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痕,再大的风雪在汴京城能留下一天已经算是天气寒凉了。梁意中了状元后在礼部当了个侍郎,他人风流,又放荡,同礼部那些刻板的老古董半点也聊不来。
但梁侍郎家世好,才学高,且又有一个将军发小,无人敢招惹,但偶尔给他使使绊子也是礼部众人喜闻乐见的事。
他还没到礼部就被指派了一个任务,接待从姜国来的将军。
他这人礼教学不来,吃喝玩乐那整个汴京没有谁玩的过他去,昨日瞧见那将军,有些女相,但身量高挑,看着人也精神,怕也是像秦破晓那样的玉面将军。秦破晓此人最烦这个称号,好像长得好,就不会打仗一般,所以那姜国的将军也应该有此困扰。
男人嘛,最懂男人!
虽说那个姜国公主不起眼,叫人轻慢,那是属于两国邦交,他管不着。但他梁意这人结交朋友从不看人身份,只瞧性情,若对的上眼,就算街边乞丐,他梁侍郎也能请喝上两杯。
临江楼是汴京第一花楼,若说两国来往,接待使者,怎么都得找一个像样正式的地方。但梁侍郎嘴角邪笑,都是男人装什么,这临江楼姑娘美,茶果香,汴京城里极高雅风流第一等。
这世上男人除了秦破晓那个情种,哪有不爱喝花酒的,除非这姜国来的是第二个秦破晓。他吸溜一口凉气,不至于这般人物都让他遇上吧!
他看了一眼名册,那将军叫晋红。苍山雪后看桃红,那苍山景除了覆雪还有大片红桃花,春日盛放。就凭这名,这将军也是个风流坯子。
他信心满满的下了拜帖,在临江楼那个看雪的高阁上,摆上一桌酒宴,等着将军赴宴。
高阁雪日赏雪,晴时有山水石林,这汴京城怎么都比那土里土气的姜国风雅上几倍。
不多时,高阁门响,一身铠甲声重,将军带着铠甲赴宴,嘎吱作响。梁意起身摆手客气了来了一句“晋兄,恭候多时了!”
皇宫的早晨比别处更来的早些,那些宫人天不亮就开始忙碌,秦破晓也一早就进了宫。属下都说小秦将军病了一年,这才将将好,就如此勤奋,当作表率。
不过拍些马屁,秦破晓听的多了,也没当回事。
他入宫不过辰时,想着去内务府一趟,宫内不能驱车驾马,只能走着。他从东门进,到内务府这段路几乎穿了大半个皇城。
隔着老远打眼瞧见一人,紫袍墨发,有些消瘦但气质上乘。
林家次子林瑯,秦破晓有过几面之缘。
林家镇守西北,也拥兵十万,但林家长子不久前战死,次子入仕得了一个探花。
林家显赫,虽为武将世家最重教育,杨婉之前的汴京才女就是林若薇,后嫁入帝王家,专宠到如今,就是无子。
林家开设学堂,汴京有头脸的官宦人家都送子女求学,杨婉和梁意都在林家学堂读的书。那时秦破晓忙于在军中练兵,偶有闲暇去接婉儿下学堂,也看见过几次林瑯。
那时他一心扑在婉儿身上,不过略略两眼,只觉得是个不爱说话的清瘦少年。
婉儿对他评价颇高,说林家三郎人品好,学问高,且长相俊美。
梁意嗤之以鼻,小白脸,谈不上来。
如今他家中遭变,虽得了个探花的功名,但却没有确切职位,只来宫里当太子伴读。太子年四岁,顽劣不堪,小奶娃娃却极会欺负人,林瑯性子软,每每下课身上总有青紫。
有传言说皇后病重,林贵妃无子,叫林瑯当太子伴读也是有意将来把太子划到林贵妃名下,可皇后始终吊着一口气,那些文官大臣自是不认可这样违背纲常之事,连带着对林瑯也颇有微词。
大丈夫入仕却难以报国,左右在后宫,行阴险之事,含歹毒之心,难成大任。
可外界流言斐婓,林贵妃在后宫独大,任谁也撼动不了林瑯这个位置。
秦破晓看着眼前的少年觉得阴险肯定是谈不上,只怕再过几天被那小太子给人折磨病了也说不准。
他神情恹恹,面色惨白,连两片薄唇都白的骇人,但礼数周全,见秦破晓拱手躬身来了一句“将军安好!”
