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华市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
俞也家的早餐订单一周七天,周记豆浆占五天,剩下两天是小区门口的李记包子铺。俞也妈说这叫“合理配置资源,避免产生依赖性”。
崇绪不知道什么叫产生依赖性。
他只知道门口那杯豆浆从周一到周五,雷打不动。
周六早上没有。
他开门看了一眼。
地上空空的。
他把门关上,在玄关站了两秒。
又打开。
地上还是空的。
他下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单元门口,俞也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书包摊在旁边,里面滚出一个塑料袋,包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
听见脚步声,俞也抬起头。
“早啊。”
崇绪站住。
“……早。”
俞也把塑料袋拎起来,站起来递给他。
“今天周六,周记不送餐。我妈说那不能让人家断供啊,就买了李记的。”
崇绪低头看那个袋子。
包子铺的塑料袋,收口处打了个结,里面卧着一个白白胖胖的饭团。
“还是原味的,没放糖,”俞也说,“你喝豆浆不喝甜的,吃饭团应该也不吃甜的吧?”
崇绪没说话。
俞也等了两秒,把饭团往他手里一塞。
“拿着呀,一会儿凉了。”
崇绪攥住那个饭团。
烫的。
隔着塑料袋,隔着十一月初清晨六点半的空气,隔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情绪——烫的。
俞也已经背上书包往前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走不走?”
崇绪跟上去。
饭团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温。
他把塑料袋攥紧了一点。
俞也走在前面,书包带一颠一颠。
今天他校服拉链拉到头了,大概是因为降温。刘海还是翘着那撮,后脑勺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已经盖住衣领。
崇绪跟在他后面,落后半步。
他没吃那个饭团。
他把它放进书包侧袋——左边那个,和伞放一起。
周六的早自习比平时晚半小时,教室里人还没来齐。俞也放下书包,转头看了一眼崇绪的桌子。
空的。
他愣了一下,又转回去。
过了两分钟,崇绪从门口进来。
俞也盯着他。
崇绪坐下。
俞也还盯着他。
“……怎么了。”
“饭团呢?”
崇绪顿了一下。
“吃了。”
俞也眯起眼睛。
他上下打量崇绪——书包挂好了,笔袋拿出来了,草稿纸摊开了,物理练习册翻到昨天那道没讲完的受力分析。
但嘴角是干的。
没有米粒。
没有海苔屑。
没有刚吃过东西的、油汪汪的痕迹。
“……你骗人。”
崇绪没说话。
俞也刷地转回去,把后背对着他。
那撮翘着的头发都透着一种“我在生气”的气势。
崇绪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又画了一条。
“……明天吃。”
俞也没回头。
“明天周日,李记也不送餐。”
“……”
“而且周日我起得晚,你自己去买。”
“……”
俞也把头往臂弯里埋了埋,声音闷出来:
“饭团就是要趁热吃。凉了糯米会硬,油条会软,肉松会潮——那还能叫饭团吗。”
崇绪看着他的后脑勺。
过了一会儿。
“知道了。”
俞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那你明天早上来我家拿。”
崇绪笔尖顿住。
“我妈周日蒸烧麦,”俞也还是没回头,声音还是闷的,“反正你也住楼上,顺路。”
崇绪没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十一月的阳光透不过云层,只在玻璃上印出一片淡白。
他低下头。
“好。”
俞也嗯了一声。
那撮头发好像没那么翘了。
周日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崇绪站在302室门口。
他昨晚对着手机屏幕打了三行字——几点,方便吗,要不还是算了。
删了。
又打了两个字:地址。
发出去。
俞也秒回:你家楼下不就是我家吗???
崇绪没再回复。
他站在这扇灰色的防盗门前,抬起手,又放下。
隔了两秒,门开了。
俞也穿着一件洗到领口松垮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左边刘海翘得比平时还高。
他打了个哈欠。
“你站门口干嘛,当门神啊?”
