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凩辞轻推木门,恰见悠仁于院内晨起舞剑。发带随剑式翻飞起落,剑法行云流水,他静立门边,默然凝睇。
待他手腕轻转,收剑入鞘。抬眼便见凩辞正旋身掩扉,一时微怔,心底暗忖:方才剑刃锵鸣,可曾扰了阿辞清梦?
回身见悠仁静立院中,凩辞双手托着檀匣,温声道:“悠仁,此物是贺你归京之礼”
闻言,恤悠仁目光灼灼,正色道:“阿辞可是被我剑鸣惊扰……”
说罢便将佩剑轻置石案,快步朝凩辞走去。本是心念所系,此刻反倒心绪纷乱 。
见悠仁这般模样,凩辞浅笑道:“方才舞剑并未扰我,只是恰巧出门撞见。”
望着恤悠仁缓步走近,凩辞轻拨檀匣锁扣,垂眸静候,待他开匣。
恤悠仁接过檀匣,徐徐掀开,匣内静卧着玉连环,一青一白温润细腻。他神色平和,取出系于腰间,轻声道:“多谢阿辞。”
凩辞观他神色,莞尔道:“既是悠仁方才在练剑,不妨与我比试一番?”
听罢,恤悠仁快步回厢房取来佩剑。凩辞缓步踏入院中,二人相距数步,恤悠仁随即将剑鞘朝他轻掷而出。凩辞嘴角含笑,从容抬手,稳稳攥住破空而来的剑鞘。
铮然间两道剑影相交,锐响落满庭中。末了,恤悠仁的剑脊轻抵凩辞颈侧,剑锋近在咫尺敛尽锋芒。凩辞眸光缱绻,指腹轻抵寒凉剑脊,轻声道:“是我败了。”
恤悠仁缓缓抬手,剑离颈间,收剑入鞘,缓声道:“自初见至今,今日方险胜阿辞。”
闻此一言,凩辞轻笑道:“幼时悠仁与我过招落败,便起身轻掸衣襟,只道择日再战,自那往后,便日日往我府中跑。”
恤悠仁耳廓泛红,忆起幼时日日登门,原与阿辞暗存意气,早已将其视为至交……
凩辞瞧他气息微乱,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轻落于悠仁泛红的耳廓。
待恤悠仁妥帖安放佩剑,抬手轻攥腰间玉连环,温声道:“许是它在庇佑我。”
身旁凩辞眸色轻垂,眸光落于他面庞,缓声道:“玉连环是佳兆,愿它始终庇佑悠仁。”
凩辞抬首侧眸,瞥见静立院前的桃竹,轻声道:“既已至门前,便进来吧。”
桃竹闻声半步不动,只立在院外,望向凩辞淡淡道:“偶闻声息 ,过来一观,若无旁事,先行离去。”
言罢,凩辞低声道:“小桃两年间武艺颇有进益。”
转头看向恤悠仁,淡淡说:“世人多踯躅不前,岁月荏苒,尽有微末之变,毋论方寸。”
闻此言,恤悠仁未有迟疑,抬手攥住凩辞臂腕,指节缓缓松了几分,抬眸望进他眼底,正色言道:“阿辞纵然有变,亦是阿辞。”
“便如我腰间玉连环,此生断无碎裂之理,我必护此玉无瑕。”
凩辞浅笑,轻声宽慰:“玉若碎,我再赠悠仁一枚,此物本是挡灾。”
说罢垂眸,指尖轻覆他腰间玉连环,细细摩挲,眉间凝着浅寂。掌心轻拂飘摇的碧青流苏,丝丝绦带垂落衣襟。
恤悠仁缓缓松手,指腹滑过凩辞袖间锦缎,轻声道:“赠阿辞之礼尚未备好,先许阿辞一愿,待来日定当补齐。”
凩辞眸光微漾,柔声道:“既是悠仁的诺言,我自会珍重,待思虑妥当,再与你说。”
恤悠仁沉声应下:“无论何事,定不负阿辞。”
凩辞抬手轻轻抚过恤悠仁发顶,柔声道:“悠仁,莫自生忧,我心尽系于你。”
恤悠仁静立原地,闻言微怔,唇间微启,万般心绪一时难言于口。指尖轻抬又缓缓垂落,凝眸望着凩辞,低声道:“我亦如此。”