秦破晓回礼“探花郎,不必客气!”
他们同路,秦破晓纵横阔步,探花郎袅袅碎步。秦破晓将人落出一截才觉不好,特地踌躇了两步等人过来一起走。
探花郎气虚微弱,没走两步轻声耳语“婉儿可有消息!”
汴京无人不知秦小将军为心上人奔袭千里,一片痴情,可终究是没有结果。
秦破晓摇摇头,当做回答。
皇城太大,这一段路程两人为伍更难走些,秦破晓收着步子磨蹭,探花郎小跑着跟上,且一路无话,深宫寂静,只有脚步声缭绕。
终于到了内务府,秦破晓松了一口气,他渗出一层薄汗,再看探花郎,苍白的脸颊已经泛起两朵红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他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我到了!”
林瑯点点头“那我先告退了!”
内务府有三个管事,张、赵、钱三个大太监,张太监资历最老,皇后亲信,皇后虽势弱,但多年根基,圆滑会来事,所以站的稳固。
赵太监乃为林贵妃心腹,一朝新贵,傲气的很,憋着一股劲要将内务府大权揽过来,处处找事,但张太监避其锋芒,他找不出错处。
两人斗法,剩下的那个就是兢兢业业干活的,在宫中老实巴交多年,却一朝来了内务府这个是非之地,好处权力轮不到他,但脏活累活错处都得他来顶上。
秦小将军一大早,一身戎装的踏进了内务府的大门,引得小太监宫女纷纷侧目,张太监几乎飞奔出来,撞进了将军怀里,贴上了他的胸肌。
“诶呦!我的将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说着还用手扫了扫秦破晓胸前盔甲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咳!”秦破晓皱着眉头咳了一声,老太监示意,扯着脸皮退下。谁人都知玉面将军脾气好,所以这些奴仆们也敢调戏一二,但不能太过,总有分寸。
“却实有风!”秦破晓低垂着眉眼看过去“昨夜大风,有些炭烟眯了我的眼,殊不知这宫内还有这种炭火,竟也拿来给人用!”
“昨夜确实风大,但这炭火之事,却不归老奴管,怎能吹到将军眼前真是该死!”张太监垂足顿胸,为将军吸了炭烟愤愤不平,但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是吗?”秦破晓扯出一抹笑意,低头看着他,眼神也锋利起来,玉面将军再貌美也是将军,眼中有苍山的风雪,大漠的孤烟,一个小太监还不在眼中“跟你无关,昨夜我在西门,那烟滚出几丈远,不知道的还以为宫内有人借着烽烟传消息呢,在战场上这可是格杀勿论!”
“这……这!”张太监举着手颤抖的摆摆“这是从哪论起呢,西门····千春殿,那个新来还没受封的娘娘,这群该死的分炭火的小孽障,叫娘娘受冻事小,烟迷了将军的眼可是大事!”
“事小?”秦破晓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半分威胁,半分压迫的说“人家送亲来的可是将军,还没走呢?收敛一些!”
“是是是!”张太监躬身请罪连说了好几个是“我这就叫那群小崽子,给千春殿送炭火去,保证再不敢迷了大人的眼。”
“你不是说”秦破晓拍了拍张太监的肩膀“不归你管吗?”
内务府的后门,几个小太监低头扫着地,赵太监一脸不悦的将一个老头拉到一边,拧着眉头颇为无奈的说“你到底要干嘛!”
王德福掐腰伸指,点到赵太监的额头上,声音尖锐“好啊!你个小赵子,攀上高枝儿就不认师父了!”
“诶呀!”赵太监赶紧又把人往远带了带“你小点声,又怎么了,不是昨日才给过你一吊钱吗?又跟人赌牌输没了!”
“谁赌钱!”王德福年纪虽大,但声音颇有气势“谁赌钱,你敢污蔑师父!”
“行了!”赵太监摆摆手,加重语气“你到底要干嘛!”
“这寒冬腊月,一场大雪,我那里连个暖炭都没有,你真是黑心!”说着拧了赵太监一把。
“师父!”赵太监一激灵,没躲过去“这炭火又不归我管,我当初说要你去林贵妃那里,你偏不听,那一个战败国的公主能有什么油水,你还非得去!”
“去什么林贵妃宫里,谁不知林贵妃……!”王德福悻悻的住了嘴“我还想多活几年,你少废话,给我弄几筐好炭去,不然叫你好看!”