崇绪没答。
俞也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呀。”
崇绪没动。
俞也看着他,又打了一个哈欠。
“我妈蒸烧麦要十五分钟,你站门口等也是等,进来等也是等——我家沙发有靠背。”
崇绪走进去。
玄关很窄,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影。俞也站在最左边,缺了颗门牙,笑得眼睛都没了。
崇绪多看了一眼。
“那是我小学六年级,”俞也顺着他的视线,“刚掉牙,丑死了。”
崇绪说:“不丑。”
俞也愣了一下。
“……你审美真独特。”
他趿拉着拖鞋往里走,路过客厅沙发,没停,直接拐进厨房。
“妈,楼上那个来了——”
厨房里传来“哦”的一声,然后是锅盖碰锅沿的脆响。
崇绪站在客厅中央。
沙发确实有靠背。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电视柜旁边摞着几本过期杂志,阳台上晾着校服和运动服——蓝白相间的,和他身上那件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进别人家的门。
来华市两个月了。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却有温度的空间里。
“发什么呆呢。”
俞也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
“进来拿烧麦啊,难道等我妈给你端过去?”
崇绪走进去。
厨房比想象中小,灶台上热气腾腾,蒸笼摞了三层。俞也妈正在往盘子里夹烧麦,看见他,笑了一下。
“小崇是吧?也也老提你。”
崇绪顿了一下。
“……谢谢阿姨。”
“谢什么,以后常来。”她把盘子递过来,“刚出锅的,烫,拿筷子夹。”
崇绪接过筷子。
俞也从旁边凑过来,伸手就要捏。
“啪。”
他妈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洗手去。”
“洗了!”
“再洗一遍。”
俞也缩回手,嘀嘀咕咕地拧开水龙头。
崇绪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四个烧麦。
皮薄,透出里面酱色的糯米馅,褶子捏得很规整,顶上还缀了一小粒枸杞。
他夹起一个。
咬了一口。
烫的。
糯米、香菇、肉末、酱油的咸香,混在一起,在舌尖烫出一个小水泡。
他没停。
俞也擦干手,终于成功捏到一个烧麦,整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没舍得吐。
“好吃吧?”
崇绪点头。
俞也笑起来,嘴角还挂着一点油光。
“那你以后周日也下来呗——反正顺路。”
崇绪没说话。
他把第二个烧麦夹起来。
窗外是十一月的阴天,厨房里热气腾腾,俞也妈在往保温盒里装早餐,俞也蹲在地上系鞋带,嘴里还叼着半个烧麦。
崇绪站在门边。
他忽然想起那个楼道里坏掉的灯泡。
他自己换的,没借别人家的梯子。
但他好像不用再自己换所有东西了。
“走了走了,要迟到了——”俞也背着书包往外冲,路过崇绪时拽了他一把,“走啊,还想蹭第二笼?”
崇绪被他拽出门。
防盗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还是那股微凉的水泥气息,晨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一级一级的台阶上。
俞也往下跑了两步,又回头。
“你烧麦呢?”
崇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空的。
他刚才光顾着站在那儿,忘了拿盘子。
俞也看着他空空的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始笑。
不是哈哈大笑,是从鼻子里跑出来的气声,边笑边往楼梯扶手上一靠,差点滑下去。
“你是不是傻啊,”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妈白给你夹了四个。”
崇绪没说话。
他站在三楼的台阶上,看着俞也靠在二楼扶手上笑。
晨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俞也翘着的刘海上,落在他笑得弯起来的眼角上,落在他那颗没来得及换的、有点歪的虎牙上。
崇绪想——
这人笑起来,楼道都亮了。
后来他下了楼。
俞也还在笑,边笑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还好我给你带上了。”
崇绪低头。
是那四个烧麦。
用保鲜膜包着,整整齐齐摞在一起,还冒着热气。
他接过来。
“谢谢。”
“谢什么,”俞也往前走,书包带一颠一颠,“你家不也是我家楼下吗。”
崇绪跟上去。
他没说——
那我家呢。
我也能把它变成你家楼下吗。
他没说。
他把烧麦攥在手里。
烫的。
从手心一直烫到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