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华市还没彻底凉下来。
崇绪站在三楼楼梯间的窗户边,手里捏着个旧灯泡,低头拧。
他搬进来两个小时了。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书包。房子是他妈同事帮忙找的,租金交了一年,钥匙寄到学校传达室,他自个儿去取的。
楼道灯是坏的。房东说“换个灯泡就行”,灯泡在厨房抽屉里,他翻了三个抽屉才找着。
旧灯泡拧下来,新灯泡塞进去。他转了两圈,灯没亮。
——也可能是灯座的问题。
他正打算把旧灯泡装回去,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跑得很急。
然后一个脑袋从扶手缝里探上来。
“你新搬来的?”
崇绪低头。
那人仰着脸,校服敞着穿,里面是件洗到发软的灰色T恤,手里拎一袋橘子,跑得刘海都分叉了。
“……嗯。”
“我叫俞也,住你楼下,”那人说,气还没喘匀,“我妈说这屋好久没人住了,灯泡要是坏的可以借我们家梯子。”
崇绪把旧灯泡攥在手里。
“不用,我自己换好了。”
“噢。”
俞也没走。
他扒着扶手,脑袋还那么仰着,像在等什么。
崇绪把新灯泡又拧下来,看了看灯座接口。
确实是灯座的问题,有点松。
他把灯泡卡稳,重新拧紧。
灯亮了。
他低头,俞也还站在那里。
“……还有事?”
俞也把手里的橘子往上递。
“你接着。”
崇绪没动。
俞也就那么举着。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隔着两层楼,崇绪闻到了橘皮那股淡淡的、发涩的香气。
他伸手接过来。
俞也笑了一下,转身往楼下跑。
跑到楼梯拐角又回头,声音从扶手缝里传上来:“甜的啊,我妈挑的!”
脚步声远了,一楼的门开了又关。
崇绪站在原地,捏着那袋橘子。
走廊的灯还亮着,新灯泡有点太亮了,照得白墙发晃。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橘子放在桌上,他没吃。
第二天开学。
崇绪到教室的时候,讲台边围了一圈人,班主任在点名发书。
他站在门口等。
“崇绪——崇绪来了吗?”
“这儿。”
班主任抬头看他一眼,低头划名单:“座位先随便坐,等摸底考完再调。”
崇绪扫了一眼教室。
前排靠窗有个空位,桌面上摞着两本新书,旁边站了个人正弯腰往抽屉里塞书包。
那人直起腰,转过头。
是昨天楼道上那个。
俞也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笑。
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没忍住、从鼻子里跑出来的气声。他抬手挡了一下嘴,没挡住。
崇绪看着他。
“笑什么。”
俞也放下手,眼角还弯着。
“咱俩也太有缘了吧。”
崇绪没接话。
他把书包搁在俞也后面的空桌上,坐下。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九月的阳光还是白的,照在桌面上,晃成一片。
俞也转过身,把胳膊搭在他桌沿上。
“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附中。”
“哦。我初中是三中,这个片区考的,我们班就我来了一中……”他自顾自说了一串,然后顿住,“你吃橘子了吗?”
崇绪看他。
“昨天给你的那个,甜不甜?”
“……还没吃。”
“你怎么不吃啊?”俞也眉头皱起来,语气倒不是责怪,是真的很困惑,“橘子放不住,过两天就干了。”
崇绪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
俞也转回去,后脑勺对着他,头发在耳后翘起一小撮,压不平。
崇绪从书包里拿出笔袋。
笔袋夹层里,那袋橘子安安静静躺着。
他没吃。
也没扔。
摸底考在周五。
成绩出来的时候,崇绪的名字在榜顶,年级第三。
班主任上课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说这学期转来的新同学,附中过来的,大家多交流。
下课铃一响,前排转过来一个脑袋。
俞也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仰着脸看他。
“你年级第三。”
“嗯。”
“我年级一百八十七。”
崇绪没说话。
俞也又说:“咱俩前后桌,分数差了一百八十四名。”
“……所以呢。”
“所以,”俞也把下巴换了个姿势,“你物理多少分?”
“九十八。”
“错哪了?”
“最后一道大题,算错一位小数。”
俞也沉默了两秒。
“我六十三。”
崇绪没评价。
俞也自顾自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我物理从小就不行。”
“哦。”
“我妈说我这方面随我爸。”
“嗯。”
“其实我爸是文科生。”
崇绪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俞也抬起头。
“要不你帮我补补物理?”
崇绪看他。
俞也的眼型偏圆,这么近的距离看,睫毛有点往下压,显得人很诚恳。
“当然不白补,”他说,“我可以帮你带早饭。”
“……”
“我家楼下的豆浆很好喝,你不是住我楼上吗,我每天早上顺路给你带上来。”
崇绪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掉。
他低下头,把草稿纸翻过一页。
“不用。”
俞也愣了一下。
“哦……那好吧。”
他转回去。
后脑勺对着崇绪,那撮头发还翘着。
崇绪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
“……豆浆可以。”
俞也刷地转回来。
“什么?”
“豆浆,”崇绪没看他,“带豆浆就行。”
俞也笑起来。
“行,那说定了!”
他又转回去。
这次那撮头发好像翘得更高了。
九月的第三周,华市下了场雨。
不大,但是绵,从早自习下到放学。
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崇绪做完最后一道选择题,抬头看了眼窗外。
他书包侧袋有伞。
但他没动。
下课铃响,教室里活过来。收书包的、喊人一起走的、问今晚作业是什么的。
俞也转过身,把笔往笔袋里一塞。
“你没带伞吧?”
崇绪看着他。
“我带了两把,”俞也从书包里抽出把蓝格子伞,往他桌上一放,“走不走?”
崇绪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
“……你呢。”
“我也有啊。”
俞也举起另一把,一模一样的蓝格子,可能是超市买一送一。
崇绪站起来,把伞拿在手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雨落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天色灰蒙蒙的,路灯已经亮了。
俞也撑开伞,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回头。
“你怎么不打?”
崇绪站在原地,把那把蓝格子伞攥在手里,没撑开。
“……坏了?”
“没坏。”
“那你怎么不打?”
崇绪没说话。
俞也看着他。
雨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汪。
过了一会儿,崇绪走过去,站进他那把伞底下。
俞也愣了一下。
他没问“你不是有伞吗”。
他只是把伞往崇绪那边偏了一点。
“走吧。”
崇绪嗯了一声。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
俞也的校服袖口被雨打湿了一小块,他自己好像没发现。
崇绪看见了。
他没说。
他把伞柄往俞也那边推了一下。
“你淋到了。”
“我头发多,干得快。”
崇绪没再说话。
他把伞柄又往俞也那边推了一点。
那年的第一场秋雨,两个人打一把伞,从校门口走到小区门口,走了二十分钟。
蓝格子伞太小了。但没人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