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华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俞也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小时,然后给崇绪发消息。
【俞也】:雪好大
【崇绪】:嗯
【俞也】:你干嘛呢
【崇绪】:写题
【俞也】:……
【俞也】:你能不能有一天不写题
【崇绪】:昨天没写
【俞也】:昨天除夕
【崇绪】:嗯
俞也盯着屏幕。
他想起昨晚崇绪坐在他家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盘草莓,窗外的烟花一声接一声。
他想起崇绪说“许的明年还能来你家过年”。
他想起自己说“以后的,我来许”。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倒在床上。
心跳声咚咚咚的。
窗外雪还在下。
【俞也】:你要不要出来
【崇绪】:?
【俞也】:看雪
【崇绪】:现在?
【俞也】:嗯
隔了十秒。
【崇绪】:好
俞也从床上弹起来。
他套上棉服,围巾绕了两圈,把帽子也扣上。
出门前他妈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回。
“去堆雪人啊?”
“不是。”
“那是去干嘛?”
俞也顿了顿。
“去看雪。”
他妈终于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俞也没看懂,但他妈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俞也拉开门跑出去。
三楼到四楼,十二级台阶。
他按门铃。
门开了。
崇绪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灰黑色围巾绕在脖子上——是上次他借过的那条。
他低头看俞也。
“怎么穿这么少。”
俞也低头看自己。
棉服,围巾,帽子,手套。
“……这叫少?”
崇绪没说话。
他转身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围巾。
灰蓝色的,比他戴的那条薄一点。
他递给俞也。
“再加一条。”
俞也接过来。
围巾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是崇绪身上的那种气息——像冬天晒过被子的阳台,像很久没人住但偶尔开窗的房间。
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半张脸埋进去。
“……走吧。”
电梯还是坏的。
两个人走楼梯下去。
俞也走在前面,崇绪跟在后面,隔两级台阶。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下,暗一下。
走到一楼,俞也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
“你昨天说那个愿望——”
崇绪看着他。
“许的来我家过年。”
“嗯。”
“那明年的呢?”
崇绪没答。
俞也也没等。
他推开单元门。
冷风灌进来,裹着雪,扑了满脸。
“明年的明年再说也行。”
他走进雪里。
崇绪跟上去。
雪比在窗台上看的时候更大,不是飘的,是斜着扫过来的,打在脸上有点疼。
小区里没什么人,过年回老家的回老家,出去旅游的出去旅游。
只剩他们两个。
俞也走在前面,踩着刚积起来的那层薄雪,一脚一个脚印。
崇绪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从小区南门走到北门,又从北门绕回来。
谁也没说要去哪儿。
路过小广场的时候,俞也忽然停下来。
“堆雪人吧。”
崇绪看他。
俞也已经蹲下去了。
他把手套摘了,捧起一捧雪,捏成团,在雪地上滚。
滚了两圈,那个团沾了越来越多的雪,从拳头大变成脑袋大。
他回头。
“你怎么不帮忙?”
崇绪蹲下来。
他摘了手套,也开始捏雪球。
两个人沉默地滚雪球,一个滚脑袋,一个滚身子。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俞也滚的那个脑袋不太圆,有一边扁扁的。
他看了两秒,又捧了一把雪往上糊。
崇绪把他的雪球拿过来,用手掌把扁的那边修圆。
俞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这个?”
崇绪没抬头。
“外婆教的。”
俞也没说话。
他看着崇绪把那颗脑袋修圆,放到身子上,又捏了两个小圆球当耳朵。
“是兔子还是熊?”
