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莲峰顶疾风阵阵，飞舟掠过层林，落在张姮的府邸前。
“你带苏师妹去找师父，我在此处等消息。”
张玉莲的神情晦暗不明，显然心有郁结。
苏小月本想询问几句，言清及时拉住她的肩膀，向她摇头示意，“师妹，虽然你再次服用了解毒丸，但我们归程消耗不少时间，药效所剩无几，还需尽快找师父确认你的身体是否有损。”
他这话说得在理，苏小月又看了眼张玉莲，转身跟着言清进入府邸。
半个时辰后，一道讯念从门后飞出，传入张玉莲的耳朵里。
随后，她驾驶飞舟离去，没有片刻犹豫。
“她走了，没有进来。”张姮对上苏小月担忧的眼神，“我已将你平安无事的消息告诉她，想来她现在更需要一个人安静。”
师父从言清口中得知今天发生的事情后，也是这般避而不谈的态度。
苏小月低下头，在袖子里绞着手指，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与她平日大大咧咧的作风大相径庭。
言清把她的变化看在眼里，起身向张姮道别。
在他走后，庭院里安静了许久，直到张姮沏好茶水，方才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你留下来，是想问我有关玉莲的事。”
苏小月小身板一颤，抬眼打量她的神情，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
“私底下，你可以直呼我的姓名，也可以问我任何你想知道的问题。”
“我想知道的，就是张师姐的事情。”
苏小月思考片刻 ，无比认真地说，“出发秘境时，张师姐独自离队而去，我猜测她不开心的原因可能与宁师兄有关。后来我追上张师姐，她与我说的话，印证了我的想法。”
“她和你说了什么？”
“大抵是说，别人眼里的宁师兄是个家世、天赋样样不错的人，但他欺负了张师姐，所以师姐认为他是个坏人。”
“还有吗？”
“没有了。”苏小月摇摇头，“我和张师姐没有聊太多，因为宁师兄突然出现、偷听到了部分内容，让张师姐的心情更加不好，语气激动地说了些话。”
张姮长叹一声，似乎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师父，张师姐是不是一直在受人欺负？”苏小月想了想，把心里话一股脑说了出来，“师姐本性不坏，唯独对宁师兄像是一忍再忍、耗尽耐心的态度。”
“……你刚入门派不久，也能察觉到她的隐忍。只有宁长青这孩子钻了牛角尖，要把玉莲逼到死胡同。”
张姮无法掩饰心中的忧愁，垂眸看向杯中的茶水，看到茶水中倒映着的自己疲惫的容颜。
她记不清自己踏入赤霞派有多少个年头了，但她还记得她晋级化灵、被收为亲传弟子时，亲朋好友共聚送行，唯有一位少女站在人群中忧心忡忡。
——“姮姐，你加入赤霞派之后，还会经常回家看看吗？”
——“看情况，化灵境就开始悟道钻研适合自己的功法秘籍，还要拓展各种灵器、灵丹、灵兽、灵术，要是我有闲暇时间，定然回来探望。”
——“那你回来之前一定要给家里捎封信，我好有些准备。”
“我当时不知道她所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直到两年后，我抽出时间回家才听人说起，她已然外嫁。”
苏小月心绪微动，联想到张玉莲深沉寡言的性子，“师父说的这位姐妹，是张师姐的母亲？”
“没错，她就是玉莲的母亲，张婳。”
张姮将飘散的碎发捋到耳后，露出些许霜染的青丝。
“我与她年纪相仿、一同长大，可是她经过几次灵力探查，仍然没有灵觉感应，故而她无法修炼，直至去世仍是一身凡胎。”
“什么？”苏小月震惊地张开嘴，半晌才反应过来，“师姐她……她才十九岁就……”
“不，玉莲的真实年龄比你大得多。”
“可是……”
“她出生时，是死胎。”
苏小月听到这，已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小婳外嫁没几年，夫家被仇人屠了满门，唯独她九死一生带着遗腹子逃了回来，却在几个月后，死在产房中。”
“可是，可是现在的张师姐……”
“先天灵觉圆满是极为稀有的体质，出生时往往伴有异象。小婳临产时正是天现异象、吸引了家族长老的注意，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个孩子在娘胎里就已身中剧毒，还没发出一声啼哭就变成冰冷的尸体。”
“那……后来呢？”
“后来，我的爷爷，也是张家家主发现死胎体内仍有一丝本源残留，立即唤醒闭关的太祖，太祖决定动用所有手段复活这个孩子。”
张姮饮下一口浓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晕开，却不及她失去亲人的痛苦。
“当时我在刚好闭关进阶，家中长辈认为此事无需打扰我，直到我赶回家时，小婳已经下葬多日……我才明白，她当年问我是否时常回家，是因为她早已知道被安排联姻的命运。”