卯时,苏茵压下斗笠,快步踏出柏府大门,登上候在外院的马车。侍女小温彻夜守在车厢,见她归来,连连欠身。
苏茵颦眉,冷声道:“小温,勿扰我安歇。”言罢,便轻倚车厢壁阖目假寐。
话音落,小温不由脊背一寒,慌忙紧掩口唇。她心知若惊扰小姐,少不了一番叱骂,还要被克扣月钱,心中暗念,攒足了银钱,早日脱身离开苏府。
犹记当日墨落契书,指尖轻点朱丹,纵然万般哀啼,亦难入双亲耳畔。
思及此处,她不由暗暗掐脸,疼得轻蹙眉头,转瞬便神智清明。
昨夜生寒,车厢内冷风侵体。如今卯时便起身侍奉,她只觉头目昏沉,扶住车槛,轻撩帘幕出了车厢,静坐车辕之上。
她挽拢鬓青丝,正理衣衫,心底暗暗盘算,奴籍为期十载,自入府之日,契书便作数,留府续契或是离府,悉随己意。
马车缓缓前行,凉风吹散了小温一身困乏,脸颊还留着浅浅红痕。
马车徐徐行至苏府门前,门外车马静立。小温薄含笑意,探身撩开帘幕,轻声说道:“小姐,苏府到了。”
悄然间,桃竹自院外折返,便见凩言独坐院中花架悬椅,身影随椅身微漾。
闻得步声,凩言抬手轻按椅侧,悬椅渐渐停了晃动,二人并肩同坐,庭中一片静悄。
凩言垂眸倚着椅披,温声道:“桃竹,可倚我暂歇。”
桃竹眉弯含浅笑,侧身枕于她臂弯,连日劳倦霎时轻漫周身,指尖悄然轻攥她手心。
庭间桃苗两载倏忽,日渐繁茂。昔年凩言盼于此静赏桃花,亦常道其母亲旧院有一株栀子。
泸管家行至院门,望见二人相依而坐,眉眼间尽是慈爱。
他未曾惊扰院中二人,步履放得极轻,缓步朝后院走去。往日途经此处,总不忍驻足遥望,如今院内终不复冷清空旷,纵世间奇珍尽数堆于此间,亦不及这一方小院落藏住的满心惦念。
沿着小径慢行,思绪漫回往昔。幼时四人奔嬉于前,不觉间,已安然恬淡伴于身侧,心底不禁暗叹岁月如梭。
抬眼望见院中凩辞和恤悠仁相向而立,泸管家缓步上前,徐徐开口:“小辞儿 ,现下是先往恤府拜访,或是先用早膳?马车已候在府外。”
凩辞思忖半刻,缓声道:“先登门拜访吧。”说罢,侧首望向身侧恤悠仁。
恤悠仁轻声应道:“家母若是见到阿辞与阿言,心中定然欢喜。”
凩辞低眸浅笑道:“我亦许久不曾拜见桉伯母了。”
泸管家淡淡含笑,未曾多言,心底暗自感慨:桉兰素来待小辞儿、小言儿视如己出。当年菀云尚在人世,亦将小悠仁视作骨肉至亲。轻叹一声,如若菀云仍在……
此番同凩辞一道回府,恤悠仁嘴上未曾多言,眉眼间漾起浅浅笑意。
凩辞神色平和,轻声开口:“想来悠仁亦许久未曾见过桉伯母了。”
恤悠仁轻轻应了一声,缓声道:“上次与家母相见,已是半载之前。”
凩言牵住桃竹缓步向外走,凩辞迎而来,望见二人身影,脚下步伐不觉快了几分。
忽见凩言脚下一绊,身形踉跄,险些栽倒,凩辞刚要上前去扶,却见桃竹伸手稳稳将她揽入怀中,他心头顿时一松。
凩言后背轻靠着桃竹,浅笑道:“还好有你,方才险些就要摔了。”
泸管家疾步上前来,眉心微蹙,急声道:“小言儿可曾磕碰?”
见泸叔满脸焦灼,凩言轻扶泸管家臂弯,轻声安抚:“泸叔莫忧,我并无大碍。”
一旁凩辞缓声开口:“前几日落雨,雨歇路滑,行路都需多加留神。”
凩言随即握住桃竹腕间,敛容应道:“好”,恤悠仁在旁亦轻轻“嗯”了一声。
另一边苏府门前,马车方才停稳。
小温连忙搀扶苏茵下马车,府内只有打扫的仆人,苏茵漫然道:“父亲现在哪?”
