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寒假

期末考最后一科收卷,俞也从三考场出来,在走廊里等了十一分钟。

崇绪没从二考场出来。

俞也绕到后门,看见他站在楼梯口。

手里拿着两张成绩单。

“老师让发的。”崇绪把其中一张递过来。

俞也低头看。

年级一百四十一,物理八十七。

他抬起头:“你多少?”

“第一。”

“……你上学期不还第三吗?”

崇绪没说话。

俞也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是不是考前熬夜了。”

“……没有。”

俞也不信。

他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层,和运动会领奖时拍的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寒假你怎么安排?”

“写题。”

“就这?”

“就这。”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俞也踩着楼梯缝,一格一格跳。

跳到一楼大厅,他忽然停下来。

“你过年回老家吗?”

崇绪脚步顿了一下。

“不回。”

“你爸妈呢?”

“项目忙。”

“过年也忙?”

“嗯。”

俞也没再问了。

他把书包往上拢了拢。

“那你除夕来我家呗,我妈今年说要做佛跳墙——我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去年炖排骨把砂锅炖裂了。”

崇绪看着他。

大厅的玻璃门敞着,冷风灌进来,俞也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来不来?”

“……来。”

俞也笑了一下。

“那说定了。”

寒假第三天,俞也躺在床上刷手机。

刷到十点半,他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扣。

【俞也】:在干嘛

【崇绪】:写题

【俞也】:写几天了

【崇绪】:三天

【俞也】:我去找你

【崇绪】:?

【俞也】:带作业,我不会写

【崇绪】:哪科

【俞也】:物理

【崇绪】:好

俞也从床上弹起来。

他把衣柜翻了一遍,换掉身上那件起球的旧卫衣。

出门的时候他妈在阳台晾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哪?”

“同学家。”

“男同学女同学?”

“男的,就楼上那个。”

他妈噢了一声,继续晾衣服。

俞也站在玄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上个月新买的,藏青色,领口不松,袖口没起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衣服。

他上了四楼。

门开了。

崇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松散一点,刘海垂下来,盖住了半边眉毛。

俞也举了举手里的练习册。

“救救我。”

崇绪侧身让他进去。

俞也换鞋。

这是他第一次进崇绪家。

客厅比他想象的空。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沙发。茶几上摆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摞了三本物理竞赛习题集。

没有电视,没有绿植,没有茶几摆件。

阳台上晾着一件校服、一条灰黑色围巾。

俞也站在玄关,手里还举着那本练习册。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来。

“进来坐。”

崇绪已经走到书桌前,把台灯打开了。

俞也坐到沙发上。

沙发很硬,比看上去硬得多。

他往后靠,手摸到一样东西。

他低头。

一只蓝色格子抱枕。

——他家沙发上的那只。

俞也看着抱枕。

“……这不是我的吗?”

崇绪笔尖顿了一下。

“上次忘还了。”

俞也眨眨眼。

他想起十月底那次,他来崇绪家拿烧麦,坐在沙发上等,顺手把抱枕拽过来靠着。

走的时候忘了。

一个多月了。

他盯着那只抱枕。

崇绪家什么都没有。

但这个抱枕在他沙发扶手上。

俞也没说话。

他把抱枕拽过来,抱进怀里。

“那再借我靠一下。”

崇绪没回头。

“嗯。”

那天下午,俞也写了三张卷子。

崇绪在旁边写竞赛题,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用笔尖点一下他算错的地方。

窗外从亮到暗。

俞也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把笔一扔。

“我要死了。”

崇绪把笔捡起来,放回他手里。

“还有两道。”

“……你是魔鬼吗。”

崇绪没答。

他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题。

俞也没动笔。

他看着崇绪。

台灯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眼睫在眼睑下落一小片阴影。

他写题的时候会轻轻抿嘴。

他草稿纸上的字比卷面潦草很多,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他左耳垂上那枚银色素钉反着光。

耳骨和耳廓还是空的。

俞也看了很久。

崇绪的笔停了。

他侧过头。

“……看什么。”

俞也把视线收回去。

“没什么。”

他低下头。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

隔了两秒。

“你那几个耳洞,”他盯着那道图,“打算一直空着吗?”

崇绪说:“嗯。”

“为什么不戴?”

崇绪没答。

俞也等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没买耳钉?”

崇绪顿了一下。

“嗯。”

俞也噢了一声。

他没再问。

晚上回到家,俞也躺在床上。

他刷购物软件,搜“耳钉男银简约”,翻了几千条。

加购了十几对。

然后一条一条删掉。

不是不好看。

是他不知道崇绪喜欢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崇绪喜欢什么样的耳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送他耳钉。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

闭上眼睛。

睡不着。

又拿出来。

【俞也】:你耳钉喜欢银的还是黑的

发完他就后悔了。

撤回。

对方正在输入……

【崇绪】:银的

俞也盯着屏幕。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俞也】:哦

【俞也】:随便问问

【崇绪】:嗯

隔了两分钟。

【崇绪】:你耳洞怎么样了

俞也摸了摸左耳垂。

打完快一个月了,早就不疼了。他前几天换了一颗耳钉,他妈在饰品店随手买的,小熊脑袋,银色的小熊脑袋。

【俞也】:挺好

【崇绪】:还疼吗

俞也愣了一下。

【俞也】:早不疼了

【崇绪】:嗯

【崇绪】:那就好

俞也看着那三个字。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

心跳有点快。

他把这归结于睡前喝了可乐。

——但他今晚没喝可乐。

除夕那天,俞也被他妈从床上薅起来贴春联。

俞杰踩着凳子贴横批,他在下面递胶带,递着递着胶带卷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他趴在地上捞。

门铃响了。

俞也妈在厨房喊:“开门——”

俞也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卷沾了灰的胶带。

门开了。

崇绪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俞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说的。”崇绪看着他,“除夕来你家。”

俞也眨眨眼。

他忽然想起来——期末考试那天,大厅里,冷风灌进来,他说“那你除夕来我家”。

他以为崇绪只是“嗯”一声。

他不知道崇绪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进来进来,”俞也往旁边让,“外面冷——”

崇绪换鞋。

俞也低头看见他手里的纸袋。

“这什么?”

