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街角 ,恤府彻底隐入尘烟 ,凩言垂落车帘 ,心底漫上几分惘然。
凩辞见此心绪,对帘外的泸管家唤道:“泸叔,且于此驻下车舆。”
言罢,复看身侧凩言,轻声道:“既已用过早膳,少顷便步行回府。”
见她眸光微闪,浅含笑意微微颔首。
唇角微扬,随即掀帘俯身,扶着车辕走下车舆。
长街上车舆暂歇,桃竹撩帘,见凩言伸手相搀 ,裙裾微扬,她敛裙轻扶,缓步下车舆。
泸管家静立靠着车辕,一旁小厮敛缰,缓缓驱车回府邸。
红尘喧嚣,萧萧车声渐行渐远,沿街叫卖此起彼伏。
凩辞牵着妹妹手心行于长街之上,心底萦回前尘,心远地自偏,小桃亦这般随行相伴,唯有一念,旧梦难续,醒时唯少一人。
心下索然 ,此番孤注一掷,亦不可失,手掌不由紧握些许。
抬眸望去,糖画人小贩正巧入目。话还未及出口,便被妹妹牵着,步入那间糕点铺子。
长街飞檐交错,铺肆林立,刘记糕点铺门庭若市。
店内置有茶座,可供人品茗小憩。堂悬木牌,墨笔浓淡相宜,上书 “本店禁酒”。
堂内掌柜倚着躺椅静阅书卷,对往来闲客全然置若罔闻。
待凩言行至掌柜跟前,日色晴暖漫落,身旁凩辞静立身侧,遮去半方天光。
书卷自掌心滑落,六小姐抬眸看去,徐徐开口:“阿言与桃竹归京了,稍待便去内院温酒话故。”
瞥见身侧凩辞,她缓声道:“凩公子今日亦来了,真是贵客临门。”
凩辞闻言环顾周遭,默然伫立。六小姐捏着半卷书,未急着起身,先是舒臂展眉。
木棉见状,取竹箸将糕饼盛入瓷盘,备好几人偏爱茶食,端去内院。
六小姐轻按扶手,起身敛衽,将卷书搁于躺椅。踱步前往内院,众人随行身后。
院内静立一株桃树,枝蔓横斜,未曾修剪 ,任由恣意舒展。
初识那日,凩言曾问六小姐:“疏于照料的桃树,待到秋日难结甘果。”
犹记当日,六小姐淡淡开口:“我觉桃树颇为雅致,并非盼它结出甘果。若欲品尝 ,待到秋时,沿街便可寻得鲜桃 。”
“这株桃树随遇而安。培桃亦非我所长,不擅亦不喜,强求终是徒劳无功,我本无心侍弄。看淡得失,方释然于心。”
踏入内院,凩辞抬眼便见桃树下置一张圆桌,周遭摆着绣墩,桌腿鼓纹之上,尽数雕满缠枝透雕桔梗。
窗沿之下连片植着将离草,软枝迎风摇曳,暗香漫溢。六小姐身着素衣淡雅,腕间钏饰温润不俗。
凩言拈起一块糕饼,桃竹坐侧斟茶,恰好七分满。
凩辞轻推瓷盘,望向妹妹,温声道:“糕饼浅尝辄止,多食恐积滞难消。”
凩言端盏轻啜,抬眸疑惑:“盏中似果酿,你不是不胜杯酌,素不饮酒吗?”
六小姐嘴角微扬,持壶缓斟,将两盏绯色酒浆推至二人案前:“京中新酿的酒,非是烈酒,尽可浅尝。”
凩辞垂眸望向案间酒盏,接过浅酌一口,便知是桃酿 ,色泽异于寻常浅琥珀酒浆。
桃竹抿了一口,轻声道:“这果酿带着几分桃花香。”
六小姐托起手中酒盏,缓声道:“取盛放桃花,佐以半生青桃,一并入酒浆发酵。”
侧眸见妹妹饮了一盏,凩辞亦未曾多言,指尖轻抚盏沿,酒波微漾,透碎缕光影。
凩辞心底触景伤情,唇间轻念:“言为吾影,辞为汝身。”
望着盏中酒,忆昔年母亲长辞,父亲痛彻心扉,终日沉湎醉乡,这般颓唐时日终究不过半月。
犹记那日祭先妣,我嘱妹妹好生看顾父亲。她微微颔首,应道:“必候阿辞归府。”
后听泸叔叙及当日旧事:“那日父亲醉饮一盏,阿言斟满一盏,抬腕将烈酒尽数倾入喉,一饮而尽。
见此一幕,父亲初未挂怀,只当阿言年幼,饮少许便会困乏安睡,便自斟自饮。
几盏过后,二人颊生微晕,阿言唤道:“泸叔,拿唾壶。”
阿言手扶唾壶,眉间紧蹙,依旧抬手饮盏,以烈酒作羹,灼痛五脏 。
待他放下酒壶,早已涕泗横流,抬手握住阿言腕间,声线微颤:“为父求你了,小言儿莫要再饮了。”
少顷父亲被扶上床榻,昏沉睡去。阿言便静坐于院内石梯,眸间怔然出神。”
彼时我车马抵府,阿言敛裙奔至前院,脸颊酡颜伫立府内遥望。开口道:“父亲方才刚安歇下,允诺定不再嗜酒,阿辞且安心吧。”
话音方落,她身形骤然一晃,单手撑住地面,堪堪稳住。
幸而疾步托住,万幸未曾磕着,侧身依靠我肩头,隔着衣衫皆感灼人,抬手轻抚额角生寒。
待医者前来诊看,尚且强撑着宽慰:“阿辞不必担忧,我并未醉沉。”
往后难见阿言碰烈酒,纵使浅酌一盏果酿,亦安然无恙。
凩言轻轻倚着桃竹,轻声道:“只盼朝暮清欢。”
