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树冠比我们从地上看到的大得多,恐怕有三倍那么大吧。从中央走到最左边,花了整整三天。但丹朱心里怀有期待,身体便也轻巧了许多。只要丹朱高兴,我也会跟着高兴。
丹朱在前面唱着歌,是西婆婆平时占卜哼的调调,她说,婆婆的歌里有各路神仙,会让我们一路不那么孤独。
很快我们就走到了尽头,枝桠的末端正巧延至一片山脉,那山长得甚是奇特,几乎每座都一般高。丹朱率先跳上最近的那座,我犹豫了一下,她转身来牵我的手,说:“别怕,小羌,有我呢。”
山路比平原难走许多,又陡又滑,丹朱说,他们在地下挖的时候,也总是能看到类似纹理的石头,但相比起来,那些石头都太小了,而这里,一块石头就是一整座山,真壮美啊。
这时,风从远处卷来,穿过垭口,发出低沉的呼号。丹朱立刻把夸赞咽了回去,打了个寒噤,我感觉她攥着我的翅膀也收紧了。
“啊。”我说,别怕,丹朱,有我呢。
我挡住了风的来路,风的声音便拐了个弯:“是谁,谁在这里?”
“啊——“丹朱,你听到了吗?有人在说话,真的有别的幸存者啊。
丹朱有些茫然,她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风在说什么。但她从我的脸上看到了不寻常的激动,她问:”小羌,你听到什么了吗?”
这时,风钻到了脚下,又重复了一遍:“你们是谁?”
我赶紧趴到地上,将喙贴紧地面:“啊。”我们的家乡被大雨淹没了,无处可去。你们是谁?是神还是人?
隆隆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像是有一群人在窃窃私语。
“小羌,……是……是石头在说话吗?”丹朱的声音颤颤巍巍。
我抓过她的手,覆在山石之上。我的心跳平缓,和山石形成美妙的共振,丹朱的神色从慌张变成了敬畏,从身上拔下一支羽毛,碧色的,用双手奉上。
一阵风卷过,羽毛悠悠地飘入群山。
我们脚下的那座山头开始震颤上升,随即连绵的群山都开始此起彼伏。
那些声音逐渐从一片混沌变得清晰——
“你们终于来了,我们等了好久哇。”
为什么要等我们?我问。
石头说:“为了等一个答案。”听起来它们有点激动,连带着山体也像地震一般晃动起来。
我抚摸着石头,心想,你冷静点,我俩都快被你甩下去了。
石头说,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你们想问什么问题?我是个傻子,太难的就不会了。
石头又小小激动了一下:“不难不难,只需要你判断一下,我们是不是都一样高?”
这个问题的确不是很难,我将脸侧过来,依着地平线仔细比对了一下:“啊——”我说,脚下的这一座最高。
石头又激动起来:“你再仔细看看。”“我们自己看不清,只能你来评断。”“我们是不是都一样高?”
我眯缝着眼睛,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然后肯定地告诉他们,我的鸣管比别人短,不会撒谎,没错的,我脚下的这一座最高。
石头沉默了。
丹朱问我:“小羌,你是不是能听懂他们的语言?”我点头,她高兴地抱住我,眼眶里又盈满泪了,“太好了,小羌,我们有新朋友了。”
丹朱真是个善良的人,她不会猜到,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这一天,丹朱睡得很踏实,脸上带笑。我自从大雨那日起便失去了睡眠的功能,只能大睁着眼睛胡思乱想。
西婆婆解卦还挺准的,泥偶排列出来的阵型,总能解答地下城工程遇到的问题,比如石头神居中,意味着正下方马上要挖到花岗岩了,要记得绕开;泥土神在右,右侧室的天花板有塌方风险,要立刻拿泥土加固……
想着想着,我便听到了脚下传来了细微的响动,侧耳听去,似乎并不是说话的声音。怎么,石头也要施工?
我不愿惊醒丹朱,便自己悄悄起身来看。
我脚下的那座石头山,竟然正以微不可见的速度逐渐隆起,不过一天工夫,竟比神树的树杈高出了半个身子,而我们刚来的时候,还是平齐的呢。
原来石头和树一样,都会长大啊。我不由感叹。
“嘘——别出声。”石头立刻紧张地阻止我。我便乖乖闭上了嘴。
第二日,群山托风送来了问候,你们昨天休息得好吗?我说,挺好的。
他们便又问,那就好,那拜托你再仔细看看,我们今天是不是都一样高?
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本来脚下这座就已经比别的山更高了,昨夜又长高了一些,肯定还是它最高呀。
但当我再次眯起眼比对,却大吃一惊,过了一日,它竟然变成了最矮的,稍远处的那座,反而成了最高。
我拉过丹朱,和她比了比,没错啊,丹朱一直比我高出一个头,不是我在说谎。
山风的呼号开始变得激烈,他们似乎是在争吵,矛头指向最高的那座山峰。
你这个叛徒!竟然偷偷背着大家做手脚,肯定是为了先一步先升入天堂吧!
你这个笨蛋!神说了,只有我们完全等高才能一起升入天堂,你违背了神谕,我们都没希望啦呜呜呜……
我禁不住插嘴问道:“你们也有神,也有天堂吗?”
石头齐齐喊道:“废话!“
这时,那座最高的山突然怒吼道:“不对不对!都是因为她,她站在我们的头顶上,所以测量得不准!”
石头嘈杂了片刻,突然像醒悟过来什么似的,齐齐喊道:“对!都是因为她!她才是最高的!”
脚下的山峰此起彼伏地晃动起来,一阵劲风卷过,我为了护住怀里的小树苗,差点被卷下山崖,丹朱反应灵敏,立刻抱住我的腰,将我拖拽回山顶。
对不起,我说。
丹朱的眼里却没有丝毫埋怨:“小羌,我们走,他们不是朋友!”
我和她牵着彼此,跌跌撞撞滚下山坡,差点在谷底摔死,下一刻,她却弓起身子,猛地振翅,从悬崖底部盘旋而上。
西婆婆竟然还教了你这招?
愤怒的山峰推来搡去,想把我们挤成肉泥,一些巨石被撞碎,并入其他的山峰,风也变得狂躁,在群山之间来回穿梭,把那些石头山越刮越瘦,越堆越高。
我和丹朱左躲又闪,从一座山头攀上另一座山头。那些石头似乎逐渐不再对追逐我们感兴趣,而开始疯狂地向上延伸,耸入云霄。
跃回神树枝桠上的时候,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惊魂未定之下,转头望去,那些石头仍在不停地翻滚着、挤压着、磨损着,直至终于无法承受山体的重量,我听到了石头断裂的声音,轰隆隆,咕噜噜,他们接二连三地跌入了滔天的洪水里。
洪水烧灼一切,他们都会死的!
见到这悲惨的情状,我和丹朱嚎啕大哭。丹朱落泪是因为怜悯,我却是悔恨。这回我真的害死了一群无辜的生命!
那些石头滚入洪水后,却突然平静了下来,他们停止了争吵,又紧紧依偎在一起了。
我看到他们一点一点变小,一点一点变得柔软。
我听到他们说:“这下,我们都一样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