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橘子

九月初,华市还没彻底凉下来。

崇绪站在三楼楼梯间的窗户边,手里捏着个旧灯泡,低头拧。

他搬进来两个小时了。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书包。房子是他妈同事帮忙找的,租金交了一年,钥匙寄到学校传达室,他自个儿去取的。

楼道灯是坏的。房东说“换个灯泡就行”,灯泡在厨房抽屉里,他翻了三个抽屉才找着。

旧灯泡拧下来,新灯泡塞进去。他转了两圈,灯没亮。

——也可能是灯座的问题。

他正打算把旧灯泡装回去,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跑得很急。

然后一个脑袋从扶手缝里探上来。

“你新搬来的?”

崇绪低头。

那人仰着脸,校服敞着穿,里面是件洗到发软的灰色T恤,手里拎一袋橘子,跑得刘海都分叉了。

“……嗯。”

“我叫俞也,住你楼下,”那人说,气还没喘匀,“我妈说这屋好久没人住了,灯泡要是坏的可以借我们家梯子。”

崇绪把旧灯泡攥在手里。

“不用,我自己换好了。”

“噢。”

俞也没走。

他扒着扶手,脑袋还那么仰着,像在等什么。

崇绪把新灯泡又拧下来,看了看灯座接口。

确实是灯座的问题,有点松。

他把灯泡卡稳,重新拧紧。

灯亮了。

他低头,俞也还站在那里。

“……还有事?”

俞也把手里的橘子往上递。

“你接着。”

崇绪没动。

俞也就那么举着。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隔着两层楼,崇绪闻到了橘皮那股淡淡的、发涩的香气。

他伸手接过来。

俞也笑了一下,转身往楼下跑。

跑到楼梯拐角又回头,声音从扶手缝里传上来:“甜的啊,我妈挑的!”

脚步声远了,一楼的门开了又关。

崇绪站在原地,捏着那袋橘子。

走廊的灯还亮着,新灯泡有点太亮了,照得白墙发晃。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橘子放在桌上,他没吃。

第二天开学。

崇绪到教室的时候,讲台边围了一圈人,班主任在点名发书。

他站在门口等。

“崇绪——崇绪来了吗?”

“这儿。”

班主任抬头看他一眼,低头划名单:“座位先随便坐,等摸底考完再调。”

崇绪扫了一眼教室。

前排靠窗有个空位,桌面上摞着两本新书,旁边站了个人正弯腰往抽屉里塞书包。

那人直起腰,转过头。

是昨天楼道上那个。

俞也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笑。

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没忍住、从鼻子里跑出来的气声。他抬手挡了一下嘴,没挡住。

崇绪看着他。

“笑什么。”

俞也放下手,眼角还弯着。

“咱俩也太有缘了吧。”

崇绪没接话。

他把书包搁在俞也后面的空桌上,坐下。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九月的阳光还是白的,照在桌面上,晃成一片。

俞也转过身,把胳膊搭在他桌沿上。

“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附中。”

“哦。我初中是三中,这个片区考的,我们班就我来了一中……”他自顾自说了一串,然后顿住,“你吃橘子了吗?”

崇绪看他。

“昨天给你的那个,甜不甜?”

“……还没吃。”

“你怎么不吃啊?”俞也眉头皱起来,语气倒不是责怪,是真的很困惑,“橘子放不住,过两天就干了。”

崇绪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

俞也转回去,后脑勺对着他,头发在耳后翘起一小撮,压不平。

崇绪从书包里拿出笔袋。

笔袋夹层里,那袋橘子安安静静躺着。

他没吃。

也没扔。

摸底考在周五。

成绩出来的时候,崇绪的名字在榜顶,年级第三。

班主任上课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说这学期转来的新同学,附中过来的,大家多交流。

下课铃一响,前排转过来一个脑袋。

俞也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仰着脸看他。

“你年级第三。”

“嗯。”

“我年级一百八十七。”

崇绪没说话。

俞也又说:“咱俩前后桌,分数差了一百八十四名。”

“……所以呢。”

“所以,”俞也把下巴换了个姿势,“你物理多少分?”

“九十八。”

“错哪了?”

“最后一道大题,算错一位小数。”

俞也沉默了两秒。

“我六十三。”

崇绪没评价。

俞也自顾自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我物理从小就不行。”

“哦。”

“我妈说我这方面随我爸。”

“嗯。”

“其实我爸是文科生。”

崇绪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俞也抬起头。

“要不你帮我补补物理?”

崇绪看他。

俞也的眼型偏圆,这么近的距离看,睫毛有点往下压,显得人很诚恳。

“当然不白补,”他说,“我可以帮你带早饭。”

“……”

“我家楼下的豆浆很好喝,你不是住我楼上吗,我每天早上顺路给你带上来。”

崇绪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掉。

他低下头,把草稿纸翻过一页。

“不用。”

俞也愣了一下。

“哦……那好吧。”

他转回去。

后脑勺对着崇绪,那撮头发还翘着。

崇绪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

“……豆浆可以。”

俞也刷地转回来。

“什么?”

“豆浆,”崇绪没看他,“带豆浆就行。”

俞也笑起来。

“行,那说定了!”

他又转回去。

这次那撮头发好像翘得更高了。

九月的第三周,华市下了场雨。

不大,但是绵,从早自习下到放学。

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崇绪做完最后一道选择题,抬头看了眼窗外。

他书包侧袋有伞。

但他没动。

下课铃响,教室里活过来。收书包的、喊人一起走的、问今晚作业是什么的。

俞也转过身,把笔往笔袋里一塞。

“你没带伞吧?”

崇绪看着他。

“我带了两把,”俞也从书包里抽出把蓝格子伞,往他桌上一放,“走不走?”

崇绪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

“……你呢。”

“我也有啊。”

俞也举起另一把,一模一样的蓝格子,可能是超市买一送一。

崇绪站起来,把伞拿在手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雨落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天色灰蒙蒙的,路灯已经亮了。

俞也撑开伞,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回头。

“你怎么不打?”

崇绪站在原地,把那把蓝格子伞攥在手里,没撑开。

“……坏了?”

“没坏。”

“那你怎么不打?”

崇绪没说话。

俞也看着他。

雨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汪。

过了一会儿,崇绪走过去,站进他那把伞底下。

俞也愣了一下。

他没问“你不是有伞吗”。

他只是把伞往崇绪那边偏了一点。

“走吧。”

崇绪嗯了一声。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

俞也的校服袖口被雨打湿了一小块,他自己好像没发现。

崇绪看见了。

他没说。

他把伞柄往俞也那边推了一下。

“你淋到了。”

“我头发多,干得快。”

崇绪没再说话。

他把伞柄又往俞也那边推了一点。

那年的第一场秋雨,两个人打一把伞,从校门口走到小区门口,走了二十分钟。

蓝格子伞太小了。但没人走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忧無名
连载中在下雨_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