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小傻子,你又在看水哇?”

白泽清亮亮的声音投入湖面,将宁静的树影击碎,漾起一尾涟漪,不依不舍抓着我的眼睛,“啊——”我没有抬头,随口应了一句。

这圈涟漪开始扩散,从一个小小的点,到几乎看不清边沿的圆,再从远处折返回来,渐渐加速,又皱缩成一个很小的圈。

我还在等着湖水恢复平静,等待树冠倒影重归完整,一只雪白的羽翼忽然伸到眼前,我的喙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小心再跌进去”。

“啊……”我失落地叹了口气。

“你又吓唬她,”丹朱脆生生的声音越过了他的笑,“我们小羌才不会那么笨。”

她嗔怒地瞪了白泽一眼,揽过我的肩膀,担忧地检查我是否被神湖的水灼伤。

“好,好,是我不对。”白泽笑道,取下身上的一支羽毛,温柔地别在我的翼间。

我幼年的时候,不慎失足跌入神湖——那时候的神湖啊,比现在大了好几圈,众人好不容易找到我、把我打捞出来时,我早已血肉模糊,身上无一处完好的皮肤。

好在西婆婆调配出一种奇怪的膏药,涂在我的伤口上,才把我救活。我昏迷了很久很久,苏醒过来后,再也长不出新的羽毛,身上光秃秃的,裸露着丑陋的伤疤。

我的鸣管就是那时候被烧坏的,但西婆婆说,“好在是个傻子,再丑再哑也不怕。”

丹朱听了这话,很不高兴,不想理西婆婆,便趁她出门卜卦的时候溜进来,靠在我身旁流眼泪,心疼地想要抚摸我的伤口,哆嗦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我拿喙啄了啄她的羽翼——丹朱,没事的,傻子嘛,感觉不到疼。

丹朱却好像会错了意,她以为我羡慕她有漂亮的羽毛,便忍着痛啄了两片下来,粘在我的翅膀上。

我努力张开肉乎乎的翅膀,“啊——”丹朱,你瞧,没事的,小羌所有的羽毛都干燥完整。

湖水倒映出一片古怪的斑斓,那是我身上粘得歪七扭八的各色羽毛,我爱惜地摸了摸,将白泽新送的那支又插稳了一些。

丹朱将我送回西婆婆那儿,“啊——”我恋恋不舍地大叫,我还没看够呢,神湖的涟漪那么美。

“啧,”西婆婆斜睨我一眼,“真是个傻子,刚苏醒那会儿,听到神湖两个字就吓晕,现在倒好了,一天不去都不行。”

那天,西婆婆回来,看到我翅膀上插着孤零零的两片羽毛,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太老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得一叠一叠的:“咳……有没有羽毛,又有什么区别。有这打扮的工夫,还不如和我学说话。

“小傻子,张嘴,念——大荒有泽兮,天地有树,枝拄乾坤兮,乐国在焉。”

我看着婆婆摇头晃脑,听到神湖,就感到一阵晕眩。我努力张了张嘴,那日的湖水倒灌上来,从残缺的鸣管中溢出,咕噜噜地冒泡,咕噜噜。

我仿佛再次沉入水底,湖水从耳朵里灌入,路过脊椎,路过翅膀的末梢,燃烧至脚底板,蔓延到我的心脏尖尖,使我浑身战栗,牙根发酸。

“喂,怎么翻白眼,有那么难吗。”西婆婆拿她瘦骨嶙峋的翅膀骨戳我的脑门,“那好吧那好吧,真是高估你了,我从头开始教起,‘a——’”

“啊——”我吐了一地。

丹朱看了看天,云层越来越厚,比前两日又阴沉了几分,便告辞道:“婆婆、小羌,我先走了,没剩多少时日,我们得抓紧赶工。”

“啊……”我期待地看着丹朱,有消息了吗,找到了吗。

她遗憾地望了我一眼:“没有呢。”随即又挺了挺胸,“不过没事,我们已经挖得很深了,就算找不到传说中的神庙,有了这座地下城,下再大的雨都不怕。

“我昨天又挖出来好多带花纹的石头,装饰墙面可漂亮了。小羌,到时候,你和婆婆就住我那儿去,我再工作一段日子,就能盖一间自己的小屋啦。”

我想了想,瑟缩了一下,还是不要了吧,地底下黑咕隆咚的,令人害怕。我才不想住进去。

西婆婆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你不是赶时间么,赶紧去挖吧。”

丹朱前脚刚走,婆婆后脚就嘟囔了一声:“一群笨蛋,白费工夫。”

“啊?”我有些困惑,也有些不满,丹朱他们的工作那么重要,怎么到婆婆的嘴里,就变成白费工夫啦。

婆婆一边抠着皱纹里的皴,一边怜悯地看着我:“小傻子,你怎么会明白呢。”我不满地反驳了一声,西婆婆反倒乐了,“你还和我杠上了,我教你那么多字儿,你就会了这一个,不是傻子是什么。”

傻子可以听不懂,但傻子不喜欢不知道。

西婆婆曾讲过一个故事:我们祖先的鸣管也和我一样短,只能发简单的几个音节,组合来组合去,总共也就没几个词,所以没法儿互相欺骗。可后来,族人的鸣管一代比一代长,真心话在喉咙里迷了路,就只剩下动听的谎言。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旁的丹朱却不服气:“婆婆又扯谎,我可从来不说假话!”