数盏浅酿入腹,六小姐脸颊微泛醺红,抬手将杯盏轻叩圆桌,淡淡嗔道:“好生没道理,先帝晏驾举国发丧,阿言与桃竹悄然离京,竟不曾留下一言半语 ,经年以来,音信踪迹皆无。”
见其这般微醺醉态,凩辞刹那间只觉她判若两人。自先父薨逝,府中诸事缄密,秘掩其踪,只托辞发丧。
凩辞轻声道:“六小姐何由得知二人离京,府内并无人探寻。”
身侧凩言见状,上前挽住六小姐手臂,柔声相哄:“这不就回来了么。”
桃竹亦在旁安慰道:“六小姐莫要伤心了,我与阿言既已回京,往后定然常来陪你。”
不知这番宽慰她听进去几分,见六小姐径自又斟一盏果酿,一饮而尽。
凩言伸手将酒壶揽至身前,敛了笑意开口:“六小姐哪里算得上伤怀 ,分明是贪杯 ,即便果酿亦不宜贪饮。”
凩辞静望身侧妹妹,脑海中尽是浮光掠影,似见掠影抬手,庭中桃叶飘落。
心中暗忖,这般浮生安闲,不知尚能存续几何。垂睫时,一片桃叶悄然坠地。眼下棋局未定,执子未落,恐将招来一场无妄之祸。
饮完盏中果酿,六小姐轻笑道:“原只想浅尝辄止,奈何这果酿太过甘醇,亦见你与桃竹太过欢愉,才一时便贪杯了。
凩言眼底透露无奈,轻声道:“你醉后妄言 ,还需小棉照料。”
见状,凩辞拉住妹妹的手腕,说道:“六小姐既醉了,我与阿言便先行告辞。”
轻抚凩言头顶,温声宽慰:“待过几日再登门拜访。”
凩言回眸看去,六小姐斜靠桌边枕着臂弯,呼吸绵长安稳。
直至前堂,桃竹唤道:“木棉,春寒料峭,在外贪眠,极易受了风寒。”
木棉轻叹一声,手托托盘,低声道:“清晨还与我说,果酿断不会多饮……”
说着便忙往内院赶,边走边念叨:“到头来还是贪杯醉了。”
凩辞牵着妹妹踏出糕点铺子,沿街路过糖人摊子,几人信步至前,老翁手腕微沉,糖丝流转,正勾勒一只琥珀糖兔,抬首浅笑问:“一位郎君,两位姑娘,想要画个什么糖人?”
凩辞目光落在一旁草束上,上头插着狸奴与幼兔的糖人,缓声道:“先刻一“言”字,言辞之言。"
凩言侧目望着兄长,亦轻声补道:“再添一字,取言辞中之辞,加之夹竹的桃。”
老翁望着桃竹,复问道:这位姑娘呢?
桃竹沉思,与阿言目光相视,温声说道:“一只幼兔。”
凩言斜颐浅笑道:“如今才知,桃竹确如幼兔一般惹人怜爱 。”
须臾间,凩辞望着二人,眸中染笑,觉得府内恰似养了两只幼兔,一只温良,一只倔强,万般性情,皆为上佳。
老翁手中糖浆行云流水,于摊案落定成型。
桃竹忆起初见,彼时阿言曾道:“既然尚无名,我便唤你桃竹,取夹竹桃之意,不惹尘埃,娇花藏刃。 ”
片刻,老翁笑道:“好了,幼兔要稍等片刻。”
三人糖人落在一处,凩辞轻声道:“凩府同气连枝,永不分离——是母亲所言。”
凩言在旁,温声道:“此番话,少了一仁字。”
望着手中糖人,凩辞轻笑道:“来日方长,待择日再与悠仁来老翁摊前画糖人。”
凩言长叹一声,漫言道:“亦不知悠仁何时能得空。”
待老翁将糖人递到桃竹掌心,凩言凝眸望她,只见左竹右兔,菀尔道:“桃竹与糖人,一般无二。”
长街如织,往来不绝,不远处瑜景正倚高楼 ,凭窗观望此间光景,只见一人敛容浅笑,与身旁姑娘言笑晏晏。
望凩辞一行人趋步上前,他亦旋即转身下楼,步履从容。
不过片刻,人便已至凩辞身前。瑜景缓声道:“凩公子,竟能在此处碰上,当真是缘分不浅。”
凩辞敛了笑意,侧步将妹妹揽至身后,淡淡道:“瑜公子当真是煞费苦心,屈尊在楼阁暗中窥探。”
闻此言 ,瑜景恍若未闻其中诘难,含笑道:“既有幸相逢,凩公子何不邀我登门拜访一番?”
凩辞目光淡淡扫过 ,语气微沉:“瑜公子可先至凩府等候,泸管家自会妥善款待。我尚需伴人闲行,失陪了。”
“我左右无事 ,不如同诸位顺路慢行。”瑜景眸光落于凩辞身后半隐之人,浅笑道:”想必就是令妹凩言吧。
话音刚落,凩辞面色微沉,攥紧身侧凩言的手腕,心下顿生疑窦。凩言闻声垂眸望着手中糖人,亦悄悄扯着桃竹衣袖,朝阿兄身后躲了几分。
瑜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泛起一丝怅然:只觉凩言分明是避己,何故避而不见?
凩辞语气冷了几分,直言道:“如此看来,瑜公子,今日怕是要向阿言赔罪了。”
见瑜景一时错愕,一旁桃竹缓声提点:“瑜公子,还是称凩小姐更为妥当。”
瑜景亦是通透知礼之人,闻言即刻躬身拱手,浅含歉意笑道:“凩小姐,方才是在下失礼了,本无意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