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婆婆得意道:“没事儿,你可以轻点碰它。”
我热泪盈眶,颤抖着伸出翅膀,接过它,抱在怀里。
它和神树是那么相似,但又如此不同——神树的枝桠遮天蔽日,它的根茎却是那么细弱,似乎下一秒就会枯萎。西婆婆曾念叨过很多次,很久以前,神树也是满枝绿叶,原本我是不信的,自我记事以来从未见过。如今,这幻想却真实地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抹娇嫩的绿色上甚至滚着一滴露珠,不知是不是刚才从我眼中落下的泪水。
我极轻地、极慢地触碰叶子的边缘,那一刻,我心脏的尖尖就像是从内到外被翻转过来。“啊……”我忍不住大哭,却又记起来西婆婆不让我出声,只好掐紧自己的脖子,尽可能不发出呜咽。
西婆婆满意地看着我涕泗横流的狼狈样子:“这下你总得相信了吧,甭管那棵大的,还是你手里这个小的,都不过是普通的树罢了,不是什么神的化身。”
我从泪眼朦胧里抬头望向婆婆,可是它看起来如此神圣。
“以前还有好多这样的小苗苗,都被阿英丢湖里去了。”婆婆怜惜地摸了摸嫩绿的树叶,“这棵也差点没活成,阿英心软了,偷偷留下了它。”
她为什么要杀死这些小树?
婆婆抠了抠脸上的皱纹:“谁叫阿英非要说神是唯一,她总不能拆自己的台。”
“好了好了,看够了吧。”西婆婆见我抱着小苗不撒手,不耐烦起来,将它接过去,端端正正放回到石洞里。我这才看清,石洞的尽头有座低矮的神龛,小苗就被放在这个神龛之上。
回去的路上,西婆婆难得露出郑重的神色,对我说:“小羌,这件事情你一定要保密,不能让任何其他人知道,明白吗?我老了,很快也要死了。我死后,你就来替我照顾它。”
我眨巴着眼睛,点点头,这是婆婆第一次喊我的名字,而不是傻子。
但我食言了。我不该带丹朱来看这棵小苗。西婆婆说,它不是神,它只是一棵普通的树,但她又撒谎了,它让我最亲爱的丹朱染上了不详。绿色是神湖的颜色,是神树的颜色,唯独不该是人的颜色。
丹朱又像往常一样,给我收集来一堆羽毛。但这回大部分都是残破的,其中有几支较为完整,我认得,有白泽的,也有团长的。
她一边仔细地帮我把羽毛粘上去,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我见不得她哭,她一哭我也想哭。
西婆婆拄着翅膀走进屋,如她所言,她一天一天地老下去,翅膀不怎么抬得起来了,索性当做拐棍,还走得稳当些。
“哎呀,多大人了怎么还打架。不就是长了几根丑毛,给我也看看呗。”
丹朱梗着脖子,一把揪掉身上的绿毛,许是太用力了,伤口渗出点点血痕。
我在一旁死死憋着,我负着罪,不配哭泣。我甚至不敢张嘴,怕一出声,西婆婆就会猜到,是因为我泄露了秘密,才让丹朱长出绿色的羽毛、才让她被众人排挤、才使她那么难过。
西婆婆接过那束碧绿的羽毛仔细观察,丹朱难堪地低下头,婆婆却凑得更近,翻来覆去瞧着:“啧啧,真是一模一样。”
西婆婆总是一个人去照料小苗,不带我去,也不准我私自探望。越是禁忌,便越是渴切。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那株娇嫩的绿色,甚至坐在湖边的时候,看见的倒影,也不再是那棵伟岸的神树,而变成了那株柔弱的小苗。我的内心有一团焦灼的火焰,似乎我自己就变成了那株小苗一般,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神龛之中,我感到烦闷,逼仄,困苦。
西婆婆总说,她太老了,就要死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她死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拥有小苗。但如果她又骗我呢?她一直变老,一直没死,如果她永远不死呢?世界末日真的会来吗?
我问西婆婆,真的会下大雨吗?所有人都会一起死吗?婆婆让我别做梦了,哪有那么好的事。我怀疑婆婆是读出了我心底深处的罪恶,才会这么说。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愈演愈烈。我每每想到此,就浑身战栗,悲痛欲绝,像是被魔鬼附了身。西婆婆是唯一能听懂我的告解的人,但我却偏偏无法向她诉说。于是卑鄙一日复一日地在我的脑海里孳生,我也一日复一日地变得沉默寡言。
我想,西婆婆搞错了一件事——就算只有短短的鸣管,也会说谎。
那日,丹朱问我,神是不是抛弃了我们。我手忙脚乱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那一刻,我迫切地想要给她一个答案,到底是因为她的茫然让我心焦,还是我的**使我伪善?
一个傻子竟然想要替神作解!如果真的有神,祂一定是洞察了我虚伪的慰藉里隐藏的卑劣,因此降下惩罚。
但为什么惩罚的不是我,而我最亲爱的丹朱?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要背负我的罪行。
丹朱,我最亲爱的丹朱。我痛苦地无声地呜咽起来。丹朱却伸出翅膀,抚摸我的脑袋,她的眼神分明在说:小羌,不是你的错,我永远不会吐露一个字。
西婆婆眯起眼睛,目光狐疑地在我们二人之间逡巡了一圈,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团长便将丹朱分配去了挖掘平台,那里是最苦的地方,但也因为可以独立工作,她便不会再因这受诅咒的羽毛而受旁人欺负。
我在湖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西婆婆要占卜,丹朱要工作,天下所有人都有事要忙,只有我是个闲人。
我盯着涟漪层层漾开,平日里那样美妙的波纹,此刻却显得狰狞不堪。我无意识地揪着身上的羽毛,将它们一片一片丢到湖里去,看着湖水将羽毛吞噬,变成齑粉。直到触到那支碧色羽毛,我的心脏也因此揪紧。
不知此时此刻的她,是否正在那座恐怖的地下城里,矜矜业业地劳作着。
他们还在坚持寻找神庙吗,还是早已迷失在了寻找神庙的道路之上。
如果真的有神,那祂真是最残忍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