞧清楚信件上的内容后，她已经完全站在老爷的立场上。
“还是先同威廉把婚订了吧。”哈弗希尔夫人用手绢擦过嘴，仍觉得老爷此举非万全之策。
“妈——我不要和堂兄订婚。”塞西莉亚猛地攥紧裙摆，蕾丝边连着有厚度的裙摆一起，被她攥进手心。
“茜茜，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夫人眉心聚拢几毫，“女王来信，说要在有皇室血缘的适龄未婚女子中选一位，与此次前来的俄罗斯帝国使者一同回国。”
塞西莉亚面上仍只有对结婚的抗拒，看起来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夫人于是加重了几分语气，“回到俄罗斯帝国，与那位传说中的德米特里大公进行政治联姻。”
她如此强调这件事的可怕性，仍没能让塞西莉亚点头同意订婚。
这可不是小孩子任性的时候，夫人的脸上多了几分果决。
塞西莉亚本就并非真正女子，去往俄罗斯帝国的路途长且艰难，北国的冰雪也并非细皮嫩肉的塞西莉亚能够忍受的。
她断不会让塞西莉亚被选为政治联姻的对象。
于是她放下手绢，从桌子边站起身。
“莎拉。”
她唤的是负责照顾小姐的贴身女仆。
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莎拉抬起头，夫人的声音仿佛从遥远处传来，“将小姐带回房间。”
如此时局，她夫人想要软禁塞西莉亚的心不言而喻。
大厅里的仆人小心翼翼地放缓了呼吸。
萨拉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塞西莉亚小姐的脸，身侧落下的手掌攥起。
“小、小姐。”
这两个字仿佛黏在她的嘴唇，费了点力气才撕扯下来。
“我是不会回去的。”塞西莉亚提起自己的裙摆，矢车菊蓝的眸子在怒火和委屈的冲刷下越发晶莹，亮得惊人。
颇有几分任性地扔下这么一句话，塞西莉亚提起裙摆向外走。
“莎拉。”
夫人的声音再度沉了沉，叹息揉碎了掺杂在尾音。
她的塞西莉亚还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
适龄女眷寥寥可数，大多已经订婚或者正在商议订婚当中，唯有老爷，本就远离伦敦，和其他贵族来往也不算密切。
她清楚，老爷也清楚，这封信件表面上说是各家机会均等，实则已经暗暗指向第一次参加社交季的塞西莉亚。
一位初次亮相的贵族小姐，在俄罗斯帝国使者的角度，这是女王对他们的敬重。
夫人知晓自己的家族并非亲女王派，所以才会久居乡下减少来往，怪不得女王如此亲昵地称呼塞西莉亚，从那时起，或许她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可怜的塞西莉亚推出去。如此这般，无人继承的哈弗希尔庄园也会变成女王的囊中之物。
她并不在意哈弗希尔百年来的积累，死后之物，又有什么值得争的必要。若一开始他们想争，就不会顺着塞西莉亚允许他以女孩子的身份长大了。
她更惶恐的是，如此遥远的地方、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文明，一位男扮女装的小姐，夫人的指甲扣进手心，她断不能让塞西莉亚陷入那般境地。
她厉声轻喝：“莎拉！”
莎拉闭了闭眼睛，伸出手臂，拦住了正在向外走的塞西莉亚小姐。
作为贴身女仆，莎拉拥有比塞西莉亚这位细皮嫩肉的小姐更粗壮有力的臂膀，被她拦着的塞西莉亚几乎不能撼动她半分。
“莎拉……”
矢车菊蓝的眸子蓄起泪水，“我不要同他结婚。”塞西莉亚摇着头，莎拉亲手扎好的金黄的发丝弹动，扫过她的手臂，留下微弱的凉意。
是塞西莉亚小姐的眼泪。
莎拉差点就要放下自己的手臂。
她和塞西莉亚一样，不明白为什么因为要因为逃避这几分之几的被选中而嫁给不愿意的人。
于是在她痛苦的小姐面前，她的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莎拉。”夫人还在催促。
“小姐——”莎拉将她服侍的小姐推进房间。
“砰”的一声，她脆弱的泪水满脸的小姐被隔在一门之后。
“在这看好小姐，绝不能让小姐参加后续伦敦的活动。”老爷的声音沉沉压下来。
他和夫人一样，如临大敌。
在早晨短暂的时间里，老爷想过直接驱车返回庄园或者干脆称塞西莉亚身患重病无法出门——太过明显的拒绝会让本就半只脚踏进俄罗斯帝国的塞西莉亚更没有退路。
他们需要迂回的方法，让塞西莉亚和威廉订婚，这是最好的办法。
“备车。”
刻不容缓，哈弗希尔老爷甚至没有发起邀约，就已经踏上去见威廉的马车。
马车驶得极快，很快在夫人眼中凝成黑点。
这是他们唯一的办法。
“莎拉，拜托你，我不想和威廉堂兄结婚。”
塞西莉亚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仿佛沁水的嗓音好似落水的小鸟，叫不出声。
他斜靠在门后，试图说动他忠诚的心软的女仆。
