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初雪

正月初七,华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俞也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小时,然后给崇绪发消息。

【俞也】:雪好大

【崇绪】:嗯

【俞也】:你干嘛呢

【崇绪】:写题

【俞也】:……

【俞也】:你能不能有一天不写题

【崇绪】:昨天没写

【俞也】:昨天除夕

【崇绪】:嗯

俞也盯着屏幕。

他想起昨晚崇绪坐在他家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盘草莓,窗外的烟花一声接一声。

他想起崇绪说“许的明年还能来你家过年”。

他想起自己说“以后的,我来许”。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倒在床上。

心跳声咚咚咚的。

窗外雪还在下。

【俞也】:你要不要出来

【崇绪】:?

【俞也】:看雪

【崇绪】:现在?

【俞也】:嗯

隔了十秒。

【崇绪】:好

俞也从床上弹起来。

他套上棉服,围巾绕了两圈,把帽子也扣上。

出门前他妈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回。

“去堆雪人啊?”

“不是。”

“那是去干嘛?”

俞也顿了顿。

“去看雪。”

他妈终于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俞也没看懂,但他妈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俞也拉开门跑出去。

三楼到四楼,十二级台阶。

他按门铃。

门开了。

崇绪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灰黑色围巾绕在脖子上——是上次他借过的那条。

他低头看俞也。

“怎么穿这么少。”

俞也低头看自己。

棉服,围巾,帽子,手套。

“……这叫少?”

崇绪没说话。

他转身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围巾。

灰蓝色的,比他戴的那条薄一点。

他递给俞也。

“再加一条。”

俞也接过来。

围巾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是崇绪身上的那种气息——像冬天晒过被子的阳台,像很久没人住但偶尔开窗的房间。

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半张脸埋进去。

“……走吧。”

电梯还是坏的。

两个人走楼梯下去。

俞也走在前面,崇绪跟在后面,隔两级台阶。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下,暗一下。

走到一楼,俞也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

“你昨天说那个愿望——”

崇绪看着他。

“许的来我家过年。”

“嗯。”

“那明年的呢?”

崇绪没答。

俞也也没等。

他推开单元门。

冷风灌进来,裹着雪,扑了满脸。

“明年的明年再说也行。”

他走进雪里。

崇绪跟上去。

雪比在窗台上看的时候更大,不是飘的,是斜着扫过来的,打在脸上有点疼。

小区里没什么人,过年回老家的回老家,出去旅游的出去旅游。

只剩他们两个。

俞也走在前面,踩着刚积起来的那层薄雪,一脚一个脚印。

崇绪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从小区南门走到北门,又从北门绕回来。

谁也没说要去哪儿。

路过小广场的时候,俞也忽然停下来。

“堆雪人吧。”

崇绪看他。

俞也已经蹲下去了。

他把手套摘了,捧起一捧雪,捏成团,在雪地上滚。

滚了两圈,那个团沾了越来越多的雪,从拳头大变成脑袋大。

他回头。

“你怎么不帮忙?”

崇绪蹲下来。

他摘了手套,也开始捏雪球。

两个人沉默地滚雪球,一个滚脑袋,一个滚身子。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俞也滚的那个脑袋不太圆,有一边扁扁的。

他看了两秒,又捧了一把雪往上糊。

崇绪把他的雪球拿过来,用手掌把扁的那边修圆。

俞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这个?”

崇绪没抬头。

“外婆教的。”

俞也没说话。

他看着崇绪把那颗脑袋修圆,放到身子上,又捏了两个小圆球当耳朵。

“是兔子还是熊?”

