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最后一科收卷,俞也从三考场出来,在走廊里等了十一分钟。
崇绪没从二考场出来。
俞也绕到后门,看见他站在楼梯口。
手里拿着两张成绩单。
“老师让发的。”崇绪把其中一张递过来。
俞也低头看。
年级一百四十一,物理八十七。
他抬起头:“你多少?”
“第一。”
“……你上学期不还第三吗?”
崇绪没说话。
俞也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是不是考前熬夜了。”
“……没有。”
俞也不信。
他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层,和运动会领奖时拍的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寒假你怎么安排?”
“写题。”
“就这?”
“就这。”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俞也踩着楼梯缝,一格一格跳。
跳到一楼大厅,他忽然停下来。
“你过年回老家吗?”
崇绪脚步顿了一下。
“不回。”
“你爸妈呢?”
“项目忙。”
“过年也忙?”
“嗯。”
俞也没再问了。
他把书包往上拢了拢。
“那你除夕来我家呗,我妈今年说要做佛跳墙——我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去年炖排骨把砂锅炖裂了。”
崇绪看着他。
大厅的玻璃门敞着,冷风灌进来,俞也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来不来?”
“……来。”
俞也笑了一下。
“那说定了。”
寒假第三天,俞也躺在床上刷手机。
刷到十点半,他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扣。
【俞也】:在干嘛
【崇绪】:写题
【俞也】:写几天了
【崇绪】:三天
【俞也】:我去找你
【崇绪】:?
【俞也】:带作业,我不会写
【崇绪】:哪科
【俞也】:物理
【崇绪】:好
俞也从床上弹起来。
他把衣柜翻了一遍,换掉身上那件起球的旧卫衣。
出门的时候他妈在阳台晾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哪?”
“同学家。”
“男同学女同学?”
“男的,就楼上那个。”
他妈噢了一声,继续晾衣服。
俞也站在玄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上个月新买的,藏青色,领口不松,袖口没起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衣服。
他上了四楼。
门开了。
崇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松散一点,刘海垂下来,盖住了半边眉毛。
俞也举了举手里的练习册。
“救救我。”
崇绪侧身让他进去。
俞也换鞋。
这是他第一次进崇绪家。
客厅比他想象的空。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沙发。茶几上摆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摞了三本物理竞赛习题集。
没有电视,没有绿植,没有茶几摆件。
阳台上晾着一件校服、一条灰黑色围巾。
俞也站在玄关,手里还举着那本练习册。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来。
“进来坐。”
崇绪已经走到书桌前,把台灯打开了。
俞也坐到沙发上。
沙发很硬,比看上去硬得多。
他往后靠,手摸到一样东西。
他低头。
一只蓝色格子抱枕。
——他家沙发上的那只。
俞也看着抱枕。
“……这不是我的吗?”
崇绪笔尖顿了一下。
“上次忘还了。”
俞也眨眨眼。
他想起十月底那次,他来崇绪家拿烧麦,坐在沙发上等,顺手把抱枕拽过来靠着。
走的时候忘了。
一个多月了。
他盯着那只抱枕。
崇绪家什么都没有。
但这个抱枕在他沙发扶手上。
俞也没说话。
他把抱枕拽过来,抱进怀里。
“那再借我靠一下。”
崇绪没回头。
“嗯。”
那天下午,俞也写了三张卷子。
崇绪在旁边写竞赛题,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用笔尖点一下他算错的地方。
窗外从亮到暗。
俞也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把笔一扔。
“我要死了。”
崇绪把笔捡起来,放回他手里。
“还有两道。”
“……你是魔鬼吗。”
崇绪没答。
他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题。
俞也没动笔。
他看着崇绪。
台灯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眼睫在眼睑下落一小片阴影。
他写题的时候会轻轻抿嘴。
他草稿纸上的字比卷面潦草很多,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他左耳垂上那枚银色素钉反着光。
耳骨和耳廓还是空的。
俞也看了很久。
崇绪的笔停了。
他侧过头。
“……看什么。”
俞也把视线收回去。
“没什么。”
他低下头。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
隔了两秒。
“你那几个耳洞,”他盯着那道图,“打算一直空着吗?”
崇绪说:“嗯。”
“为什么不戴?”
崇绪没答。
俞也等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没买耳钉?”
崇绪顿了一下。
“嗯。”
俞也噢了一声。
他没再问。
晚上回到家,俞也躺在床上。
他刷购物软件,搜“耳钉男银简约”,翻了几千条。
加购了十几对。
然后一条一条删掉。
不是不好看。
是他不知道崇绪喜欢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崇绪喜欢什么样的耳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送他耳钉。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
闭上眼睛。
睡不着。
又拿出来。
【俞也】:你耳钉喜欢银的还是黑的
发完他就后悔了。
撤回。
对方正在输入……
【崇绪】:银的
俞也盯着屏幕。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俞也】:哦
【俞也】:随便问问
【崇绪】:嗯
隔了两分钟。
【崇绪】:你耳洞怎么样了
俞也摸了摸左耳垂。
打完快一个月了,早就不疼了。他前几天换了一颗耳钉,他妈在饰品店随手买的,小熊脑袋,银色的小熊脑袋。
【俞也】:挺好
【崇绪】:还疼吗
俞也愣了一下。
【俞也】:早不疼了
【崇绪】:嗯
【崇绪】:那就好
俞也看着那三个字。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
心跳有点快。
他把这归结于睡前喝了可乐。
——但他今晚没喝可乐。
除夕那天,俞也被他妈从床上薅起来贴春联。
俞杰踩着凳子贴横批,他在下面递胶带,递着递着胶带卷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他趴在地上捞。
门铃响了。
俞也妈在厨房喊:“开门——”
俞也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卷沾了灰的胶带。
门开了。
崇绪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俞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说的。”崇绪看着他,“除夕来你家。”
俞也眨眨眼。
他忽然想起来——期末考试那天,大厅里,冷风灌进来,他说“那你除夕来我家”。
他以为崇绪只是“嗯”一声。
他不知道崇绪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进来进来,”俞也往旁边让,“外面冷——”
崇绪换鞋。
俞也低头看见他手里的纸袋。
“这什么?”
