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最后一周,华市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了一整天,落在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不住,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俞也趴在教室窗边看了半天,忽然转过来。
“崇绪。”
崇绪在写题,笔尖没停。
“嗯。”
“周六有空吗?”
笔尖顿了一下。
“有。”
“陪我去打耳洞呗。”
崇绪抬起头。
俞也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上次不是说等我准备好吗,”俞也把脸往手背里埋了埋,“我觉得我准备好了。”
崇绪没说话。
他看着俞也。
窗外的雪还在落,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确定。”
“确定啊,”俞也坐直了一点,“我都查好了,离咱家三站路有家店,评论说一点都不疼——当然肯定还是疼的,但人家说师傅手法特别快,还没反应过来就打完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变小。
因为崇绪一直在看他。
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俞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干嘛。”
崇绪收回视线。
“没。”
他低下头,把草稿纸翻过一页。
“周六几点。”
“下午两点?”
“嗯。”
俞也笑起来。
“那就说定了啊,这次我真打。”
他转回去。
崇绪握着笔,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道横线。
这是他第三次陪俞也去耳洞店了。
第一次是十一月初,俞也兴致勃勃拉他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店,站在门口二十分钟,最后说“今天人太多了下次吧”。
第二次是十一月底,换了一家更偏的,俞也进门问了价格,又问了痛感,又问了愈合期,最后说“我再想想”。
两次都是崇绪先打的。
第一次打了左耳垂。
第二次打了左耳骨。
俞也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俞也问他你怎么打耳洞都不皱眉头,他没答。
他只是在结账的时候多买了一板银钉。
老板问他:“小伙子,这只耳朵还打吗?”
他说:“打。”
还没到时候。
等俞也真的不怕了,他就不打了。
周六下午,雪停了。
俞也裹着他那件藏青色棉服,站在单元门口跺脚。看见崇绪出来,他把围巾往下扒了扒,露出下半张脸。
“走吧!”
三站公交,二十分钟。
俞也一路上都在说话——这家店开了八年,老板是个阿姨,大众点评四点九分,评论区三百多条全是好评。
“有人说她打耳骨都不疼,”俞也把手机举到崇绪眼前,“你看这条——”
崇绪低头看屏幕。
后颈被围巾蹭得有点痒,他没伸手去挠。
“……嗯。”
俞也把手机收回去,自己又看了一遍。
“应该真的不疼。”
崇绪说:“不疼。”
俞也扭头看他。
“你又没在这家打过。”
崇绪没答。
车到站了。
店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耳钉”两个字。
俞也站在门口,没推门。
崇绪等了两秒。
“进去?”
俞也把书包带往上拢了拢。
“……进。”
他推开门。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给工具盘消毒。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打耳洞?”
俞也说:“嗯。”
“谁打?”
俞也张了张嘴。
他看了一眼崇绪。
又看了一眼老板手里的工具盘。
“……他先打。”
崇绪没说话。
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
老板看了他一眼。
“左边右边?”
崇绪抬手指了一下左耳。
不是耳垂,是耳廓——那上面还有一小块空地。
老板顿了顿。
“这儿?”
“嗯。”
“之前打过?”
“打过两个。”
老板没再问。
她低头换了一副新手套,拿起记号笔。
针穿过耳廓的时候,崇绪没眨眼。
俞也比他还先闭眼。
“疼吗疼吗?”
崇绪没出声。
三秒后。
“好了。”
俞也睁开眼睛。
崇绪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按着一团酒精棉,左耳廓红了一圈。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俞也凑近了看。
“疼不疼啊?”
崇绪把酒精棉拿下来,看了一眼上面沾的血痕。
“不疼。”
俞也将信将疑。
他转头看老板。
“那个,我也想打一个……”
“坐吧。”
俞也坐下。
他攥着裤子,指节有点发白。
老板拿起记号笔。
“打哪儿?”
俞也吸了一口气。
“耳、耳垂……”
他看了一眼崇绪。
崇绪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没说话。
俞也把视线收回去。
“就耳垂。”
老板在他左耳垂上点了一个点。
消毒,换针。
针尖抵上来的时候,俞也的睫毛一直在颤。
崇绪说:“看我。”
俞也扭头看他。
崇绪侧过左耳。
耳垂、耳骨、耳廓——三个耳洞,红红的,新旧不一。
“不疼。”
俞也看着他那几只耳朵。
针尖还抵在他耳垂上,冰凉的。
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打吧。”
针穿过耳垂的时候,他眨了一下眼。
“好了。”
俞也愣愣地按着耳朵。
“……打完了?”
“打完了。”
他站起来,凑到镜子前面,歪着头看自己的左耳。
耳垂上多了一颗银色的耳钉,小小一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摸了摸。
不疼。
真的不疼。
他转身看向崇绪。
崇绪正在把酒精棉拿下来,左耳廓那枚新的还在渗血丝。
俞也看着他那只耳朵。
“你怎么……”
他顿了一下。
“你怎么打了三个了?”
崇绪没答。
他把用过的酒精棉扔进垃圾桶。
“走吧。”
俞也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来——
第一次陪他来,崇绪打了左耳垂。
第二次,崇绪打了左耳骨。
这是第三次。
崇绪打了左耳廓。
他每次都说“不疼”。
他每次都是“先试”。
他每次打完,都会站起来,按着耳朵,问他:
“还打吗?”
俞也那时说“下次”。
他就一直等着这个“下次”。
“不走吗。”
崇绪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风铃在他头顶晃了一下。
俞也回过神来。
“……走。”
他把围巾裹紧,小跑两步跟上去。
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把雪后湿漉漉的青砖映成暖黄色。
俞也走在崇绪旁边。
他走两步就看一眼崇绪的左耳。
走两步就看一眼。
崇绪终于偏过头。
“……看什么。”
俞也把视线收回来。
“没什么。”
隔了两秒。
“你打了三个了。”
崇绪没说话。
“我打了一个。”
崇绪还是没说话。
又走了几步。
俞也忽然停下。
“崇绪。”
崇绪回头。
俞也站在路灯下,围巾裹到鼻梁,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看了崇绪很久。
久到崇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俞也闷闷的声音,从羊毛围巾里传出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
崇绪没答。
俞也又说:
“你每次都先打——是不是想让我知道不疼。”
崇绪看着他。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是。”
俞也没说话。
他把脸往围巾里又埋了埋。
过了很久。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崇绪说:“你怕疼。”
俞也愣了一下。
“我怕疼,你就一直打?”
崇绪没答。
他只是看着俞也。
路灯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左耳那三枚新新旧旧的耳洞,在光里泛着微微的红。
俞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把那归结于冷风。
“走吧,”他转身往前走,“太冷了。”
崇绪跟上去。
这一次,他走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