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我都看出来西婆婆占卜不靠谱,但工团里的人却很爱找她演算。
我无聊的时候,就抓一张蒲团坐边上看,工团里的人也不介意一个傻子在场。婆婆嘴里念念有词,泥偶便开始向前、向后、向左、向右移动,我坐得矮,她在桌下用翅膀骨做的小动作,便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泥偶用久了,花纹变得模糊,认错的情况常常发生。来占卜的人要是多嘴提醒,她眼睛一瞪,对面便噤了声。
阿英神婆还活着的时候,没人找西婆婆卜卦。阿英比她正式多了,在祭坛上摆半天阵,再跪上几个时辰才慢悠悠地转述几个字。
来来回回都是一个意思——神是唯一,是不容置疑;应诚心供奉、应勤勉劳作;神便会应许族人的诚意,打开那至乐之国的入口。
于是,在神的旨意下,族人组建了工团,沿着最粗壮的树根,挖掘出了一条主干道,还围绕着主干道修建了宏伟的地下塔。
但这座塔修到地下十七层的时候,树根末梢露了出来。人们不死心,又往下挖了六层,但除了石块还是石块,连神庙的门缝都没见着。
神又通过阿英的嘴说:“不应巧取捷径。”
团长见大家发愣,赶紧补充道:神的意思是,最粗的树根不一定通往正确的方向,每条树根都有可能,心诚则灵。
我跟着丹朱去过一次地下城。
再往前几年,那里可是极其森严的,里三层外三层围墙高筑,被选入工团的人才能获得通行证,外边儿的平民百姓连看一眼都奢侈。
后来,为了扩大挖掘范围,围墙被陆续拆除,只要愿意,所有人都可以参与这一浩大工程,地下城越修越繁华,人们便都陆陆续续搬了进去。
只是西婆婆脾气倔强,坚持留守在地上。我求了好几次西婆婆带我去看看地下城,西婆婆嘟嘟囔囔,一脸不乐意。
我只好求丹朱,丹朱便趁西婆婆卜卦时,带我溜了出去。
入口处人头攒动,丹朱怕我的羽毛被挤坏,便和白泽嘀咕了两句,索性将我装入货箱,沿着主干道传送带,一路下到“十七层”。
那条著名的树根已被改建成了货物传输中心,我们正是从它的内部被一路运送下来的,我从缝隙处张望出去,树根仿佛一条巨大的血管,装着泥土和石块的货箱来来往往,发出隆隆的回声。它会觉得疼吗?
丹朱把我从货箱里拆出来的时候,我的眼里已满是惊恐,死去的树根表皮上雕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凹痕处镶嵌着青玉,却因久未擦拭而积尘。已不像是自然的产物了,我呜咽着,直往丹朱怀里钻。
丹朱觉察我的害怕,便搂住我的翅膀哄道:“走哇小羌,我们去看新世界。”
越过树根的尽头,便是地下塔的最底层了,入口旋梯越收越窄,塔尖倒悬,如利刃一般楔入地心。
丹朱用力推开塔顶的门。我目瞪口呆。丹朱提过地下城很大,但我未曾想到它竟然这样壮美。
无数建筑一眼望不到边际,有凹凸咬合复杂如榫卯,有波浪起伏优美如涟漪,也有大大小小的球像是随意堆放在一起,完全不似地上村落那般无聊式样。
丹朱看着我合不拢的嘴,笑着逗我说:“小羌,你看,神赐予我们多么伟大的城市!”
我心想,西婆婆能猜到那些人带着她的卜算,建成了这样一个奇形怪状的世界吗?