“而我修炼长生、寿命难绝，从此与她天涯陌路、物是人非，她只是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再见我几次，可我醒悟太晚、追悔莫及。”
苏小月没想到张玉莲有如此悲惨的身世，反倒时常听人提起她出身世家、天赋异禀、前途无量。
然而没人知道她的母亲，一个无法修炼的凡人，出生在修炼世家中会遭受多少轻视；联姻外嫁等同寄人篱下，又会背负多少冷眼。
唯有张姮不分嫡庶贵贱，在少年时给了她仅有的尊重，换来她珍重一生的友情。
“所以，张师姐被救回来了？”
“不幸中的万幸，家族动用大量珍贵药材、耗时五十多年，终于让玉莲由死复生。”张姮说到这，眉头越皱越深，“但是不知为何，像个正常孩子长大的玉莲失去了先天灵觉圆满的体质。”
苏小月听到这也是心里一咯噔，“会不会是张师姐体内还有余毒未清？”
“谁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变成了她母亲那般无法修炼的状态。家主和诸位长老考虑到所剩不多的家族底蕴，以及众多族人因分配不均而产生的怨言，只能决定接受事实、不再投入人力物力去培养她。”
一个耗费家族大量资源、承载众人期望的孩子，在复活苏醒后沦为一无是处的**凡胎，这让张家族人如何接受得了？
果不其然，哪怕有张姮的嘱咐在前，张玉莲仍然经历了母亲曾经遭受过的冷落轻视，甚至比她母亲还要悲惨。
因为张家实在为她付出了太多太多，众人将心中的不甘集中在这个不知世事的小女孩身上，他们却忘了，是他们执意要将她从鬼门关拽回这个冷酷的修炼世界。
或许是大人们的情绪太过明显，同龄小辈也开始对她区别对待、施以霸凌。
父母双亡、无人庇佑，她忍受着十年如一日的孤独和恶意，直到十五岁时自行突破化灵境，方才被人发现她不知何时恢复了先天灵觉圆满的体质，连忙将她从旁院接回主家。
“这种体质就是为修炼而生、夺天地造化，毫不费力就能达到很多人终其一生不能达到的化灵境界，再加上家族的培养足以平步青云。”
“在此前提下，玉莲重新得到了资源倾斜，但破碎的亲情已经无法复原。时至今日，她依然抗拒回到张家，也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像个活生生的姑娘。”
张姮说完这段过往，看向苏小月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慰，“我很高兴，玉莲会向你敞开心扉。我想，你们都是很善良的孩子，我把玉莲的故事告诉你，希望你们可以成为互相扶持的朋友。”
被夸赞的苏小月先是露出欣喜，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师父，那宁师兄又是怎么回事？”
“在我师父，也就是长青的父亲失踪后，宁家后辈少有天赋之才。这份婚约确实草率，但可以让她享受到两家的培养。她一开始是同意的，不知为何又试图退婚，而长青性急又将她追得太紧……”
“等等，师父的师父……是宁师兄的父亲？”苏小月愣了一会，脑海中闪过某些画面，“我好像……见过他。”
“你是说你见过长青的父亲？”
张姮想到自己本就是五十年前在葬星海被苏小月救下来的，但是葬星海岛屿众多，她从未设想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好像……也许……”苏小月顶着她热切的目光，逐渐回想起当时的经过，“应该就是他。”
“你在哪里见过他？”
“就是在小鱼岛。”苏小月记忆里的男人与宁长青的五官重合，果然有几分相像，“怪不得我第一次见到宁师兄的时候就感觉有点眼熟，原来我见过他父亲。”
“后来呢？”
“后来他就飞走了呀。”
苏小月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再看张姮仍是久久没有回神。
“原来师父当年已经找到小鱼岛上……这说明，我失踪受伤后，他依然平安离开了海底……那就是说，他是在归程途中失踪……多半也没能成功离开葬星海……”
葬星海，好久没听到这个地方了。
苏小月听到张姮的自言自语，一时嘴快便提议道，“我对葬星海还算熟悉，既然师父的师父在葬星海失踪了，不如我们回去一趟找找线索怎么样？”
“……回不去了。”
“嗯？什么叫回不去了？赤霞派不给放假吗？”
“不，不是。”张姮缓缓垂下脑袋，如同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身形，“葬星海……沉没了。”
张家的往事虽然比较曲折，但还是有一些伏笔的。比如张玉莲曾经是死胎、宁家后辈青黄不接且急于拉拢天才。
至于玉莲为什么不要宁家的资源也要要退婚肯定是有原因的，宁成毅死在谁手里也会讲清楚的，很多细枝末节看似和苏小月无关，后面都会汇成主线的因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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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