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烟火缭绕

“将军,请坐!”梁意瞧见他喊晋兄那人没什么反应,有些心虚,这将军可能是不想套近乎,所以赶紧尊重起来。

将军也没说什么,昂首挺胸的走到他身旁落座,到近前他才查出不对劲来。

若说这玉面将军,他看秦破晓看的多了,也不过就是长得白净些,五官精致一些,加之人也温和。但面前这个,五官大气,皮肤略糙,但····但再向下看看,好像没有喉结。

这人虽说有些女相,但眉宇之间尤为锋利,像是尸山血海闯出来的。

梁意就这么盯着人家看,人家也不客气,回瞪了一眼

大漠黄沙风起,苍山雪覆穹窿··

从容潇洒的梁侍郎被人家一眼给瞪的差点打翻了茶碗,苍山的风雪覆盖过来,岂是你小小的汴京花草能受的了的。

幸而侍女上来给他解围,麻利的给对面将军斟了一碗茶水。梁侍郎轻咳一声,有些没脸,但大国风范,粱家面子,他可丢不起,威压比不过人家,但这风月雅事梁侍郎门清。

“将军请用”温和知礼,大家风范“这茶名为“含春雪”,选的是谷雨前的嫩芽,三炒三制,茶味清香醇厚,入口更似春雪飞絮,清爽怡人,除却汴京城世上···!”

还没等梁意夸完海口,就看见对面大手端起茶碗“吸溜”了一声,随即“呸”的吐出了一口茶叶沫子,还附赠了一句

“没味!”

梁侍郎一瞬间的呆滞,继而青筋暴起,拳头紧握,但看着眼前那人手掌直接将茶碗圈了个来回,且那一身盔甲掷地有声,瞬间泄气,将侍女招手过来,悄声说“给他沏一斤茶叶沫子,越浓越好!”

“啊?”小侍女惊恐的瞪大了双眼。

“快去!”梁意咬牙切齿。

梁意吐出两口浊气陪着笑“实不知将军口味,恕在下招待不周,还请将军莫要见怪!”

“没事!”将军没有正眼看他,表现的很大度“小国都这样!”

巧言能辩的梁侍郎,舌战群儒的梁侍郎,言语机锋的梁侍郎被对面一个战败国的小将军一剑封喉。

梁侍郎还在意着他的风度,他的体统,要不然就得爬上桌子与之对骂“谁小国,你才小,你全家都小,你个战败国还有脸说这话,该死的秦破晓当初就该马踏苍山,叫你看看我国小不小!”

但大国风度,梁侍郎风雅,这样的事断然不能做的,且这人声音不似一般男子低沉,虽说直愣了一些,但听着就是怪怪的!

小侍女来的及时,趁梁侍郎的怒气还没冠发之时,又端上了一壶茶,给将军斟了一杯。梁侍郎再也笑不出来,可礼数还得有,让了一下“将军请用!”

又是“吸溜”一声,但“呸”了两声,茶叶沫子有点多。

“如何?”梁侍郎皮笑肉不笑。

“凑活!”

姜国冬日久,且连着沙漠水源短缺,所以一年中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见绿色,更别说这样葱茏的大树,在冬日里青翠如旧。

树荫葱茏,枝叶阔大,所以人藏其中才不被发现,所以被人盯上想要作炭火。

玉英好似从没有直视过将军的双眼,那些兵士,杀过人的,眼中的杀意一不留神就会泄露出来,似风霜刀剑,逼人太甚。

但将军应该也杀过人,他的眉眼却别有一番温润,就像这棵大树,冬日里葱茏绿意,是玉英从未见过的汴京春意。

她几乎看的痴了,忘了自己单脚腾空

“啊!”枝干湿滑,脚已然蹬不住。

将军起身,树影摇曳,揽着她的腰往回拽了一下,她似一片羽毛轻飘飘的落在将军的盔甲上。

把将军抵在树干上,将军发出一声闷哼。

羽毛还是有重量的,她脸“唰”一下红了,怯生生的叫了一句“将军!”

“下去!”无情的指令,将军最会发号施令。

“嗯!”她答应了一声,四处寻找可以抓住的树枝,却瞧见将军抬起了一只手,她有些害羞,没敢牵上。

还是拽了一旁的枝叶,那枝叶没想到刚长出来不到三月,被人当成了救命稻草,受不了如此重任的它“咔嚓”一声断裂。

她又要摔下树去,可一只大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尖叫刚刚到喉咙,被她生生咽下去了。