崇绪说:“雪人。”

“雪人没有耳朵。”

“那这是兔子。”

俞也笑起来。

他从旁边捡了两颗小石子,按在兔子脸上当眼睛。

又捡了一根树枝,掰成两半,插在身子两边当手。

雪兔子歪着脑袋,左耳朵比右耳朵高一点。

俞也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它好像你。”

崇绪看他。

“哪里像。”

“不说话,站得直,左耳还比右耳高。”

崇绪没说话。

他看着那只雪兔子。

俞也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

他的手冻红了,指关节像十颗小草莓。

崇绪低头看了一眼。

“手套呢。”

“摘了呀,不然怎么堆。”

“戴上。”

俞也噢了一声。

他把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左手,右手怎么也找不着袖口。

崇绪把他的右手拉过来。

俞也愣了一下。

崇绪低头,帮他把手套套上去。

袖口有点紧,他往里塞了两下。

俞也站在原地,没动。

雪落在崇绪的头发上、睫毛上。

他低头帮俞也戴手套,刘海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脸。

俞也看着他。

心跳声很大。

他怀疑崇绪也能听见。

“……好了。”

崇绪松开手。

俞也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

“……谢谢。”

崇绪没说话。

他看着俞也。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之间。

“回家吧。”

俞也说。

“……嗯。”

他们往回走。

雪地上有两串脚印,一串深一点,一串浅一点。

俞也走在左边。

他走两步就看一眼崇绪。

走两步就看一眼。

崇绪终于偏过头。

“……看什么。”

俞也把视线收回去。

“没什么。”

隔了两秒。

“你睫毛上全是雪。”

崇绪抬手抹了一下。

俞也又说:“还有头发上。”

崇绪又抹了一下头发。

俞也看着他。

崇绪被他看得停下来。

“还有哪里。”

俞也说:“肩膀上。”

崇绪低头拍肩膀。

俞也看着他的头顶。

“还有后脑勺。”

崇绪把手绕到脑后。

拍了两下。

俞也忽然笑出声。

崇绪手顿住。

他抬头看俞也。

俞也已经把脸埋进围巾里了,只露出两只眼睛。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崇绪看着他。

“笑什么。”

俞也摇摇头。

他没说自己其实没看到后脑勺有雪。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忽然很想笑。

走到单元门口,俞也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两串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一半了。

“雪停之前会不会化?”

崇绪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还在下。”

俞也噢了一声。

他没上楼。

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些落下来的雪。

崇绪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隔了很久。

“崇绪。”

“嗯。”

“你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崇绪顿了一下。

俞也没看他。

他看着雪。

“……很矮,”崇绪说,“到我肩膀。”

“头发全白了,但染黑的,每个月染一次。”

“包饺子会捏很多褶,她说这样才不漏。”

“教我写毛笔字,我写不好,她就把旧报纸翻出来,一张一张裁好。”

“她养过一只猫,黄白色的,后来跑丢了。”

“她没怪我。”

俞也没说话。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

“她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三月。”

俞也嗯了一声。

他没说节哀。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在单元门口又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接住一片雪。

那片雪落在他手套上,没化。

“你明年还来我家过年吗。”

崇绪说:“来。”

“后年呢。”

“来。”

“大后年呢。”

“来。”

俞也把那片雪从手套上吹下去。

“那说定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崇绪。”

“嗯。”

“以后每年除夕,我都给你发消息。”

“发什么。”

俞也没答。

他跑上去了。

脚步声咚咚咚,一层,两层,三层。

然后是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崇绪站在原地。

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又放回去。

他上了四楼。

开门,换鞋,走进客厅。

那台笔记本电脑还是合着的。

那三本竞赛习题集还是摞在茶几上。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其中一本。

翻开第一页。

他没看进去。

他靠在沙发上,那只蓝色格子抱枕不在。

在楼下。

俞也抱着它睡着了。

他想起刚才俞也问他:“你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起外婆还在的时候。

每年除夕,她包饺子,他在旁边擀皮。

她一边捏褶一边说:“绪绪,以后除夕不能陪外婆了,你要记得吃饺子。”

他说:“不会的。”

外婆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他真的一个人过了很多个除夕。

一个人煮速冻饺子,一个人看春晚,一个人在阳台上看别人家的灯火。

他以为这就是以后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手机屏幕亮了。

【俞也】:明年的消息我先预发了

【俞也】:[图片]

一张照片。

雪地里那只歪耳朵兔子,左耳比右耳高。

【俞也】:它还在

【俞也】:明天来看它还在不在

崇绪看着那张照片。

他看了很久。

【崇绪】:好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是白茫茫的夜。

这是他来华市以后,过得最久的一个冬天。

他好像没那么怕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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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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