“行……行行!”赵太监无奈“不就是几筐炭吗,你手里还有银钱吗?再给你些!”
内务府中庭,钱太监一大早起来就看始看三天后宫宴所需物品的册子,正头疼座位如何安排时
“砰”一双玉手敲上了他的书案,一个脸黑的如锅底的姑娘正对着他怒目圆睁。
看装束应该是哪宫的宫女,但钱太监掌事已久,别说宫女都能叫上姓名,就看一眼穿衣打扮就能知晓是哪宫的,但面前这位,他着实不认识。
态度这般嚣张,来拍他桌子,应该来头不小,他慌的起身有些结巴的说“怎……怎么了这是!”
柚棠拍完桌子低头看了一眼,小声问“是他吗?”
云瑶只比那个桌子高出半个头,露出一双大眼睛点了点头,回应道“就他脾气最好!”
听见这声钱太监赶紧出来看,原来是一个小姑娘,他记得这个小女孩,应该是“千春殿”的,他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不认识这个宫女,应该是新来娘娘的贴身婢女,从外面来的,所以他才不认识。
那个婢女身量比一般婢女要壮上一倍,宽鼻阔眼,十足的气势冲着他吼道“我们的炭呢!”
他差点被吼的一激灵“炭?”随即反应过来“千春殿的炭昨日已经着人送过去了!”
“那炭用不了,冒黑烟,呛死人!”姑娘说话直白,不拐弯磨角,虽然语气不善,但也差点给老钱感动出泪水来,宫里多久没见过说话这么明白的人了!
他也不废话,他昨日明明批了两筐上好的银丝炭给千春殿,居然换成了劣质的榆木炭,其间肯定有猫腻。
“小启子!”他叫来昨日送炭的太监“千春殿的炭呢?”
他脾气再好也是管事,这种小太监怕他怕的不行,直接跪在地上颤抖着说“昨日送炭的时候碰见张娘娘,被她将炭要走了,我怕主事责罚,只得去库房找出了多年的榆木炭给千春殿送去,主事我真的没办法啊!”小太监哭着说。
“行了!”他皱起眉头,张妃闺名慧心,平常最是和蔼良善,且她宫内炭火肯定是足的啊!“张娘娘宫内炭火不够吗吗?平白来要别人的!”
“张娘娘新养了一条狗,狗窝内没炭火,就说非要借一些,日后还!”小太监战战兢兢的说。
良善妃子,只是因为宫中势弱,遇上一个更弱的,便张狂起来。
“诶呀!”钱太监叹了口气对着柚棠说“我这就着人给你们送两筐炭去,姑娘看可好啊!”
柚棠跟云瑶对视一眼,云瑶点点头,柚棠也跟着点头,但加了一句“要好的!”
一大清早,千春殿只剩下玉英和春元两个人,玉英瞧着春元身上宽大的太监服饰,伸手扯了扯说“等下我给你改一改,穿着能合身些!”
春元挪着后退了两步,想张嘴拒绝,亦或是感谢,但没说出来话,更显沉默。
玉英不恼,今日她换了一套粉裙,天气正冷着,她的领口露出一圈白毛,显得她的脸色更加莹润有光彩。
且她眼睛明亮,说话时眼中的光一闪一闪的,似宝石的火彩。
她与春元仰头望着那棵大树,她搓搓手问“你说这是颗什么树?”
“不知道”
少年仰头不知春,元日新妆迎思语。
“那你说这树枝做的炭应该不会冒烟吧!”玉英继续问道
“不知道!”
“这棵树这样大,砍掉几只应该没人发现吧!”
“不知道!”
“那我先上去看看,有没有可以烧炭的枝丫!”
“啊!”春元终于有了不同的反应“你会摔的!”
“不会!你托着我好吗?”
“好!”答应的痛快
少女没有半分娘娘的沉稳,更没有公主的端庄,只是绞尽脑汁想出取暖的办法,就是牺牲门口那棵大树,少年更是顺从听话,只不过太瘦弱,肩膀的骨头硌的玉英脚心发紧。
幸好她们宫殿远离人群,清净索居,且这棵大树紧挨着她的宫墙,她踩着少年肩膀登上宫墙,粉裙被揉搓起皱不再飘逸。
上了宫墙,再麻利的伸手扽住两侧树枝,一只脚蹬在树干上,双手用力整个人腾空而起,正巧对上了一对锋利剑眉,一双温和眼眸。
她失声尖叫“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