“草莓。”
俞也顿了一下。
他想起跨年夜那天,崇绪也带了草莓。
他随口说了一句“明年跨年你还带草莓”。
那是跨年夜。
今天是除夕。
不是同一个节日。
但他还是带了草莓。
俞也没说话。
他把那卷胶带塞进崇绪手里。
“帮我拿一下。”
他转身往厨房跑。
“妈——崇绪来了——”
厨房里传来铲子碰锅沿的声音。
“来了就来了,你喊什么——小崇吃饭了吗——”
崇绪站在玄关,手里握着那卷沾了灰的胶带。
俞也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
“你站着干嘛,进来啊。”
崇绪走进去。
这是他第三次来俞也家。
俞也爸在客厅看春晚倒计时特别节目,俞杰瘫在沙发另一头打游戏,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那盘刚洗好的草莓。
崇绪坐到沙发上。
俞也挤到他旁边,把草莓往他那边推。
“吃啊,你买的。”
崇绪拿了一颗。
甜的。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隔了几条街,闷闷的声响。
电视里主持人在念赞助商名单。
俞也爸问了一句:“小崇,你爸妈今年没回来过年?”
崇绪顿了一下。
“嗯。项目忙。”
俞也爸点点头,没再问。
俞也把草莓盘子又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佛跳墙八点四十上桌。
俞也妈围着围裙把砂锅端上来,盖子一掀,香气蹿了满屋。
“尝尝,我第一次做。”
俞也夹了一块鲍鱼,烫得直吸气也没舍得吐。
“好吃!”
俞也妈满意地笑了。
她给崇绪夹了一块海参。
“小崇,多吃点,你太瘦了。”
崇绪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海参。
“……谢谢阿姨。”
“谢什么,以后常来。”
俞也咬着排骨,含糊不清地插嘴:“他常来啊,一个月来八回了。”
俞也妈瞪他一眼。
“那你还不把人家照顾好。”
“我怎么没照顾好,”俞也咽下去,“我每天给他带豆浆——”
“豆浆是人家自己喝的吗?”
俞也愣了一下。
“那不然呢?”
俞也妈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崇绪。
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
“……吃你的饭。”
俞也莫名其妙。
他扭头看崇绪。
崇绪低着头,在吃碗里那块海参。
刘海盖住了眉毛。
俞也没看清他的表情。
十一点五十,俞也妈熬不住了。
俞也爸陪她回房,俞杰打完游戏也钻进了自己屋。
客厅只剩俞也和崇绪。
电视还在放春晚,屏幕上几个人在唱一首听不懂的歌。
俞也靠在沙发上,抱着那只蓝色格子抱枕。
崇绪坐在他旁边。
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密起来。
俞也忽然说:“哎。”
崇绪看他。
“你去年跨年怎么过的?”
崇绪顿了一下。
“……写题。”
“然后呢?”
“然后到零点。”
“然后呢?”
崇绪没说话。
他看着电视屏幕。
“然后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俞也等了几秒。
“就站了一会儿?”
“嗯。”
“看什么?”
崇绪顿了一下。
“……看别人家窗户。”
俞也没说话。
他抱着抱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俞也没看屏幕。
他侧着头,看着崇绪。
“七、六、五……”
崇绪看着电视。
“四、三、二——”
“一。”
窗外烟花齐响。
俞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得几乎被盖住:
“新年快乐。”
崇绪转过头。
俞也看着他。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俞也的脸被映成忽明忽暗的颜色。
但他眼睛是亮的。
“今年有人陪你看了,”他说,“不用站阳台。”
崇绪没说话。
他想起去年那个跨年夜。
他站在阳台上,远处别人家的窗户一盏一盏亮着暖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零点那一刻,他对着那片不属于他的灯火,轻轻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没有人听见。
今年有人听见了。
今年有人坐在他旁边。
今年有人把那盘草莓推到他手边。
今年有人问他“明年还跟我吗”。
他说“好”。
“崇绪。”
俞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刚才许愿了吗?”
崇绪顿了一下。
“……许了。”
“许的什么?”
崇绪没答。
他看着茶几上那盘被吃掉一半的草莓。
电视里主持人在念零点的祝福语。
“许的明年还能来你家过年。”
俞也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抱枕捏出两道褶。
隔了很久。
“那你后年呢?”
崇绪说:“也来。”
“大后年呢?”
“也来。”
俞也没再问了。
他把抱枕放到一边。
站起来。
“我去睡觉了,你睡地铺还是沙发?”
崇绪说:“地铺。”
“那你自己铺被子,在柜子里。”
“嗯。”
俞也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崇绪。”
“嗯。”
“你刚才那个愿望——”
他顿了一下。
“不用许那么远。”
崇绪看着他。
俞也还是没回头。
但他后背的弧度绷得很紧。
“你就许到明年就行。”
他推开门。
“以后的,我来许。”
门关上了。
客厅只剩崇绪一个人。
窗外烟花渐渐稀落。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草莓。
他想起去年那个阳台。
想起那些不属于他的灯火。
想起那句没人听见的“新年快乐”。
——他以后不用对着别人的窗户许愿了。
他把那枚快凉透的草莓放进嘴里。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