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华市的天黑得早,五点多放学,路灯已经亮了一路。
俞也早上出门前被他妈拽住,往书包里塞了两个保温袋。
“中午记得吃,和同学分分。”
俞也低头一看,一袋饺子,一袋炖排骨。
“妈,食堂有饺子——”
“食堂能有家里的好吃?”
俞也没话说了。
他到学校的时候崇绪已经在座位上了,低着头写题,草稿纸铺了半边桌面。
俞也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那袋饺子,往崇绪桌角一搁。
“给。”
崇绪笔尖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袋还冒着热气的饺子,没说话。
“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俞也把书包挂好,转回去,“今天冬至嘛,你一个人住,肯定没空包。”
崇绪没动。
俞也等了两秒,没听见动静,又转回来。
“你不爱吃饺子?”
“……爱吃。”
“那你怎么不吃?”
崇绪看着那袋饺子。
保鲜袋系了个结,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五六个,皮薄,能隐约看见馅料的颜色。
他想起去年冬至。
外婆去世后的第一个冬至,他妈打电话来,背景音是实验室仪器的滴声。
“绪绪,今天冬至,你下点饺子吃。外婆以前教过你的,肉馅要顺时针搅,记得吗?”
他说记得。
其实不记得了。
他去超市买了速冻水饺,煮的时候没掌握好火候,全破了皮,捞起来是一锅片汤。
他端着碗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完。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冬至不是该放烟花的季节。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崇绪?”
俞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崇绪抬起眼。
俞也正歪着头看他,眉头皱着一点,像是想不通一袋饺子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吃,一会儿凉了。”
崇绪把保鲜袋解开。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烫的。
猪肉白菜,皮薄馅足,和他外婆包的味道不一样。
但他吃完了第一个。
又夹起第二个。
俞也趴在桌沿上看他,下巴搁在手背上。
“好吃吗?”
“嗯。”
“比食堂的好吃吧?”
“嗯。”
俞也满意地把下巴换了个姿势。
“我妈还说呢,冬至一个人过太冷清了,让你晚上来我家。”
崇绪筷子顿了一下。
俞也继续说:“反正你住楼上,顺路。我爸今天下班早,我哥也回来,我妈包了好多饺子,够一桌人吃的。”
崇绪没说话。
他看着筷子上那个咬了一半的饺子。
俞也等了两秒。
“你来不来?”
崇绪说:“来。”
俞也笑起来。
他转回去,那撮头发还是翘的,在教室白惨惨的灯光下支棱着。
崇绪把剩下那半个饺子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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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下课,崇绪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俞也。
俞也去厕所了,书包扔给他抱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个书包——左边是自己的,黑色,右边是俞也的,深蓝,挂了个歪嘴小人的挂坠。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等——”
俞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书包带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他跑到崇绪面前,气还没喘匀。
“走吧!”
崇绪把书包递给他。
俞也接过来,单肩挎上,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书包呢?”
崇绪背上。
“哦,我还以为你忘了。”
他没忘。
他只是多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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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也家在三楼,崇绪住在四楼。
电梯坏了很久没人修,这栋老楼的住户都习惯了爬楼梯。
俞也在三楼停下,掏钥匙,捅了两下没捅进去。
崇绪站在他身后。
楼道灯又坏了,昏暗中只能看见俞也后脑勺的轮廓。
“你等我一下,”俞也嘀咕,“这门锁老卡——”
他用力拧了一下,门开了。
玄关的暖光漫出来,落在他脸上,也落在崇绪脚边。
“进来呀。”
崇绪没动。
俞也已经脱了一只鞋,回头看他。
“怎么了?”
崇绪站在门槛外面。
他看着那片从门缝里漫出来的暖光。
看了两秒。
“你哥在家吗。”
“在啊,下午就回来了——哎,俞杰!”
屋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干嘛”。
“我同学来了!”
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比俞也高半头、穿着同款灰色卫衣的男生出现在玄关。
他看了崇绪一眼。
崇绪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了一秒。
“你就是楼上那个?”
