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马车停稳,恤悠仁俯身撩帘踏镫,走下马车。凩辞紧随其后,抬眸瞧见久违的恤府大门。
凩言踏镫时由阿兄扶着,桃竹敛好裙衫,步履轻捷。
仆人缓缓启门扉,见是自家公子,当即快步奔向内院通报,一行人缓步踏入恤府。
听闻禀报,桉兰手中白瓷茶盏轻轻搁在黄花梨案上,欣然起立,笑靥绽开:“景逸,你可听见了?小言儿终是回来了,小辞亦回府探望。”
恤景逸眸光温润,凝睇着她,柔声道:“我听见了,孩子们回府了。”
桉兰掩唇轻笑两声,轻声道:“是,小悠仁亦回府了。”
转瞬恍然,她望向案几上静立的云片竹,低声喃道:“景逸,你言正是此理,文竹初绽,便是一桩佳兆。”
恤景逸双眸微眯,浅笑道: “否极泰来。瞧我的阿兰这般欣喜,幸何如之。”
他心中忽而忆起,世人皆言,阿兰缺乏闺训,断言日后府中沸反盈天。
可世人皆不识她分毫,更不知阿兰咏絮之才,光风霁月。
自与阿兰成婚,从未有过争执,阿兰蕙质兰心,竟招得旁人忮忌构陷。
曦光倾洒于她侧颜,一身不染纤尘,静观便觉心中恬淡安然。
恤景逸目光缱绻,万幸遇得阿兰,方免家宅不宁,两情相悦,远胜世俗窠臼般繁缛礼节,世间之人,皆不及阿兰分毫。
若是与寻常闺秀成婚,自当温婉。却只会相看相厌,纵使相待如宾,心底亦是漠然。
桉兰回眸望他,唇角微扬,轻声道:“我要出门相迎,景逸可要同我一道?”
闻言,恤景逸敛衽而起,柔声道:“好,我陪阿兰一同前去。”
方执桉兰之手,便被她轻拉着往外行,只听阿兰轻声道:“往北入冬,朔风凛冽,万木凋零 ,亦不知所之。不如留小言掌常住恤府。离凩府相距不远,她若归思,我亦可照拂妥帖。”
“小辞儿亦是……”桉兰的眉眼微微垂落。她深知小辞儿心中怍愧,可他终是是阿姊的骨血,又怎会心生怨怼 。”
二人方行数步,便闻一声轻唤桉伯母。桉兰抬眼遥望,映入眼帘之人便是凩言,凩辞与恤悠仁亦跟其身后。
她当即松开相握的手,快步朝凩言走去,俯身将其紧紧拥在怀中。
抬手轻抚凩言的后颈,指节微微发颤,缓声道:“伯母日日皆惦念你与小辞。”
她心底间藏难瑄之语,你与菀云阿姊愈发相像了,可小言儿自幼失恃,此话若是出口,不啻利刃剜心。
并非此刻才察觉二人相似。只是脑海仅存阿姊及笄时模样,岁月流转,竟记不清阿姊年岁渐长的容颜了。
时隔三载,方才望见凩言,恍惚又瞧见阿姊了,虽形貌相仿,性情却相殊。
凩言被她拥得极紧,胸臆间气息微促,温声安慰道:“桉伯母且安心,我与阿辞日后会常来恤府拜谒。”
话音刚落,见桉兰缓缓松开双臂,挽住她缓步走向前厅,轻声道:“小言儿与小辞如今回府,我未曾备下薄礼,待改日悉心拣选。”
恤景逸侧身对阿啾嘱罢,方才移步至恤悠仁身旁,浅笑道:“小言儿如今回京,方才阿兰心中满是欢喜。”
恤悠仁会意,缓声道:“此事需问询阿辞。”
话音落下,恤景逸侧首,细细端详着恤悠仁身旁人。
凩辞徐徐开口:“阿言与小桃二人回京,行事皆避人耳目,待我得报,二人已然抵府。”
言罢转头看着妹妹挽着桉伯母,轻声道:“悠仁早已备好归礼,桉伯母不必费心再筹备。”
桉兰轻握她手掌,含笑摇头:“两份心意,不可混为一谈。”
恤景逸望着自幼看大的凩言,心中了然:小言儿自幼便不受俗礼拘束,这般行事,亦不足为异。
一旁桃竹轻声道:“我定护她一世安稳 ,纵世事变迁,亦当以身相护。”
凩辞神色微肃,语声沉冷:“小桃,慎言。”
他心中暗忖,于妹妹心底,小桃与泸叔并无二致,皆是她至亲之人。小桃若遭损伤,她定然悲恸。”
见此情状,恤景逸在旁轻声道:“小言儿作为凩忠筏之女,小辞儿的妹妹,凡事皆自藏心间,唯此一点,你亦有所察觉吧。”
凩辞默然许久,缓声道:“惟愿阿言,顺遂心意,遂其所愿。”
恤悠仁听言侧目,见凩辞垂眸沉吟,暗自揣度阿辞心中毕生所愿。
恤景逸旋即轻笑,温声道:“小桃竹秉性纯良,纵无血脉之绊,亦怀一片冰心。”
闻此言,恤悠仁只觉父亲今日言辞殊异,正欲开口。