崇绪说:“雪人。”
“雪人没有耳朵。”
“那这是兔子。”
俞也笑起来。
他从旁边捡了两颗小石子,按在兔子脸上当眼睛。
又捡了一根树枝,掰成两半,插在身子两边当手。
雪兔子歪着脑袋,左耳朵比右耳朵高一点。
俞也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它好像你。”
崇绪看他。
“哪里像。”
“不说话,站得直,左耳还比右耳高。”
崇绪没说话。
他看着那只雪兔子。
俞也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
他的手冻红了,指关节像十颗小草莓。
崇绪低头看了一眼。
“手套呢。”
“摘了呀,不然怎么堆。”
“戴上。”
俞也噢了一声。
他把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左手,右手怎么也找不着袖口。
崇绪把他的右手拉过来。
俞也愣了一下。
崇绪低头,帮他把手套套上去。
袖口有点紧,他往里塞了两下。
俞也站在原地,没动。
雪落在崇绪的头发上、睫毛上。
他低头帮俞也戴手套,刘海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脸。
俞也看着他。
心跳声很大。
他怀疑崇绪也能听见。
“……好了。”
崇绪松开手。
俞也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
“……谢谢。”
崇绪没说话。
他看着俞也。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之间。
“回家吧。”
俞也说。
“……嗯。”
他们往回走。
雪地上有两串脚印,一串深一点,一串浅一点。
俞也走在左边。
他走两步就看一眼崇绪。
走两步就看一眼。
崇绪终于偏过头。
“……看什么。”
俞也把视线收回去。
“没什么。”
隔了两秒。
“你睫毛上全是雪。”
崇绪抬手抹了一下。
俞也又说:“还有头发上。”
崇绪又抹了一下头发。
俞也看着他。
崇绪被他看得停下来。
“还有哪里。”
俞也说:“肩膀上。”
崇绪低头拍肩膀。
俞也看着他的头顶。
“还有后脑勺。”
崇绪把手绕到脑后。
拍了两下。
俞也忽然笑出声。
崇绪手顿住。
他抬头看俞也。
俞也已经把脸埋进围巾里了,只露出两只眼睛。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崇绪看着他。
“笑什么。”
俞也摇摇头。
他没说自己其实没看到后脑勺有雪。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忽然很想笑。
走到单元门口,俞也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两串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一半了。
“雪停之前会不会化?”
崇绪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还在下。”
俞也噢了一声。
他没上楼。
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些落下来的雪。
崇绪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隔了很久。
“崇绪。”
“嗯。”
“你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崇绪顿了一下。
俞也没看他。
他看着雪。
“……很矮,”崇绪说,“到我肩膀。”
“头发全白了,但染黑的,每个月染一次。”
“包饺子会捏很多褶,她说这样才不漏。”
“教我写毛笔字,我写不好,她就把旧报纸翻出来,一张一张裁好。”
“她养过一只猫,黄白色的,后来跑丢了。”
“她没怪我。”
俞也没说话。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
“她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三月。”
俞也嗯了一声。
他没说节哀。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在单元门口又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接住一片雪。
那片雪落在他手套上,没化。
“你明年还来我家过年吗。”
崇绪说:“来。”
“后年呢。”
“来。”
“大后年呢。”
“来。”
俞也把那片雪从手套上吹下去。
“那说定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崇绪。”
“嗯。”
“以后每年除夕,我都给你发消息。”
“发什么。”
俞也没答。
他跑上去了。
脚步声咚咚咚,一层,两层,三层。
然后是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崇绪站在原地。
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又放回去。
他上了四楼。
开门,换鞋,走进客厅。
那台笔记本电脑还是合着的。
那三本竞赛习题集还是摞在茶几上。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其中一本。
翻开第一页。
他没看进去。
他靠在沙发上,那只蓝色格子抱枕不在。
在楼下。
俞也抱着它睡着了。
他想起刚才俞也问他:“你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起外婆还在的时候。
每年除夕,她包饺子,他在旁边擀皮。
她一边捏褶一边说:“绪绪,以后除夕不能陪外婆了,你要记得吃饺子。”
他说:“不会的。”
外婆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他真的一个人过了很多个除夕。
一个人煮速冻饺子,一个人看春晚,一个人在阳台上看别人家的灯火。
他以为这就是以后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手机屏幕亮了。
【俞也】:明年的消息我先预发了
【俞也】:[图片]
一张照片。
雪地里那只歪耳朵兔子,左耳比右耳高。
【俞也】:它还在
【俞也】:明天来看它还在不在
崇绪看着那张照片。
他看了很久。
【崇绪】:好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是白茫茫的夜。
这是他来华市以后,过得最久的一个冬天。
他好像没那么怕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