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冬至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华市的天黑得早,五点多放学,路灯已经亮了一路。

俞也早上出门前被他妈拽住,往书包里塞了两个保温袋。

“中午记得吃,和同学分分。”

俞也低头一看,一袋饺子,一袋炖排骨。

“妈,食堂有饺子——”

“食堂能有家里的好吃?”

俞也没话说了。

他到学校的时候崇绪已经在座位上了,低着头写题,草稿纸铺了半边桌面。

俞也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那袋饺子,往崇绪桌角一搁。

“给。”

崇绪笔尖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袋还冒着热气的饺子,没说话。

“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俞也把书包挂好,转回去,“今天冬至嘛,你一个人住,肯定没空包。”

崇绪没动。

俞也等了两秒,没听见动静,又转回来。

“你不爱吃饺子?”

“……爱吃。”

“那你怎么不吃?”

崇绪看着那袋饺子。

保鲜袋系了个结,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五六个,皮薄,能隐约看见馅料的颜色。

他想起去年冬至。

外婆去世后的第一个冬至,他妈打电话来,背景音是实验室仪器的滴声。

“绪绪,今天冬至,你下点饺子吃。外婆以前教过你的,肉馅要顺时针搅,记得吗?”

他说记得。

其实不记得了。

他去超市买了速冻水饺,煮的时候没掌握好火候,全破了皮,捞起来是一锅片汤。

他端着碗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完。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冬至不是该放烟花的季节。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崇绪?”

俞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崇绪抬起眼。

俞也正歪着头看他,眉头皱着一点,像是想不通一袋饺子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吃,一会儿凉了。”

崇绪把保鲜袋解开。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烫的。

猪肉白菜,皮薄馅足,和他外婆包的味道不一样。

但他吃完了第一个。

又夹起第二个。

俞也趴在桌沿上看他,下巴搁在手背上。

“好吃吗?”

“嗯。”

“比食堂的好吃吧?”

“嗯。”

俞也满意地把下巴换了个姿势。

“我妈还说呢,冬至一个人过太冷清了,让你晚上来我家。”

崇绪筷子顿了一下。

俞也继续说:“反正你住楼上,顺路。我爸今天下班早,我哥也回来,我妈包了好多饺子,够一桌人吃的。”

崇绪没说话。

他看着筷子上那个咬了一半的饺子。

俞也等了两秒。

“你来不来?”

崇绪说:“来。”

俞也笑起来。

他转回去,那撮头发还是翘的,在教室白惨惨的灯光下支棱着。

崇绪把剩下那半个饺子吃完。

---

晚自习下课,崇绪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俞也。

俞也去厕所了,书包扔给他抱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个书包——左边是自己的,黑色,右边是俞也的,深蓝,挂了个歪嘴小人的挂坠。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等——”

俞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书包带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他跑到崇绪面前,气还没喘匀。

“走吧!”

崇绪把书包递给他。

俞也接过来,单肩挎上,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书包呢?”

崇绪背上。

“哦,我还以为你忘了。”

他没忘。

他只是多站了一会儿。

---

俞也家在三楼,崇绪住在四楼。

电梯坏了很久没人修,这栋老楼的住户都习惯了爬楼梯。

俞也在三楼停下,掏钥匙,捅了两下没捅进去。

崇绪站在他身后。

楼道灯又坏了,昏暗中只能看见俞也后脑勺的轮廓。

“你等我一下,”俞也嘀咕,“这门锁老卡——”

他用力拧了一下,门开了。

玄关的暖光漫出来,落在他脸上,也落在崇绪脚边。

“进来呀。”

崇绪没动。

俞也已经脱了一只鞋,回头看他。

“怎么了?”

崇绪站在门槛外面。

他看着那片从门缝里漫出来的暖光。

看了两秒。

“你哥在家吗。”

“在啊,下午就回来了——哎,俞杰!”

屋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干嘛”。

“我同学来了!”

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比俞也高半头、穿着同款灰色卫衣的男生出现在玄关。

他看了崇绪一眼。

崇绪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了一秒。

“你就是楼上那个?”