“草莓。”

俞也顿了一下。

他想起跨年夜那天,崇绪也带了草莓。

他随口说了一句“明年跨年你还带草莓”。

那是跨年夜。

今天是除夕。

不是同一个节日。

但他还是带了草莓。

俞也没说话。

他把那卷胶带塞进崇绪手里。

“帮我拿一下。”

他转身往厨房跑。

“妈——崇绪来了——”

厨房里传来铲子碰锅沿的声音。

“来了就来了,你喊什么——小崇吃饭了吗——”

崇绪站在玄关,手里握着那卷沾了灰的胶带。

俞也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

“你站着干嘛,进来啊。”

崇绪走进去。

这是他第三次来俞也家。

俞也爸在客厅看春晚倒计时特别节目,俞杰瘫在沙发另一头打游戏,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那盘刚洗好的草莓。

崇绪坐到沙发上。

俞也挤到他旁边,把草莓往他那边推。

“吃啊,你买的。”

崇绪拿了一颗。

甜的。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隔了几条街,闷闷的声响。

电视里主持人在念赞助商名单。

俞也爸问了一句:“小崇,你爸妈今年没回来过年?”

崇绪顿了一下。

“嗯。项目忙。”

俞也爸点点头,没再问。

俞也把草莓盘子又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佛跳墙八点四十上桌。

俞也妈围着围裙把砂锅端上来,盖子一掀,香气蹿了满屋。

“尝尝,我第一次做。”

俞也夹了一块鲍鱼,烫得直吸气也没舍得吐。

“好吃!”

俞也妈满意地笑了。

她给崇绪夹了一块海参。

“小崇,多吃点,你太瘦了。”

崇绪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海参。

“……谢谢阿姨。”

“谢什么,以后常来。”

俞也咬着排骨,含糊不清地插嘴:“他常来啊,一个月来八回了。”

俞也妈瞪他一眼。

“那你还不把人家照顾好。”

“我怎么没照顾好,”俞也咽下去,“我每天给他带豆浆——”

“豆浆是人家自己喝的吗?”

俞也愣了一下。

“那不然呢?”

俞也妈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崇绪。

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

“……吃你的饭。”

俞也莫名其妙。

他扭头看崇绪。

崇绪低着头,在吃碗里那块海参。

刘海盖住了眉毛。

俞也没看清他的表情。

十一点五十,俞也妈熬不住了。

俞也爸陪她回房,俞杰打完游戏也钻进了自己屋。

客厅只剩俞也和崇绪。

电视还在放春晚,屏幕上几个人在唱一首听不懂的歌。

俞也靠在沙发上,抱着那只蓝色格子抱枕。

崇绪坐在他旁边。

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密起来。

俞也忽然说:“哎。”

崇绪看他。

“你去年跨年怎么过的?”

崇绪顿了一下。

“……写题。”

“然后呢?”

“然后到零点。”

“然后呢?”

崇绪没说话。

他看着电视屏幕。

“然后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俞也等了几秒。

“就站了一会儿?”

“嗯。”

“看什么?”

崇绪顿了一下。

“……看别人家窗户。”

俞也没说话。

他抱着抱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俞也没看屏幕。

他侧着头,看着崇绪。

“七、六、五……”

崇绪看着电视。

“四、三、二——”

“一。”

窗外烟花齐响。

俞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得几乎被盖住:

“新年快乐。”

崇绪转过头。

俞也看着他。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俞也的脸被映成忽明忽暗的颜色。

但他眼睛是亮的。

“今年有人陪你看了,”他说,“不用站阳台。”

崇绪没说话。

他想起去年那个跨年夜。

他站在阳台上,远处别人家的窗户一盏一盏亮着暖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零点那一刻,他对着那片不属于他的灯火,轻轻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没有人听见。

今年有人听见了。

今年有人坐在他旁边。

今年有人把那盘草莓推到他手边。

今年有人问他“明年还跟我吗”。

他说“好”。

“崇绪。”

俞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刚才许愿了吗?”

崇绪顿了一下。

“……许了。”

“许的什么?”

崇绪没答。

他看着茶几上那盘被吃掉一半的草莓。

电视里主持人在念零点的祝福语。

“许的明年还能来你家过年。”

俞也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抱枕捏出两道褶。

隔了很久。

“那你后年呢?”

崇绪说:“也来。”

“大后年呢?”

“也来。”

俞也没再问了。

他把抱枕放到一边。

站起来。

“我去睡觉了,你睡地铺还是沙发?”

崇绪说:“地铺。”

“那你自己铺被子,在柜子里。”

“嗯。”

俞也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崇绪。”

“嗯。”

“你刚才那个愿望——”

他顿了一下。

“不用许那么远。”

崇绪看着他。

俞也还是没回头。

但他后背的弧度绷得很紧。

“你就许到明年就行。”

他推开门。

“以后的,我来许。”

门关上了。

客厅只剩崇绪一个人。

窗外烟花渐渐稀落。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草莓。

他想起去年那个阳台。

想起那些不属于他的灯火。

想起那句没人听见的“新年快乐”。

——他以后不用对着别人的窗户许愿了。

他把那枚快凉透的草莓放进嘴里。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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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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