那只手不想牵着也得用上了。

将军有一把佩剑,她从前日日擦拭,偷偷握住剑柄,她的小手竟握不全。将军的手比她的手要大出一倍,带着粗粝的老茧,她的手也不甚光滑,大漠黄沙磨砺出的坚硬。

她偷偷看了一眼,小手占了大手不过一半的位置,她的指尖抵在将军掌心,似火烧一般。

从前这掌心应当另有旁人,婉儿的手肯定洁白柔软,比她好上一千倍。

她从前似猴子一般,大漠的孤树,延伸着要与天齐,没有旁的枝桠绿叶,只有一根光溜溜的树干,她都能爬到高处,这等江南矮树,岂能困住她。

但从前心无旁骛,只想着要到高处去,才可一次比一次爬的高,如今叫一个素味谋面的女子乱了心神,江南的矮树也叫她手足无措。

小手从大手的掌心滑落,她直接从那树上掉下来。

可将军向前探了探,并没有飞身下来,她掉落的一瞬,看见了将军皱起了眉头,眼中多了一丝担心。

她嘴角微微上扬,也够了。

“砰!”柚棠将一筐炭放下,紧紧的接住了她,将军的脸也隐在树荫后面,再瞧不见。

千春殿殿院子本来就小,被六筐银丝炭几乎填满,玉英用小手点着数了一遍又一遍,露出笑容“这炭好,能烤肉了!”

“烤肉!”云瑶最小听见有肉吃欢喜藏不住。

“我年纪大了,吃不了那油腻的!”王德福挥着手绢嫌弃。

“拿什么烤!”柚棠泼着冷水。

“烤肉不如烤人,把人架火上烧算了!”春兰不知从哪里出来幽幽的说。

·······

人多也就热闹,叽喳吵嚷,这里虽然也是皇城内一角,但丝毫没有那些皇宫规矩,每个人都随意的很,也不分主子奴仆,任谁都能说的上话。

玉英也不嫌烦,只是偷偷又瞥了一眼大树,树荫朦胧,似有人影,她悄悄冲着手心吹气,解一解此时的热气。

她入宫不过两天,连个名分都没有,皇上的面也是没见着,幸好她殿中这些奴才都不是那种势利的人,这里势利也无用。

小娘娘无钱无权,只有一双无辜大眼,见人三分笑,脾气软的连猫儿都不如。

这些奴仆,小的不懂事,大的不愿表露,老的看破红尘,这么一群人就得要一个脾气软的从中柔和,竟出奇的平衡。

汴京城冬日寒冷潮湿,出了些太阳,屋外比屋内更舒服一些。

玉英带着人将庭院打扫一番,虽在她来之前整理过,但她看着不顺眼,非要亲自动手。

春玉虽看着怏怏的,有几分厌世的孤僻,但干活麻利勤快,不拖泥带水。春元不爱说话,却极为听话,且手轻脚轻,看着有些功夫在身上,这两个人承包了大部分都活计,剩下的忙中偷闲,要么乱忙着。

王德福和云瑶在院子里点上炭火,找了一张铁丝网,像模像样的摆了几个红薯土豆上去。

柚棠一把扫帚轮的飞起,扫着几乎没什么的尘土,幸而下过雪之后潮湿,不然这院子又得硝烟四起,她还时不时看向那棵大树,许是发现了什么,但也没出声。

不过一会儿,院子焕然一新,红薯散出一股甜丝丝的炙烤香气。

春元在大树下摆了一张桌子,玉英放了一些内务府送的瓜果点心,虽然只有两三样,但看着也不算太空。

云遥嘴馋,飞快的拿了一个果子塞进嘴里,以为众人没发现,抿着嘴笑。

玉英抓了一把塞进她衣襟前的口袋里,云瑶笑的见牙不见眼,嘴里甜甜的说“谢谢娘娘”

春元又搬来一个躺椅,王德福躺上去在炭火边摇晃,春元穿着单衣挤在他的脚边取暖,手里还剥着一块红薯。

玉英坐在桌子前,对着春元的身量裁衣。

春兰也坐在炭火边剥着土豆皮,但她自己不吃,一口一口的喂给了云瑶。

这些人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烟火气,玉英缝衣是一个好手,从前在军中,也给秦破晓缝了许多,针脚细密,根本看不出破损的痕迹。

他在那棵大树上躺了许久,也被那好炭火的烟气眯了眼睛。

玉英很快就将衣服裁剪完事,还在接口处绣了一团青色的草。她叫春元穿上,春元红着脸接过,指尖被火烤的暖暖的。

王德福打了两回瞌睡了,瞧见她完工,眼睛都没睁开就夸赞道“娘娘好手艺!”

玉英笑笑,将穿好衣服的春元转了两圈满意的点头“这才好!”

小太监的服饰都是统一的藏蓝色,远看上去如阴郁的天云,且他们总是躬身驼背,真似青天将人给压垮了。

春元年纪不大,但沉默寡言,不讨喜,本来是要送去刷恭桶,却被王老太监看见,给要了过来,伺候新主子。

春元用手搓着衣袖,害羞不敢抬头,被王老太监踹了一脚“还不谢谢娘娘!”

“谢谢……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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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雪
连载中林泊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