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预兆。
那日我正如往常一样,在湖边反刍着沉甸甸的心事。地上的人越来越少了,阒寂,无风,湖水映着光秃秃的神树,映着灰蒙蒙的云。
这样的平静衬得我的心里愈发烦乱,我刚想随便朝湖面丢个什么东西,打破这层秩序,便看见有轻微的涟漪自湖心向我漾来。
真是奇怪,神湖竟然能感知我的心事,莫不是因为今天思绪过分重了?
但紧接着,又一尾更明显的涟漪荡了开来,这回离我更近了一些,速度更快。
啪嗒。
我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我感到有些困惑,便使劲嗅了嗅。
啪嗒、啪嗒。
地面上升起了细细的烟雾,湖面上的涟漪愈来愈密集。
身体先于我的脑子做出了反应,瞬间退出几步,就地打了个滚,将水珠熄灭。
啪嗒、啪嗒、啪嗒。
不对,这水珠不是从湖里来的。这湿漉漉、暖烘烘的气味怎么会如此稠密。
我怔怔地望向神湖,湖面上升起一束束银线,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将湖水连根拔起似的,我顺着银线的方向朝天空望去。
啪嗒。
一滴雨水正巧落到眉心。烧焦的气味近在咫尺。
我的五脏六腑瞬间拧了起来,本能的恐惧从骨骼深处钻出。心脏鼓噪,羽毛颤抖。
“啊——”我的喉咙肌肉绷紧,锐鸣声不受控地冲出舌根,我顾不得口中的血腥味,混身哆嗦,恐惧夹带着狂喜,我连滚带爬地朝着祭坛奔去。
“啊——”是雨,下雨了,末日来临——我的小树苗
——很久很久以后,这一天的画面才再次缓慢地渗透回我的记忆里。
这种很久很久,并非是以客观的时间来计量,而是以我主观的感受。
甚至并不以连贯的有逻辑的噩梦的形式,而像是光怪陆离的彩色碎片,在遇到相同颜色的场景时,无征兆地跳切回到那天,定格于某一帧。
丹朱说她偶尔也会有类似的感受,但她提起来的时候总是哭,而我却始终十分平静,我的心变得就像那天之前的神湖,阒寂,无风。
没跑出两步,我就看到西婆婆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向我滑翔而来。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我们的翅膀可以用作这样的功能,我以为它就只能用来拥抱、敲别人的头,以及老了以后作为拐棍儿。
西婆婆滑到我面前的时候,头顶羽毛被雨水浇得斑驳,看到我用古怪的眼神盯着她,伸手掸掉头顶烧焦的羽毛,骂骂咧咧道:“傻子,看啥呢,都这时候了,还管这个!”
“啊——”我狂乱地尖叫着,下雨了,末日来临!我要去救我的小树苗!
“知道啦知道啦,本来就是留给你的。”西婆婆不耐烦地从衣襟下掏出个小包袱,“小傻子,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神婆,早就算到这一天啦。”
我的眼睛一亮,一把抓过包袱,将它贴到心口,温热的绿色穿过包袱皮熨进我的心口,使我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我的小树苗,它是那么娇弱、美好。
随即一阵尖锐的愧疚从狂喜的缝隙里挤了进来,我一心想着我的小树苗,却没有片刻顾及婆婆的安危!
还有丹朱!
我一把搀起西婆婆孱弱的身躯,将她抱在怀中,欲向那地下城的入口冲去。
快快,去找丹朱,去地下避雨!
西婆婆却百般挣扎,拿她的翅膀骨框框敲我的脑门:“傻子,白痴,别去了!我刚路过地下城,那里雨下得最大,雨水顺着树根都流进去了,全淹啦!”