只见下人低垂着头,低声回道:“老爷和夫人在用早膳。”
苏茵略一思忖,便朝自己院子走,缓声道:“小温,去告知父亲我今日便不用早膳了”
身侧小温微微颔首,轻声道:“好。”
苏老爷和苏夫人在厅堂用早膳,小温静站于门口,说道:“小姐今日便不用早膳了,说要再小皙一会。”
苏老爷已习以为常,夫人轻声道:“下去吧,按素日那般准备,待候她梦回再用膳。”
小温低着头,垂首应声:“是夫人。”
凩府马车上,恤悠仁坐于凩辞身旁,凩言轻倚桃竹,静坐二人对面。
见妹妹怔然出神,凩辞温声问道:“阿言在思忖何事,这般失神?”
凩言抬眸望向凩辞,轻声道:“我方才在瞧悠仁腰间玉连环,昨朝尚且未见……”
听闻凩言提及腰间玉饰,恤悠仁微微侧首,目光落向凩辞,徐徐开口:“是今朝阿辞赠予我的。”
闻此言,凩言唇角漾开浅浅笑意,轻声道:“此玉倒是甚衬悠仁。”
凩辞望着妹妹唇角浅扬,虽不解她笑意来由,只愿她心中欣然便好。
窗外传来叫卖:“糖葫芦 ,糖葫芦……”
闻得叫卖声,凩言起身撩开车帘,唤道:“货郎,我要五串糖葫芦”
车轮辘辘之声缓缓渐息,货郎将糖葫芦递至窗边。凩言稳稳接过五串,身侧桃竹即刻取出铜板付与货郎。
她掀帘递一串予泸管家,轻声道:“泸叔快尝尝。”
泸管家含笑谢过,余下四串分与凩辞、恤悠仁、桃竹三人。凩辞执在掌心,心中怅然,已是许久未尝。
凩辞素来偏爱糖葫芦,总觉此物与自身相仿。薄糖裹身,内里山楂却齿颊生酸,纵使果心微腐,外层甜衣瞧着依旧完好。
齿尖轻咬,脆响落于耳畔,只觉一如往昔。无人相伴之时,他亦无兴致品尝。
恤悠仁静静凝望着,见凩辞吃得舒心,亦觉心中欢愉,手中却迟迟未动。
直待凩辞吃了一半,恤悠仁方才缓缓举起,不由暗忖甜里裹着清酸,岁岁皆是如此。
车厢内寂然,只余糖壳碎裂的脆响声。一层车帘相隔,街上窸窸窣窣低语飘入,隐约听到路人闲谈:“你可听闻,昨日东街卖笋的忌玖骤然亡故了……”
凩辞咽下最后一口糖葫芦,顺手将竹签收进竹筒,取出一方素净青帕。
马车缓缓行远,街边闲谈声渐弱,余下几句低语,仍随辘辘入车厢,听闻是骤然染疾,药铺亦说他近来常抓温补气血的药材。”
”这人尚且年轻,怎会这般……,”另一人长叹一声,接道:“是啊,实在可惜。只是天命难测,过好朝夕,不负自身便足矣。”
恤悠仁瞧着手中只咬了两口的糖葫芦,侧目抬眸,恰好撞进凩辞凝望的眸光里。
他缓缓开口道:“阿辞,不宜多吃,少时还要赴早膳。”
凩辞方寸亦有几分无奈,缓声道:“悠仁唇角沾了糖渣。说罢,抬手便将青帕凑近,轻轻拭去他唇角糖渍。
唇角的糖渍尽数被拭去,眸光相对间,恤悠仁心旌摇曳,见凩辞平淡的目光,只觉是自己僭越。
凩辞收起青帕,抬眸见妹妹意兴索然。轻声道:“悠仁 你身侧小筐里有甘橘,拿几枚出来,我剥橘分与众人。”
恤悠仁轻应一声,便俯身自筐中取出两枚,一枚递与凩辞,一枚自留掌中,侧目恰见他垂眸专心剥橘。
昏昏欲睡的凩言接过橘瓣,见凩辞仍在剥橘,转手便递与桃竹。
恤悠仁浅尝甘橘,轻声道:“此橘甚甜。”
凩辞垂首剥橘,缓声道:“这批甘橘乃是今岁贡京城的,向来少有酸涩。”
言罢,又将剥好的橘递予凩言,忽见恤悠仁持橘瓣递至唇边。
凩辞坦然受之,轻衔递来的橘瓣,温声道:“甘橘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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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笔:忧铮扰耳,心难悦然,拨云见日,共赴欢愉。
玉佑悠仁,岁华暗逝,幽愁自沉。
见此光景,触景牵萦,一心系君。
忧君心忧,念辞如玉,念念君心,贞石不磷,答之玉安。
唯念一人,未测君心,方寸纷乱,沉吟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