凩辞当先出言,淡淡道:“于阿言或凩府,她皆姓凩唤凩桃竹。还望恤伯父日后勿复言生分之语。”
身侧桃竹微怔 ,暗自寻思是凩桃竹,与阿言还有凩公子……
听罢此言,恤景逸微微颔首,浅笑道:“小桃竹日后勿要再讲痴言 ,若不然,只怕不止小言儿要心疼了,小辞亦要伤神了。”
缓过神来,桃竹轻声应道:“是,恤将军。”
恤景逸温声说道:“如今既是凩桃竹,往后便同小言儿一般,唤我恤伯父,唤阿兰为桉伯母。
桃竹心绪微乱,紧攥衣角,低声应道:“是,恤伯父。”
凩辞不禁喟然,只叹往日未曾言明,此番之举,亦见恤府愿护她周全。
席间,桉兰轻声数落道:“小辞儿次次避开我与你恤伯父,只寻泸叔打探消息。”
闻言,恤悠仁连忙劝解道:“阿辞并非有意,三载间阿辞身不由己,我亦常年驻守京外军营,如今总算一同回府了。”
一声轻叹,桉兰朝凩言盌中拈箸佳肴,眸底望向二人,满是怜惜,垂眸轻道:“小辞儿不需恤府扶持,小言儿的信笺缄口不言。”
凩辞执箸用膳,寂然无声,只觉眼前光景与臆想大相径庭,心底一温,一切未曾料想。
思绪飘远,记起幼时二人偶有小过,彼时母亲总温言宽慰,只盼我和悠仁知过能改。
桉兰姨会缓声启齿,开启一番谆谆教诲,母亲在旁便会掩唇轻笑。
敛去思绪,凩辞温声道:“本待诸事妥帖,择日登门拜谒,却让桉伯母累及忧心。”
桉兰执箸轻夹间微顿,身旁恤景逸搁下银箸,神色坦然,徐徐开口:“恤府何惧烦扰,只怕音讯隔绝 ,阿兰尤为牵念。
待青蔬落至凩言盌中,桉兰强压下心绪,抬手轻饮茶盏,语声低缓嘱咐:“小悠仁一会去净面更衣。”
恤悠仁垂眸看向身上衣衫,轻声道:“是有些许陈旧 。”
桉兰手抵额角,语气笃定道:“无非小言儿同小辞儿不嫌你。”
她向下一撇,缓声道:“小悠仁腰间的玉连环……”
恤悠仁唇角含笑,轻“嗯”了声,缓声道:“是阿辞赠予我的。”
恤景逸目光落在那枚连环玉上,轻笑两声,开口道:“这玉连环寓意甚好,待过几日,我亦寻匠人为阿兰雕琢一枚。”
桉兰闻言,面上不禁泛起一丝羞赧,席间一时言笑晏晏,凩辞浅笑开口:“桉伯母与恤伯父始终如一,情深意重。当真羡煞旁人。”
恤悠仁侧首看向凩辞,见眸光微动,温声道:“恤府和凩府本就是同气连枝。”
凩辞了然于心,知他言下之意,微微颔首,轻声说道: “我并未伤神。”
桉兰眸底温润,轻声道:“其实我心中惦念,想小言儿行认亲礼。但菀云阿姊劝言,莫要妄加置喙,可我心底牵挂,待你二人的亲意又何止于此。”
恤景逸微微颔首,缓声道:“不以名分论亲疏 ,情义重于泰山 。”
凩辞指尖轻拽恤悠仁窄袖,旋即释然一笑,心底漫起融融暖意。
早膳既毕,二人拜别恤府。桉兰与恤景逸静立于门前,目送马车缓缓驾离,恤悠仁则留于府内,径直往院内更衣。
撩开车帘,凩言扬声唤道:“桉伯母,我与阿辞会常登门拜谒。”
桉兰拂袖轻扬,伫立良久,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轻叹道:“双府世交,今作两子自念孤木。
话音落尽,她浑身脱力亦竭难支,身形一晃,恤景逸快步将人拥入怀中,她肩头颤抖,潸然落下泪来。他俯身将人拦腰抱起,快步回府。
在夫君怀中,桉兰怅然开口:“景逸,我恍惚又瞧见到菀云阿姊了,小言儿入我眼眸的一刻,宛若故人皆在眼前。
攥紧恤景逸衣襟,桉兰望向他,声音哽咽:“恍若回到碧玉年华……”
“但我心中早已了然,那不是菀云阿姊。小言儿与小辞儿,是阿姊留予我仅存之念。”
垂眸,睫间凝满湿意,桉兰道:“阿姊曾言,不愿我终日因她悲恸,亦不愿我心如槁木,惟愿我如当年的无忧心境。”
恤景逸轻声安慰道:“我的阿兰已不负所托,我想菀姑娘亦会心安,阿兰不必忧心,世间少有尽善尽美。"
她掩面而泣,泪水不止眼尾滑落,如断线之珠,直层层漫过容颜,掌心紧紧攥住胸前衣襟,泪湿青衫。
桉兰不禁轻声念叨:“为何心底如此刺痛,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