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饭团

十一月初,华市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

俞也家的早餐订单一周七天,周记豆浆占五天,剩下两天是小区门口的李记包子铺。俞也妈说这叫“合理配置资源,避免产生依赖性”。

崇绪不知道什么叫产生依赖性。

他只知道门口那杯豆浆从周一到周五,雷打不动。

周六早上没有。

他开门看了一眼。

地上空空的。

他把门关上,在玄关站了两秒。

又打开。

地上还是空的。

他下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单元门口,俞也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书包摊在旁边,里面滚出一个塑料袋,包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

听见脚步声,俞也抬起头。

“早啊。”

崇绪站住。

“……早。”

俞也把塑料袋拎起来,站起来递给他。

“今天周六,周记不送餐。我妈说那不能让人家断供啊,就买了李记的。”

崇绪低头看那个袋子。

包子铺的塑料袋,收口处打了个结,里面卧着一个白白胖胖的饭团。

“还是原味的,没放糖,”俞也说,“你喝豆浆不喝甜的,吃饭团应该也不吃甜的吧?”

崇绪没说话。

俞也等了两秒,把饭团往他手里一塞。

“拿着呀,一会儿凉了。”

崇绪攥住那个饭团。

烫的。

隔着塑料袋,隔着十一月初清晨六点半的空气,隔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情绪——烫的。

俞也已经背上书包往前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走不走?”

崇绪跟上去。

饭团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温。

他把塑料袋攥紧了一点。

俞也走在前面,书包带一颠一颠。

今天他校服拉链拉到头了,大概是因为降温。刘海还是翘着那撮,后脑勺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已经盖住衣领。

崇绪跟在他后面,落后半步。

他没吃那个饭团。

他把它放进书包侧袋——左边那个,和伞放一起。

周六的早自习比平时晚半小时,教室里人还没来齐。俞也放下书包,转头看了一眼崇绪的桌子。

空的。

他愣了一下,又转回去。

过了两分钟,崇绪从门口进来。

俞也盯着他。

崇绪坐下。

俞也还盯着他。

“……怎么了。”

“饭团呢?”

崇绪顿了一下。

“吃了。”

俞也眯起眼睛。

他上下打量崇绪——书包挂好了,笔袋拿出来了,草稿纸摊开了,物理练习册翻到昨天那道没讲完的受力分析。

但嘴角是干的。

没有米粒。

没有海苔屑。

没有刚吃过东西的、油汪汪的痕迹。

“……你骗人。”

崇绪没说话。

俞也刷地转回去,把后背对着他。

那撮翘着的头发都透着一种“我在生气”的气势。

崇绪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又画了一条。

“……明天吃。”

俞也没回头。

“明天周日,李记也不送餐。”

“……”

“而且周日我起得晚,你自己去买。”

“……”

俞也把头往臂弯里埋了埋,声音闷出来:

“饭团就是要趁热吃。凉了糯米会硬,油条会软,肉松会潮——那还能叫饭团吗。”

崇绪看着他的后脑勺。

过了一会儿。

“知道了。”

俞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那你明天早上来我家拿。”

崇绪笔尖顿住。

“我妈周日蒸烧麦,”俞也还是没回头,声音还是闷的,“反正你也住楼上,顺路。”

崇绪没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十一月的阳光透不过云层,只在玻璃上印出一片淡白。

他低下头。

“好。”

俞也嗯了一声。

那撮头发好像没那么翘了。

周日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崇绪站在302室门口。

他昨晚对着手机屏幕打了三行字——几点,方便吗,要不还是算了。

删了。

又打了两个字:地址。

发出去。

俞也秒回:你家楼下不就是我家吗???

崇绪没再回复。

他站在这扇灰色的防盗门前,抬起手,又放下。

隔了两秒,门开了。

俞也穿着一件洗到领口松垮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左边刘海翘得比平时还高。

他打了个哈欠。

“你站门口干嘛,当门神啊?”