“……嗯。”
俞杰没再说话。
他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
崇绪走进去。
玄关很窄,墙上挂着那幅一家四口的合影。俞也站在最左边,缺了颗门牙,笑得眼睛都没了。
崇绪上次来是早上,光线不够亮,没看清。
这次看清了。
他多站了两秒。
“那是我小学六年级,”俞也凑过来,“跟你说了,丑死了。”
崇绪说:“不丑。”
俞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厨房里传来他妈的声音:“也也,带同学洗手吃饭——”
俞也拽了一下崇绪的袖子。
“走,洗手。”
崇绪跟着他往厨房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俞杰正瘫在沙发上看手机。
他抬起眼皮,和崇绪对上一眼。
崇绪点了一下头。
俞杰也点了一下头。
——后来俞也问他哥:你觉得崇绪怎么样?
俞杰说:还行,话少。
俞也:就这?
俞杰: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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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不大,坐了五个人有点挤。
俞也妈把崇绪安排在俞也旁边,自己坐在他对面,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小崇,尝尝这个排骨,也也说你喜欢吃——”
崇绪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他顿了一下。
“……谢谢阿姨。”
“谢什么,以后常来。”
俞也爸在旁边给每个人倒饮料,倒到崇绪这里,问了一句:“小崇喝什么?有可乐有雪碧。”
崇绪说:“水就可以。”
“喝什么水,”俞也爸把可乐搁在他手边,“年轻人,过节喝点甜的。”
崇绪没说话。
他把那罐可乐握在手心里。
冰的。
但他没觉得凉。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俞也妈说:“小崇,冬至要吃饺子,不然耳朵会冻掉。”
崇绪点头。
他把第一个饺子夹进自己碗里。
俞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妈每年都说这句,你别当真。”
崇绪说:“我知道。”
他把饺子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烫的,和他早上吃的是同一锅。
但他坐在这里,不是一个人。
电视里在播新闻联播,俞也爸在抱怨今年暖气不够热,俞杰在跟他妈汇报实习的事,俞也正低头专心致志地从自己碗里往外挑香菜。
崇绪看着碗里那盘饺子。
还剩三个。
他没吃完。
他想留到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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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的时候,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不是大规模的,断断续续几响,大概是哪个小孩偷拿了过年剩的存货。
俞也家的人都睡了。
崇绪没睡。
他躺在俞也房间的地铺上,听着烟花声,一下,两下。
黑暗里,俞也的声音忽然从床上传来。
闷闷的,像刚从被子里钻出来。
“崇绪。”
“嗯。”
俞也没说话。
崇绪以为他做梦说胡话。
隔了几秒。
“新年快乐。”
崇绪愣了一下。
他看着天花板。
那上面有一小块反光的贴纸,星星形状,贴了很多年,边角卷起来了。
他想说——
今天是冬至。
新年还有九天。
但他没说。
他忽然想起外婆还在的时候。
每年冬至,外婆把热腾腾的饺子端到他面前,都会说一句话:
“绪绪,今天开始,天就亮得越来越早了。”
他那时候不懂外婆为什么每年都要说这一句。
后来外婆不在了。
后来每年冬至,他一个人煮速冻饺子,一个人吃完,一个人在黑得最快的夜晚睡去。
没有人跟他说“天亮得越来越早了”。
没有人把这一天当作什么特别的日子。
——直到现在。
直到俞也在冬至夜零点这一刻,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口齿不清地对他说“新年快乐”。
他忽然发现。
原来有人把他的冬至,当成了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原来有人觉得,这一天,他也可以被祝福。
“新年快乐。”
崇绪说。
他对着零点说的。
也是对着床上那个已经呼吸均匀、不知道有没有睡着的人说的。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下。
俞也没回应。
他已经睡着了。
崇绪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
他没舍得把这句话收回来。
——很多很多年以后,俞也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祝福。
也不知道崇绪把“新年快乐”从冬至一直留到了真正的跨年夜。
零点零分,窗外烟花绽开。
崇绪站在俞也家阳台上,对着那片转瞬即逝的光,轻声说:
“新年快乐。”
这一次,是对着正确的时间。
也是对着正确的、正站在他身边的人。
俞也扭头看他。
“你刚才说什么?”
崇绪说:“没什么。”
俞也噢了一声。
他靠在栏杆上,被烟花映亮的侧脸带着笑。
“新年快乐——这回听见了吧?”
崇绪说:“听见了。”
他顿了一下。
“去年也听见了。”
俞也眨眨眼。
“……去年?”
崇绪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远处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慢慢散成细碎的光点。
冬至还是一年最长的夜。
但他已经不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