什么?你在说什么?我迟钝地转过头,不明白。
“他们没能找到神庙,神便降下了慈悲!”婆婆脸上挂着惯常讥讽的笑。
婆婆,你压根不信有神。
西婆婆斜睨我一眼:我反正要死了,信不信有什么所谓。你要信呀,你还活着呐。
我瞪着西婆婆,她的头顶只剩下两根羽毛,其中一根拦腰折断了,颤颤巍巍地贴在头皮上,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你总是骗人,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啧,爱信不信,随便你。”婆婆潇洒地薅了一把被雨淋湿的脑袋,发出滋啦滋啦烧焦的响声,“把它保护好,我走了。”
你去哪里?我的心脏抽紧了。
“这还要问?当然是去死啊,我活够了,活腻歪了,这辈子比我预想的已经长太多。”西婆婆最后敲了敲我的脑门,她头顶的两根毛终于还是在雨中化成了灰烬,“小傻子,拜拜。”
西婆婆张开她瘦骨嶙峋的翅膀,以她来时那样的姿态,滑向了湖心。
我将小树苗紧紧抱在怀中,靠在干燥的枝桠上。我翅膀上的羽毛已全部被大雨烧尽,再也不会再有人把他们的羽毛送给我,剩下的人生我只能将丑陋的皮肤**在外,愚鲁与痴傻将无处遁形。
丹朱躺在我的腿上,睡得很沉,偶尔抽噎一下,我的双腿又酸又麻,但我舍不得将她挪开。
我抬头向天空望去,是一片浓郁的碧色,绿得发黑,天空的中间有个巨大的洞,乌云从洞里持续涌出,堆积到我们的脚下,雨便是从这云里泼洒出来的。
再往下就看不清了,应该已经变成了汪洋了吧。原来这才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模样,天地本应混沌,而我们都是偶然。
我本也应当和他们一起死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酝酿的恶念太盛,神明便惩罚我,让我倒霉地活了下来,永远背负着罪恶的枷锁,无法偿还。
西婆婆真是个大骗子,还说这是好事,我可感觉不到一丁点好,我连悲伤都感觉不到了,所有人都没了,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而且,我还连累了丹朱。丹朱是无辜的,丹朱是这个世界上最真的真。
丹朱却安慰我,她说,多亏了我,要不是约好了那天要给我送羽毛,她就不会到地面上来。
雨水落下来的时候,她刚离开地下城,没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她说,那是人世间最可怕的景象——雨水倾泻而下,地下塔就像个现成的漏斗,几秒钟时间便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张着黑洞洞的嘴,将周遭的一切尽数吞噬。丹朱被这地狱般的景象钉在原地。
她说,她是因为听到了我的哭声,才回过神来,小羌还在等我,我不能死。其实我想说,我那会儿没有哭,我痛苦万分却感受不到悲伤,但我是个哑巴,解释不明白。
地底已是地狱,地面被洪水覆盖,我看到一抹碧色的风向我奔来,“啊——”我冲她笑,神色凄惨,亲爱的丹朱,我们已无路可走。
我以为自己曾反复想象末日的样貌,就不会害怕那天的到来,但当死亡真切发生在我面前的时候,却依旧痛苦万分却无法悲伤,我甚至犹豫着想要像西婆婆那样投身湖底,这样就不用再受身心烧灼之苦。
但丹朱只是边哭边死死拽住我的手,在断瓦残垣上绝望地祈祷。
奇迹真的出现,神树的主根因雕刻了太多经文,被巨浪冲断,刚好推到了我们的面前。
丹朱一把将我拎到断木上,我不知她的力气竟然这样大,她张开翅膀,稳住身形碧色的羽毛在暴雨中熠熠生辉。
紧接着,一根又一根断裂的树根浮上水面,仿佛故意铺就的路,将我们引领向神树的方向。暴雨还在持续地下,几米高的巨浪劈头盖脸倾覆而来,差点将我们掀入水里,好不容易攀住神树的躯干,用尽最后力气向上爬去,瘫倒在树顶时,我们才精疲力竭地地发现,这里竟然是完全干燥的。
看来,西婆婆讲的两个故事都是编的。
在树上休整了好多天,丹朱哭一阵停一阵,抱着我不撒手,生怕我不小心掉下去。
见到我怀里的小树苗,她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虔诚地感恩神树护佑,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仍愿意相信神明心地慈悲,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面对她的泪水,束手无策,内心荒芜,唯一能做的就是一下一下抚摸她的羽毛,像她之前安抚我那样。唯一的好事是,丹朱再也不必把她碧色的羽毛藏起来了,自下雨天后,她的羽毛愈发璀璨,和小树苗的颜色一模一样。
又过了一天,丹朱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一跃而起。声音里带着些许兴奋:“神救了我们,也可能会救别人。要不我们出发去找找!”
我转头张望,这树冠一览无余,除了我们,哪里还有别的幸存者。
但我没有反驳,由着她拉住我的手,朝左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