崇绪没答。

俞也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呀。”

崇绪没动。

俞也看着他,又打了一个哈欠。

“我妈蒸烧麦要十五分钟,你站门口等也是等,进来等也是等——我家沙发有靠背。”

崇绪走进去。

玄关很窄,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影。俞也站在最左边,缺了颗门牙,笑得眼睛都没了。

崇绪多看了一眼。

“那是我小学六年级,”俞也顺着他的视线,“刚掉牙,丑死了。”

崇绪说:“不丑。”

俞也愣了一下。

“……你审美真独特。”

他趿拉着拖鞋往里走,路过客厅沙发,没停,直接拐进厨房。

“妈,楼上那个来了——”

厨房里传来“哦”的一声,然后是锅盖碰锅沿的脆响。

崇绪站在客厅中央。

沙发确实有靠背。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电视柜旁边摞着几本过期杂志,阳台上晾着校服和运动服——蓝白相间的,和他身上那件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进别人家的门。

来华市两个月了。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却有温度的空间里。

“发什么呆呢。”

俞也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

“进来拿烧麦啊,难道等我妈给你端过去?”

崇绪走进去。

厨房比想象中小,灶台上热气腾腾,蒸笼摞了三层。俞也妈正在往盘子里夹烧麦,看见他,笑了一下。

“小崇是吧?也也老提你。”

崇绪顿了一下。

“……谢谢阿姨。”

“谢什么,以后常来。”她把盘子递过来,“刚出锅的,烫,拿筷子夹。”

崇绪接过筷子。

俞也从旁边凑过来,伸手就要捏。

“啪。”

他妈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洗手去。”

“洗了!”

“再洗一遍。”

俞也缩回手,嘀嘀咕咕地拧开水龙头。

崇绪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四个烧麦。

皮薄,透出里面酱色的糯米馅,褶子捏得很规整,顶上还缀了一小粒枸杞。

他夹起一个。

咬了一口。

烫的。

糯米、香菇、肉末、酱油的咸香,混在一起,在舌尖烫出一个小水泡。

他没停。

俞也擦干手,终于成功捏到一个烧麦,整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没舍得吐。

“好吃吧?”

崇绪点头。

俞也笑起来,嘴角还挂着一点油光。

“那你以后周日也下来呗——反正顺路。”

崇绪没说话。

他把第二个烧麦夹起来。

窗外是十一月的阴天,厨房里热气腾腾,俞也妈在往保温盒里装早餐,俞也蹲在地上系鞋带,嘴里还叼着半个烧麦。

崇绪站在门边。

他忽然想起那个楼道里坏掉的灯泡。

他自己换的,没借别人家的梯子。

但他好像不用再自己换所有东西了。

“走了走了,要迟到了——”俞也背着书包往外冲,路过崇绪时拽了他一把,“走啊,还想蹭第二笼?”

崇绪被他拽出门。

防盗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还是那股微凉的水泥气息,晨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一级一级的台阶上。

俞也往下跑了两步,又回头。

“你烧麦呢?”

崇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空的。

他刚才光顾着站在那儿,忘了拿盘子。

俞也看着他空空的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始笑。

不是哈哈大笑,是从鼻子里跑出来的气声,边笑边往楼梯扶手上一靠,差点滑下去。

“你是不是傻啊,”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妈白给你夹了四个。”

崇绪没说话。

他站在三楼的台阶上,看着俞也靠在二楼扶手上笑。

晨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俞也翘着的刘海上,落在他笑得弯起来的眼角上,落在他那颗没来得及换的、有点歪的虎牙上。

崇绪想——

这人笑起来,楼道都亮了。

后来他下了楼。

俞也还在笑,边笑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还好我给你带上了。”

崇绪低头。

是那四个烧麦。

用保鲜膜包着,整整齐齐摞在一起,还冒着热气。

他接过来。

“谢谢。”

“谢什么,”俞也往前走,书包带一颠一颠,“你家不也是我家楼下吗。”

崇绪跟上去。

他没说——

那我家呢。

我也能把它变成你家楼下吗。

他没说。

他把烧麦攥在手里。

烫的。

从手心一直烫到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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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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