随着挖掘的范围越来越大,人们发现,那树根无穷无尽,无数的分岔让他们绝望。阿英传达的神谕越来越晦涩难解,怠惰病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流行的。
超过半数人放弃了工作,人们逐渐不再好奇下一个岔路口会有什么,随便找根树根便在旁边挖个洞躺下了。
团长苦口婆心地劝,快挖呀,云层越积越厚,大雨天就要来了。
可他们却说,就算有神,祂也总耍我们,没什么意思。还不如现在就饿死在美梦里,还不必面对终将到来的末日。
团长愁眉苦脸地去找阿英神婆,却发现她已于前一天溘然仙逝。伤心之余,他只好提着一兜子漂亮的石头来找西婆婆,求西婆婆试着问问神明,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西婆婆摊手,我可听不到神谕,但她又神秘兮兮道,我有个别的法子。那晚他俩凑头商量了很久。
第二天,西婆婆一本正经地揣着泥偶走进了地下城。她用听不懂的语言吟诵了一通,我猜她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那古怪的发音像是从我这儿学的。
团长在一边儿补充解释道,神深深理解大家的迷茫,但也心痛族人在漫无目的中死去。
神说,神庙就在地底,有决心的人,可以继续跟着工团向下挖;但神庙更在每个人的心中,祂派遣了圣徒——也就是那些泥偶们来帮助大家,在这里建设新的家园。
我望向西婆婆,她的脸上挂着惯常讥讽的笑容。但台下的族人却饱含热泪,捡起石头佩在腰间,拿泥土抹在脸上,然后互相拥抱在一处。
他们恐惧无望的未来,更厌倦无聊的当下。这时候无论给他们什么荒唐的说辞,都会欣然接受的。更何况,这回他们不再需要被迫寻找虚无缥缈的未来,而可以自由地耕作属于自己的土地。人们纷纷带着昂贵的石头来找西婆婆,又怀揣着虚假的幸福和希望回到地下。
自那天开始,工团逐渐恢复了秩序。团长再三邀请西婆婆搬入地下城,住到最漂亮的房子里去。西婆婆却死活不愿走,她说:“就算是树也只有半截埋土里,另外半截露外边儿,人怎么能住到那种地方去,黑咕隆咚,多憋屈啊。“
我震惊地望着这片人造的巨大的建筑群,突然感到一丝恶心,不由得跌坐在地上,开始哇哇叫了起来。
“怎么啦,怎么啦小羌。”丹朱见状,赶紧蹲下来,将我搂在怀中,用她柔软的羽毛来回摩挲着我的脊背,“没事的没事的,我们马上回去,别怕。”
一旁的族人循着声音看来,窃窃私语,纵使愚钝于我也发现了,他们议论的并不是我。丹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急忙背过身去,收拢了她的翅膀,藏起那抹不详的碧色。
西婆婆演讲的次日,我和丹朱在神湖边上坐了很久。丹朱往湖心丢了一颗又一颗石子,见它们化作尘埃,飘散在湖面上空。
丹朱问我,西婆婆是不是在编故事骗大家,神是不是抛弃了我们。
我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傻子怎能辨清真相还是谎言。
有泪水从丹朱眼里落下,小羌,那天你掉进神湖,我以为你肯定要死了,但我亲眼见着湖心升起一株浮木将你托起,我怎么可能不信有神,但祂为何无缘无故戏耍我们,又叫西婆婆撒这样大的谎。
她的眼泪烫伤了我,我慌不择言,“啊——”,不要哭,丹朱,我带你去看。丹朱,也许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神。
丹朱的尴尬灼伤了我,我感到心痛,羞愧不已。狂奔回地上,狂奔向神湖,差点再次掉入水里,紧随其后的丹朱将我一把拽住。我们跌倒在地,神树美丽的倒影亦被我的悔恨撞碎,我颤抖地抚摸丹朱翼间新生的碧色羽毛。是我不好,丹朱,我那天不该带你去。
丹朱望着那株小苗,她的震惊不亚于我。“小羌,小羌。”泪水在她的眼眶里再次滚动起来,这次却并不是悲伤。她的脸上洋溢着无边无际的幸福。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苗的嫩叶,神经历死亡又再次复活,我们现在守护祂,祂亦将于日后给予荫庇。
我有些困惑,怎么丹朱和西婆婆的理解,这样不同。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到地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