对哦,丹朱唱歌那么好听,可她从来没有骗过我。

西婆婆大笑,脸上的皱纹都展开了:“要是我骗人,刚才那故事是真还是假呀?”

对哦,婆婆唱歌也好听,可她特别会骗人。她要是说谎,那故事便是假的,她便是真的,她又怎会扯谎。

我的笨脑袋想不出答案,“啊——”,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还是当祖先好了。

西婆婆佯怒,拿翅膀骨捶我的脑袋,捶得咚咚响:“小傻子,倒会占便宜。”

西婆婆又举起了她的翅膀骨,她好像很喜欢我光滑的大脑门,但这次我一低头,躲过去了。她愣了一下,撇撇嘴:“你还不服气起来了。”

“啊——”我是不服气,婆婆可以说我傻,但不能说丹朱。你是不是嫉妒丹朱年轻力壮,能被工团选中,所以才这么说。

“切,我嫉妒她?”激将法似乎起了作用,西婆婆一蹦三尺高,“什么神庙,狗屁!压根就没有的事儿,我凭啥要嫉妒那群居然会相信幼稚童话的蠢蛋?”

可那是神谕!

“呸,哪里有神!”西婆婆气得口不择言,“什么神啊鬼啊,都是阿英那死老太婆编的!”

不可能!你老是骗人,我不信你。轮到我气得原地转圈,哇哇叫嚷,把西婆婆的耳朵都快喊聋了。

“哎呀快闭嘴!”西婆婆被烦得实在没办法,“你个小哑巴,不信是吧,来,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西婆婆就是嫉妒阿英神婆,我气鼓鼓地想,她自己听不到神谕,只会拿泥巴捏小人。

那天,阿英神婆虔诚地跪坐在布袱上,台前无数人盯着她,鸦雀无声,静得似乎真能听到从远方传来的声音。阿英嘴里念念有词,发出古老又难懂的音节。

我扯扯西婆婆的衣袖,神对阿英说什么了?

“还不是一样的,让大伙儿快挖、快点儿挖。”西婆婆脸上露出讥讽又艳羡的笑,“要真有神,哪能说这么没头没尾的话。我怀疑是阿英年纪太大耳背听岔了,搞不好,神是在笑咱们蠢呢——傻瓜、傻蛋儿!”

“嘘——”有人回头比出噤声的手势,叫西婆婆不要打扰阿英占卜。

西婆婆翻了个白眼,嘁了一声。

西婆婆虽然嘴巴毒,但她讲故事特别生动,叫人痴迷。

她说,我们的世界啊,原本只有一片混沌的大湖,后来神化作一棵树,将天地撑了开来,把地面的湖水送到天上,这才有了云朵、有了土地、有了生灵。但时光荏苒,神树老了,没有力气再撑住穹顶,过不了多久,天地又会合而为一,那一天会下一场末世大雨,我们所有人都会被雨水烧死。

所以神才对阿英神婆说,要我们快快地挖,到地下躲起来?我眨巴眼睛。

“扯淡,”西婆婆不以为然,“我还有别的版本,你想听吗?其实那树是个大妖怪变的,旁边的湖也是大妖怪,两个妖怪互相斗法,一个说,我要把你吸干,一个说,我要把你淹死,结果两败俱伤,最后湖水干涸,树也死了。”

我打了个寒噤。

“甭想那么多,反正都是要死的,管他怎么死的呢。”

虽然如此,但这两个故事我都不怎么喜欢。我害怕大雨天真的到来,但也不希望神湖彻底干涸,这样我就没有办法坐在湖边看涟漪了。

西婆婆看出了我的将信将疑,使劲搓了一把我的脑袋:“喂,到了。”

她竟然带我来了祭坛,阿英神婆去世后,西婆婆懒得在这摆阵,后来便渐渐荒废了。

西婆婆径直走到祭坛的正后方,搬开一块方碑,露出一个简陋的石头洞。

“啊——”我以为真有个什么秘密基地呢,一路走来,心提得高高的,结果就这,不由得大失所望。

“傻子,你懂个屁,这叫灯下黑。”西婆婆骂了我一句,弯腰钻进洞里。那个洞太小,她那么瘦弱的身子骨,佝偻着腰,都显得十分勉强。我只能钻进去半个身子,还得小心那些粘上去的羽毛被石头墙壁蹭掉了。

“哎哟,你别动了,站外头,我去拿给你看。”西婆婆不耐烦地白了我一眼,把我赶到一边。

没过多久,她就钻了出来,灰白的羽毛被蹭得有些凌乱,两个翅膀骨紧紧抱着一个小东西。

一朵灰褐色的云刚好飘到头顶,祭坛的投影将她的半个身子淹没在黑暗里,只有她手中的东西曝露在昏暗的天光之下。

我的眼睛越瞪越大。

“啊!!——”

“嘘,别叫。”婆婆赶紧腾出一只翅膀捂住我的嘴,“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她一面唠叨,一面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小东西——那个绿莹莹的,脆弱得仿佛轻轻吹口气就会被拦腰折断的小家伙。

是我在梦里见过的,我在那个沸腾的湖底见过的,引诱着我一步一步走向滚烫的死亡,向着那世间不可能存在之幻境赴汤蹈火而去的,一棵新生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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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树
连载中周南司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