“莎拉，和他结了婚，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
塞西莉亚已经全然丢掉淑女的样子，泪湿的发丝紧贴脸颊，精巧的五官蒙着水雾。
又圆又大的泪珠，顺着侧颊滑落，未曾在下巴汇聚，就被塞西莉亚抹去。
塞西莉亚一会儿用手指擦，一会儿用手心擦，偶尔又用手背擦。
再也没有比他更惨的人了，塞西莉亚心底的悲意源源不断地升起。
见不到他帅气的英俊的乔治，还要被关在房间里等待成婚，连服侍他如此之久的女仆都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
没有人愿意帮助塞西莉亚，塞西莉亚抱紧自己，在繁复的礼裙中蜷缩身体，仿佛萎靡的花，将盛放的美丽回收，留下朦胧的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的糜烂。
午饭被送到门口，趁着莎拉打开门，塞西莉亚猛地推开举着托盘的女仆。
噼里啪啦的瓷器碎在地上，烹饪好的食品滚作一团。
“小姐——”
在莎拉的惊呼声中，他提起裙摆，踩着旋转楼梯一路向下。
“塞西莉亚小姐？”
出现在大厅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塞西莉亚没有见过他。
随后而至的，是换了身衣服的父母。
瞧见塞西莉亚，他们脸上的意外一闪而过。
“塞西莉亚小姐的卡他症恢复得怎么样了？”
这位绅士拿下自己的帽子，冲着塞西莉亚行礼，“差点忘记自我介绍，塞西莉亚小姐，我是女王陛下的私人秘书，塞缪尔爵士。”
“中午好，塞西莉亚小姐。”
这位秘书的态度和善，站在他身后的哈弗希尔老爷和夫人却脸色难看，仿佛有什么他们不愿意见到的事情正在发生。
塞西莉亚的脸上还带着哭后的无力和仍如水般蔓延的胭脂红，她遵守着礼仪轻声道：“感谢您的担心，塞缪尔爵士，塞西莉亚也向您问好。”
站在塞缪尔的身后，夫人正做着口形。
“回去”
塞西莉亚看得出来。
但他没有任何转身的意思，甚至理了理裙子因为折叠出现的褶皱。
“听说塞西莉亚小姐已经和威廉·卡文迪什商议好订婚仪式——”
“不，没有。”
在父母骤然撑不住的脸色里，塞西莉亚拒绝得坚定。
“我并不知晓此事。”
在莫大的绝望后，他感受到报复成功的快感。
即便代价是要嫁到俄罗斯帝国。
“那真是太好了，塞西莉亚小姐，我会回禀女王陛下。”塞缪尔的目的明确，在席间进一步确认塞西莉亚没有订婚对象后，他没有多待。
“茜茜、茜茜，”送走塞缪尔的夫人再也撑不住，她捂着胸口，瘫倒在沙发上。
“你可知道，你要面临什么样的处境——”
从蒸汽船到火车，最后又坐上俄罗斯帝国的马车，截然不同面貌和街景代替了塞西莉亚熟悉的景色。
她攥紧手心的手绢，强装着镇定。
那天中午，塞缪尔还没有离开，他就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应下的这门婚事。
父母担忧的眼神更是让他的愧疚如狂风带起的黄沙席卷全身。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日渐陷入悲伤和担忧的哈弗希尔庄园间和现在一样，假装镇定。
他应该镇定地离开，免得他的父母徒增伤痛。
淡绿色的外墙和灿金的尖顶，在坠下的天光中流动起来。马车驶过的陌生教堂空旷孤寂。即便在仲夏，空气中也携着凉意。这里的建筑是笔直的，建筑立面整齐划一，宽阔广场一望无际，冰冷、壮丽，和多情恣意的伦敦不同的城市画卷徐徐展开。
直到脚踩在陌生的土地上，听着身边人陌生的话语，塞西莉亚才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他已经处在一个遥远的和他的国家完全不同的地方。
“塞西莉亚小姐，”他们用别扭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
“小姐。”
跟着他的莎拉提起了他的行李。
塞西莉亚回头，从她的眼神中同样看到了不安。
如此遥远的行程，塞西莉亚本意是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但莎拉哭着说要一起，她说自己有几分俄罗斯帝国的血缘，能听得懂几句俄语。
他们才会一同来到这座国度，宛如群山之中只能彼此依偎的鸟。
塞西莉亚跟着提起行李箱，站到莎拉面前。
俄罗斯帝国的风吹去他的裙摆，冷意一路向上，他站得笔直。
他是小姐，自然要有淑女的作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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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塞西莉亚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