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有柴火在烧，不算明亮的光线中，忽然闯入一角生硬冰冷的金属。
眼皮翕动，尚未清醒的意识在下巴被扯开时骤然凝结，莎拉眼里的慌张和惊惧还未成型，就听到她耳熟的小姐的声音。
“莎拉还好吗？”
小姐的声音发干，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
视线里戴着面具的人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虽然紧绷的肌肉将衣服撑得不见一丝褶皱，脸上又戴着奇怪的银色面具，但他的声音很稳，即便音调很低，也能分辨出他试着散发出的善意。
对方直起身，手里捏着一张手绢。
莎拉认出那张手绢是小姐的手绢，她激动地想要开口，却发现嘴唇上下一碰，只吐出一串稍纵即逝的破碎声音。
“她怎么说不了话！”
比莎拉更快，小姐的惊呼拔地而起。
“昨夜太冷，冻坏的喉咙还未长好，不必担心，只是暂时的而已。”虽然看上去是个奇怪的人，但却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害怕。
面具男收好塞西莉亚的手绢，微微点头，从两人身边离开。
“咔”
小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终于能见到自己担心的小姐了，莎拉仰躺着等待几秒，空气中安静得仿佛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一眼看到红果似缀在金树下的耳垂。
“……啊”
莎拉伸手在床铺上制造些动静，矢车菊蓝的眸子仿佛蒙着水雾，莎拉焦急地双臂挥舞想要表达什么。
奈何塞西莉亚并不能很好地理解她的意思。
“……我知道他很英俊。”
莎拉倒吸一口凉气，回忆着只稍微瞥见的男人。
银白色的面具只留出嘴唇露在外面，眼睛和鼻孔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银丝网，叫人看不真切面具底下那张脸。
露出来的嘴唇偏薄，下颌冷硬，从面具凸起的弧度看，鼻梁应当也高挺。可是，莎拉拽紧自己身前的被子，她没有看漏，在男人嘴唇旁边没入面具边缘的皮肤上，爬满了枯木纹路一般可怕丑陋的伤痕。
塞西莉亚小姐很容易喜欢上身份低微的男人。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女仆，没有人比莎拉再清楚这件事。
早在塞西莉亚小姐情窦初开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了自己的家庭教师。不过还没等莎拉决定将此上报，塞西莉亚小姐转头又喜欢上了照顾马厩的马夫。她自以为小心地将阅读地点转移到阳台，偷偷去瞧照顾马儿的男人，终于在莎拉添茶时发现一动未动的书页而暴露。
最开始的时候，塞西莉亚很爱跟她分享自己又喜欢上了谁。莎拉为此提心吊胆几次，发现塞西莉亚小姐没有任何做出格事情的知识后归于平淡。她只是爱在塞西莉亚小姐兴高采烈分享时，缀上几句说教。
身份卑微的男人是配不上塞西莉亚小姐的。
可是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总将视线放在鄙陋之人身上。
莎拉断不能让小姐断送自己的前程。
时不时劝导两句、偶尔制造点小麻烦，没有多久，塞西莉亚便不再和她分享他喜欢的男人们。
他不再开口，也没能阻止莎拉知道他又在喜欢谁。
塞西莉亚喜欢的模样太过明显，金黄色的发丝下矢车菊蓝的眸子被对方的身影装满，桃花般的胭脂红涂满脸颊，耳垂也不遑多让地染上微红。
像老爷朋友家里养的那只波斯猫，甩着尾巴蜷着身子蹲坐在高处尽是优雅，舔毛梳洗时都只是微微低头，却每每在看到仆人端着食碗时明澄澄的圆瞳盯住不放。
没人瞧不出猫儿的贪吃，也没人瞧不出塞西莉亚的爱慕。
来这里之前，她断定小姐看上了后门送报的乔治。她没有进行干扰，因为乔治出现的时间往往较早，偶尔能让喜欢赖床的塞西莉亚轻松起床。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有足够的自信保护塞西莉亚。
