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那次落水。明明那天,我只是随意瞟了一眼,但忽然间,望见湖里升起了一座城。城里的人长得和我们不太一样,他们没有羽毛,四肢光滑,身上装饰着五颜六色的石头。那个世界还有万万千千的神树,那些人却不供奉它们,而是将它们修剪得整整齐齐,也镶嵌在石头里……我被这奇异的景象吸引了,不由自主地越走越近,然后便一头栽了进去。
西婆婆后来也开始教人佩戴石头。现在想起来,她是不是也梦见了那座奇怪的城?
左边的世界已不复存在,我们只好回过头,沿着神树的树冠向右走去。丹朱从我的表情中读出了愧疚,她说:“小羌,你不要自责啦,他们有他们的命运,我们的有我们的命运。”
我真羡慕丹朱,她因诚挚地相信神的存在,便能活得坦荡,而我的内心却被西婆婆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没有依托、总是动摇。我以为不撒谎就不会伤害别人,以为麻木就能变得坚强,但那固执怀疑让我的脚步变得越来越重,我仿佛一夜之间就变得老态龙钟。
我唯一的慰藉就是那株小树苗了。它跟着我颠簸了许久,非但没有枯萎,反而变得茁壮了许多。我暗暗发誓,我要给它找到一个适合生根的地方,到那一天,我就可以像西婆婆那样,坦然赴死了。
我们再次走到了尽头,树杈的右边是一片高原。踩上那片土地的时候,我感到眼前一亮——竟然是漫山遍野的绿色。毛茸茸的苔藓铺满了整片大地,上面长着卷曲的蕨类植物、灌木还有蘑菇。和神湖可怖的幽绿截然相反,这里看起来就和我的小苗一样娇嫩可爱。
丹朱也十分兴奋,她围着我边蹦跳边叽叽喳喳嚷:“你看,它们和我翅膀的颜色一样哎!”但我觉得,她的羽毛比这片绿茵更加明媚可爱。
原来这么快就能心想事成,如果小树苗能在之里安家长大,那么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我解开包袱皮,将小苗轻轻放到了地上,似乎是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小苗也愉悦地摇曳了起来。
咕噜噜,一颗孢子滚了过来,踢了一脚我的小苗。
“你们是谁?”
我赶紧护住我的小苗,小家伙,丁点儿大,一点礼貌也没有。
“啊。”我们的家乡被大雨淹没了,无处可去。你们是谁?是神还是人?
“你也配问我这个问题?”小孢子上蹿下跳,嚣张得很。
丹朱小心翼翼地问我:“小羌,他们是朋友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这回我真不确定了,什么是朋友,什么又是敌人?
又有几个孢子滚了过来,好奇地围着小苗转了三圈:“它是谁?也来自你们的家乡吗?”
我说,这是我们那个世界的树,它看起来很喜欢这里,想麻烦问一下,能不能让它在这里安家?
孢子立刻就喊道:“那怎么能行,它和我们长得完全不一样!”
差……差不多吧?我指了指不远处的森林,你们这儿也有树呀。放心,我的小苗很友好的。
孢子还是不同意:“哪里差不多了,它长得那么矮。”
它将来会长得很高,我比划了一下,非常非常高,比天空都高。
“那更不行了,它太高了。”
我有些沮丧。丹朱也明白了,便说:“没关系,小羌,就让神树自己选择它想要生根发芽的地方吧。”
听到这个词,孢子突然怔住了,尖叫道:“神树?神树?你们称呼它是神树?”
我不明所以,但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我不敢再乱说话了,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世界上只能有一个神,我们的神树才是神!异教徒,异教徒!”
一只孢子惊慌失措地滚了出去。
丹朱抓住我,问:“它们怎么了?是要赶我们走吗?”
我也没有十分明白,异教徒这个词对我这个傻子来说太费解了。而且我的小苗看起来很喜欢这里,如果就这么离开,我们就只能回到树冠上,这样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没等我下定决心,远远地,一个巨大的东西向我们爬了过来,它长得有点神奇,似乎是为了叫人害怕才长成那样的。
它长着八条或者九条腿,腿上面顶着一颗圆滚滚的头,头上围着一圈眼睛,是旋转着爬过来的,一会儿顺时针,一会儿逆时针。到了近处,我们才看清,这个巨大的东西,竟是由无数的孢子、藤蔓和树叶拼凑而成,刚才滚走的那只孢子,现在就站在头顶上,显然是去通风报信了。
“树神!就是他们!异教徒!”
它是树神?这么丑陋的东西竟然也是神?我有点想笑,但觉得不太礼貌。
“净化他们!”地上的孢子纷纷跳到怪物的头顶上,“不同名者,并入同名;不同形者,并入同形!”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丹朱一把将我拽到身后:“小羌,他们也不是朋友!”
要不是她每次都能这么果决,恐怕我和我的小树苗都得被这怪物吞并。
丹朱一只翅膀拍飞一个孢子,拉着我拔腿就跑,那怪物如此庞大的身躯,移动得不比我们慢。
我忍不住回头,看到它竟然通过吞吃沿途的孢子来加速,这片草原上的蘑菇很多,它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能量。
孢子越聚越多,身后的声音也越越来越响:“净化——净化——”
这下我笑不出来了。
丹朱,往那边跑!我们之间心有灵犀,下一刻,她便忽地急转弯,“小羌,抓紧了!”我兴奋地尖叫一声,趁着风直直俯冲而下,斜刺入最近的那片森林中。
森林里藤蔓遍布,沼泽泥泞,那个怪物身躯过于庞大,腿被卡在树根中间,移动速度明显降了下来。孢子们愤怒地尖叫吵嚷,但也就争执了几秒钟,那个怪物竟然将那条腿塞到了自己嘴里,咔哧咔哧,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身体里。咔哧咔哧,另一条腿也被拆吃入腹。
丹朱目瞪口呆。那个怪物竟然变成了一个光秃秃的球,随即朝我们所在的位置滚了过来。
丹朱纵使会些低空滑翔的本事,但森林诸多障碍,何况还拖着一个我,总是不太伶俐,好几次都险些要被追上了。
“啊!”我的心里涌上来一阵滚烫的情绪,难以名状。丹朱,你带着它跑,你保护好它,我能听懂它们的话,我来引开这个怪物。我把小树苗一把塞到丹朱的怀里。
丹朱哭叫一声:“小羌!”
没时间了,反正我本来就应该死的,我将她一把推开,自己朝着那怪物来的方向冲去。
“啊!”我大喊,你们是假的!假的!
怪物愤怒得变了形,孢子漫天飞舞,铺天盖地地向我笼罩而来。等它到了近前,我就地一滚,堪堪躲过。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
受到了戏耍的怪物瞬间暴涨成了三倍那么大,竟然原地刹车,扭头再次朝我倾轧而来,我甚至能感觉到它朝着我冲来的动势,这次我无路可逃,慌乱地后退,一侧的树根被我踩断,我一脚踏空,瞬间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