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也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崇绪开门准备下楼的时候,门口地上放着一杯豆浆。
封口膜上印着“周记”两个字,杯壁还是烫的。
他弯腰拿起来。
楼道里没人,楼下传来俞也和他妈说话的声音——门没关严,漏了几句上来。
“豆浆呢?”
“拿了呀。”
“拿哪儿去了?”
“放门口了。”
“放谁门口?”
“楼上那户,新搬来的那个,我跟您说过的……”
后面的听不清了。
崇绪站了一会儿,把豆浆攥进手心里。
烫的。
他下楼的时候俞也已经在单元门口等他了。
校服拉链拉到一半,书包单肩挎着,正在啃一个包子。
看见崇绪,他囫囵咽下去。
“喝了吗?”
“……嗯。”
“怎么样,甜不甜?”
崇绪顿了一下。
“……没放糖。”
俞也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你喝出来了啊。他家豆浆就是原味的,我自己都喝不惯,但我妈说原味的健康——”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
崇绪跟上去,落后半步。
朝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豆浆在胃里慢慢化开。
崇绪忽然想起来——
他其实从来不喝豆浆。
第二天,门口又有豆浆。
第三天,还有。
第四天是周六,没有早自习。崇绪七点醒来,靠在床头看了会儿手机,开门看了一眼。
地上放着一杯豆浆。
还是烫的。
他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后来他知道了。
俞也不是特意起大早给他买的——他家本来就订周记的早餐,每天三杯,爸妈、俞杰、他自己。
现在多了一杯。
“反正顺路嘛。”俞也说这话的时候正埋头抄崇绪的物理笔记,铅笔咬在嘴里,含含糊糊的,“你就当帮我家消耗库存。”
崇绪看着他头顶的发旋。
“你哥不喝?”
“我哥住校,周末才回来。”俞也把一页翻过去,“而且他那份经常忘带,浪费好几回了,我妈正愁呢。”
他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抬头冲崇绪笑了一下。
“正好你来了。”
正好你来了。
崇绪低下头,继续写题。
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
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
崇绪年级第二。
俞也年级一百六十三,比摸底考进步了二十四名。
成绩出来那天,俞也趴在崇绪桌沿上,把成绩单举到脸前面,看了很久。
“……我物理七十八。”
崇绪没说话。
“进步十五分。”俞也把成绩单放下,眼睛亮晶晶的,“你这辅导效果也太明显了。”
崇绪说:“我没辅导你。”
其实辅导过。
俞也每周二四放学后都会转头问他物理题,把卷子往他桌上一摊,笔塞进他手里。
崇绪一开始只给写解题步骤。
后来开始画受力分析图。
再后来,俞也问他“这一步为什么用动能定理不用牛二”,他停顿了两秒,把两种方法都写了一遍。
但崇绪觉得这不算辅导。
他没给人讲过题,不知道正常的辅导流程是什么。
俞也不管。
“反正你就是我辅导老师,”他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书包夹层,“等期末我考进前一百五,请你吃饭。”
崇绪看他。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崇绪没说话。
俞也等了两秒,自己说:“我们小区门口那家牛肉面,我从小吃到大,特好吃。”
崇绪说:“好。”
俞也笑起来。
他不知道,那是崇绪来华市之后,第一次和人约“下次”。
十月底,梧桐叶子落了满地。
崇绪开始在晚自习结束后等俞也收书包。
不是故意的。
只是他做题做得慢,写完最后一道抬头,教室里通常只剩零星几个人,俞也刚好在那时候把笔帽扣上。
第一次是凑巧。
第二次也是。
第三次,俞也转过来:“你在等我啊?”
崇绪顿了一下。
“……没。”
俞也噢一声,没追问,背着书包往外走。
崇绪跟上去。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俞也忽然说:“哎。”
崇绪看他。
“我今天看见隔壁班有人给你递水。”
“……嗯。”
“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她干嘛给你递水?”
崇绪没说话。
俞也自顾自说下去:“好像是运动会那天你帮他们班搬过器材?我看见了,你搬了三箱矿泉水,从器材室搬到操场看台。”
崇绪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呀,”俞也踢开脚边一片叶子,“我那天在跳高,检录等了好久,正好看见你。”
他顿了顿。
“你怎么帮他们班搬?”
崇绪说:“路过。”
俞也噢了一声,没再问。
又走了几步。
“那你怎么不帮我搬?”
崇绪看他。
俞也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刘海被晚风吹开一点,露出半截眉毛。
“我那天也搬器材了。”
他声音闷闷的。
“你怎么没路过我这边。”
崇绪没说话。
过了几秒。
“你搬了什么。”
“一箱号码布,很轻。”俞也顿了顿,“但挺重的。”
崇绪说:“下次路过。”
俞也转头看他。
路灯照在他脸上,把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真的?”
“嗯。”
俞也笑了一下。
他没说“那说定了”,也没说“你记得啊”。
他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好让两个人并排走。
十一月初,华市彻底入秋了。
崇绪那天下楼,发现门口的豆浆杯旁边多了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个热腾腾的饭团。
他弯腰拿起来。
楼下传来俞也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妈!饭团还有吗?”
“桌上不是有一个?”
“那个我给人了!”
“你给谁了?”
“楼上那个!”
“……你自己不吃啦?”
“我吃包子也行!”
崇绪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饭团。
还是烫的。
他站了很久。
久到饭团的热气把塑料袋内侧糊成一片白雾。
然后他转身回屋,把饭团放进书包夹层。
——和那袋还没吃的橘子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