“……嗯。”

俞杰没再说话。

他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

崇绪走进去。

玄关很窄,墙上挂着那幅一家四口的合影。俞也站在最左边,缺了颗门牙,笑得眼睛都没了。

崇绪上次来是早上,光线不够亮,没看清。

这次看清了。

他多站了两秒。

“那是我小学六年级,”俞也凑过来,“跟你说了,丑死了。”

崇绪说:“不丑。”

俞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厨房里传来他妈的声音:“也也,带同学洗手吃饭——”

俞也拽了一下崇绪的袖子。

“走,洗手。”

崇绪跟着他往厨房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俞杰正瘫在沙发上看手机。

他抬起眼皮,和崇绪对上一眼。

崇绪点了一下头。

俞杰也点了一下头。

——后来俞也问他哥:你觉得崇绪怎么样?

俞杰说:还行,话少。

俞也:就这?

俞杰:够用了。

---

餐桌不大,坐了五个人有点挤。

俞也妈把崇绪安排在俞也旁边,自己坐在他对面,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小崇,尝尝这个排骨,也也说你喜欢吃——”

崇绪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他顿了一下。

“……谢谢阿姨。”

“谢什么,以后常来。”

俞也爸在旁边给每个人倒饮料,倒到崇绪这里,问了一句:“小崇喝什么?有可乐有雪碧。”

崇绪说:“水就可以。”

“喝什么水,”俞也爸把可乐搁在他手边,“年轻人,过节喝点甜的。”

崇绪没说话。

他把那罐可乐握在手心里。

冰的。

但他没觉得凉。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俞也妈说:“小崇,冬至要吃饺子,不然耳朵会冻掉。”

崇绪点头。

他把第一个饺子夹进自己碗里。

俞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妈每年都说这句,你别当真。”

崇绪说:“我知道。”

他把饺子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烫的,和他早上吃的是同一锅。

但他坐在这里,不是一个人。

电视里在播新闻联播,俞也爸在抱怨今年暖气不够热,俞杰在跟他妈汇报实习的事,俞也正低头专心致志地从自己碗里往外挑香菜。

崇绪看着碗里那盘饺子。

还剩三个。

他没吃完。

他想留到零点。

---

零点的时候,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不是大规模的,断断续续几响,大概是哪个小孩偷拿了过年剩的存货。

俞也家的人都睡了。

崇绪没睡。

他躺在俞也房间的地铺上,听着烟花声,一下,两下。

黑暗里,俞也的声音忽然从床上传来。

闷闷的,像刚从被子里钻出来。

“崇绪。”

“嗯。”

俞也没说话。

崇绪以为他做梦说胡话。

隔了几秒。

“新年快乐。”

崇绪愣了一下。

他看着天花板。

那上面有一小块反光的贴纸,星星形状,贴了很多年,边角卷起来了。

他想说——

今天是冬至。

新年还有九天。

但他没说。

他忽然想起外婆还在的时候。

每年冬至,外婆把热腾腾的饺子端到他面前,都会说一句话:

“绪绪,今天开始,天就亮得越来越早了。”

他那时候不懂外婆为什么每年都要说这一句。

后来外婆不在了。

后来每年冬至,他一个人煮速冻饺子,一个人吃完,一个人在黑得最快的夜晚睡去。

没有人跟他说“天亮得越来越早了”。

没有人把这一天当作什么特别的日子。

——直到现在。

直到俞也在冬至夜零点这一刻,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口齿不清地对他说“新年快乐”。

他忽然发现。

原来有人把他的冬至,当成了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原来有人觉得,这一天,他也可以被祝福。

“新年快乐。”

崇绪说。

他对着零点说的。

也是对着床上那个已经呼吸均匀、不知道有没有睡着的人说的。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下。

俞也没回应。

他已经睡着了。

崇绪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

他没舍得把这句话收回来。

——很多很多年以后,俞也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祝福。

也不知道崇绪把“新年快乐”从冬至一直留到了真正的跨年夜。

零点零分,窗外烟花绽开。

崇绪站在俞也家阳台上,对着那片转瞬即逝的光,轻声说:

“新年快乐。”

这一次,是对着正确的时间。

也是对着正确的、正站在他身边的人。

俞也扭头看他。

“你刚才说什么?”

崇绪说:“没什么。”

俞也噢了一声。

他靠在栏杆上,被烟花映亮的侧脸带着笑。

“新年快乐——这回听见了吧?”

崇绪说:“听见了。”

他顿了一下。

“去年也听见了。”

俞也眨眨眼。

“……去年?”

崇绪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远处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慢慢散成细碎的光点。

冬至还是一年最长的夜。

但他已经不怕黑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忧無名
连载中在下雨_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