但这里不是英国，塞西莉亚小姐又是待嫁的联姻对象，如果塞西莉亚小姐这副模样被大公看到，莎拉不敢相信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于是，她的神情又焦急几分，无法发出完整声音的嘴巴里只有嗯嗯啊啊的声响。
隔着手套，担忧一夜却仍旧完美的塞西莉亚握住莎拉比画的手，重重点头道：“我知道，我也很谢谢他。”
他说着谢谢，越发红润的脸颊，布满正准备蓬勃的爱意。
莎拉差点一口气没吸上来，只能努力扯平嘴角在塞西莉亚的关照下睡倒。
应该没事吧……大病后身体困意上涌的莎拉嘀咕着，从过往经历看，塞西莉亚的喜欢往往不会造成什么重大后果。
说不定这次也一样呢——
“我才不要结婚！”
当着大公仆人的面，塞西莉亚一把掀翻面前的银盘。
叮铃咣啷的珠宝洒在地上，几分钟后才彻底失去声响。
“……不”
从面具男那里回来已经三天了，莎拉的嗓子能冒出几丝不算清晰的哑音，她扯着嗓子，落下的字音被正满脸怒意的塞西莉亚听个正着。
“我的贴身女仆也支持我。”塞西莉亚扬起下巴，倨傲的模样完全没了小姐的风度。
“他凭什么能够在外面五个月，把婚期一推再推，现在说结婚就要立马举行仪式——”塞西莉亚越说越觉得委屈，他一字一顿道：“我不同意。”
大公的仆人面露难色，大概他也没有想到，会在塞西莉亚这里获得如此反应的拒绝。
他以为塞西莉亚会很开心听到婚期将至的事情。
“……珠宝不是定制的就算了，连婚服都不是！”塞西莉亚抬手又拍掉盛着衣服的盘子，衣物落地的瞬间，金属制成的盘子重重砸在地上。
莎拉紧张地一把握住塞西莉亚的手腕，已然忘记尊卑之别。“……不、要拒绝。”
她终于把话说清楚。
“什么……”塞西莉亚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很快沁上水意，“——连你也这样！”
塞西莉亚不顾在场神色各异的仆人，拎着裙子从餐桌边离开了。
“……要、定制的。”莎拉紧张着独自离开的塞西莉亚，跨过地上一滩裙子时，迅速回头和愣在一边的仆人沟通。她声音虽嘶哑，以寸步不让的气势盘旋而上。
没有定制的礼服，塞西莉亚小姐绝不会出嫁。
早在一开始，这就是他们和英国皇室谈好的条件。
“小姐？”
莎拉小心地推开塞西莉亚的房门，视线没怎么游离，就在床上看到了正趴着的塞西莉亚。
后背耸动的肩胛骨仿佛天鹅震颤的翅膀，金黄发丝顺着后脖颈瀑布般流下，露出几节突出的脊柱骨。
蕾丝层层叠叠的床褥中，塞西莉亚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莎拉走到床边，“一定会有定制的，别担心，小姐一定是风风光光地出嫁。”
她是如此笃定，仿佛已经见到塞西莉亚出嫁的场景。
“他怎么——呜——怎么能买那种礼服！”水汽泡胀的喉咙仿佛鱼吐泡泡送出几个字，颤颤巍巍的尾音抖着尾巴消散在空中。
“你又怎么能——能那么和我说话。”猛地从天鹅绒被褥中拔出一张脸，发丝凌乱地糊在脸上，塞西莉亚鼻尖和脸颊都是水淋淋的红。
“抱歉，小姐。”叫小姐哭得这么伤心确实是她的错，莎拉蹲下身子，盯着塞西莉亚的眼睛，郑重保证道：“我保证他们会送上定制礼服。”
久战未归的大公为了英国远道而来的小姐豪掷千金！
几天后的报纸头版，塞西莉亚和大公之间的事成了篇幅最大的内容。
有人说这是为了不丢俄罗斯帝国的脸，有人说这是英国人的诡计，有人说大公爱惨了这位英国人——总之不管外面说什么，正试穿着礼服的塞西莉亚看着镜子里饱满的裙子，满意地不停点头。
“……我还是喜欢银的。”
那位面具男不愿告诉他的名字，塞西莉亚就用“银”来称呼他。
纤长的手指拽起裙摆，塞西莉亚唇边很快扬起笑意，“不过裙子我也很喜欢——”
他低下头，任由仆人将他打扮成美丽的新娘。
塞西莉亚的人生有两大爱，壮实的男人和漂亮的裙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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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塞西莉亚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