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喂,醒醒!”西婆婆又在拿她的翅膀骨敲我的头了。我的脑子像是被灌满了湖水,从内到外,一点点腐蚀掉我的骨骼、我的皮肤。

别敲了婆婆,我疼。

“傻子,我给你用了那么久的药,该好了,别装睡啦!”

奇怪,我这辈子头一回感受到这么剧烈的疼痛,像是有许多人在我的颅腔里挖了一座地下城,快挖!他们齐齐喊道,挖到脑干!挖到脊髓!挖穿她的神经中枢!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

没有西婆婆,只有四周辛涩、粘稠的黑暗。

我头痛欲裂,痛到来回打滚,我感觉自己从高处跌落,磕到坚硬的石头上,似乎有血流出,摸索了半天,却只摸到了满脸的泪。

直不起身子,面前是一个狭窄的甬道,很矮,好在我的全身骨骼都疼得像是散了架,便喘着气,趴在地上匍匐前行。

这条甬道很窄,没过多久,我就摸到了尽头,依然是光滑的岩壁,不由悲从中来,这莫非是孢子设下的陷阱,还是说我已经被那树怪吞噬,只剩下意识在徒劳地求生。

但下一刻,我发现,这似乎是一个虚掩上的门。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堵门的石块推开,天光如碎金一般倾泻而下,我差点被那耀目的光芒夺去视力,流了好久的眼泪才敢再次将眼睛睁开。

这是一片平坦的荒原,我的脑海中闪过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不由回头朝方才那山洞看去,顿时呆若木鸡——这不是……西婆婆藏小树苗的那个洞吗?我刚刚,就是从那个神龛上跌下来的啊!

对了,小树苗!我的小树苗!

我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跑了起来,朝神树的方向跑去。

丹朱!我最亲爱的丹朱!

我在那山洞里昏迷了多久?洪水已经退去,神湖不见了,神树也不见了,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原。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只剩下脚下松软的泥土,我边跑边忍不住想要呕吐,全身筋肉不断痉挛,这片荒原为何既熟悉又陌生。

直到我精疲力竭,瘫倒在了土地之上。我望着完好的明亮的天空,我想,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但何以生时将我的感官剥夺,死后却再要经受这万般痛苦。我张了张嘴,舌头上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子,隐约的腥甜充斥喉咙,我大叫一声:“神啊!”

——我居然能说话了。

这该死的恶毒的命运,让我第一次开口,喊的竟是神的名字!

我怔怔地望着天空,心中一切的情绪都复苏了,愤怒、悲伤、希冀、**,都和语言能力一起回到了我的身体里,但此时此刻,却没有人可以和我分享这份惊奇,就算我现在能吟唱出世间最动听的歌谣,也没有人能够听到了!也没有人能够听到了!除了那不知是否存在于世间的神啊……

就这样,我躺在荒原上,一动不动,整整三天,如梦似醒。

然后我坐了起来,又站了起来,向着一个方向走去,我也不知道这股驱使我的力量从何而来,我只是跟随着直觉走着,走到荒原的正中央。

我的小树苗,碧绿的,天地之间唯一的亮色,宁静地、安详地伫立在那里,似乎已经伫立了许多许多年,永恒。

我在它的旁边坐下,轻轻给它松了松土。

小树苗开始飞速地长大,从只有巴掌大,不出半刻,便有了半人高,下一刻,便长成了参天巨树,我伸展开双翅都无法环抱,它还在不断地生长着,树冠探入云层,树根深扎大地,它的每一根树杈上都长满了健壮俊美的绿叶,随风摇曳,发出窸窣回响。

我只是平静地坐着,坐在它的身侧。看着它开花,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舞,化作飞鸟,鸣啭啁啾,其中有一只小鸟长得独特,羽毛是碧色的。

花瓣落到地上,鸟儿就化作了人,他们在大树旁边安家,挖湖造景,设立祭坛,开采矿石,又在地下建设了庞大精美的城池。

只有那只碧色的小鸟迟迟没有落地,她孤零零地站在枝头上,用她清澈的眼睛悲悯地望着我,对着我歌唱。

没过多久,大树就枯萎了,人们开始争斗,城池越建越深,天色开始变得阴沉,原本如天堂一般的大荒即将迎来可怕的暴风雨。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这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以极快的速度在眼前流动变幻。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等待着。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我还想看那涟漪从远处折返回来,渐渐加速,皱缩成一个很小的圈,一个点,然后消失在湖面上。

终于,天空被挖穿了,人们找到了地下天堂的入口,就在那黑洞洞的穹顶深处,随即传来一声——快挖。

大雨倾盆而下。我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迎接这早该到来的命运。我的内心深处充斥着天真的幸福,我突然理解了西婆婆,她当时应该也是怀揣着这样天真的幸福跃入湖中,她心里烧灼的怀疑、厌倦、罪孽都被这必然的死亡洗刷了个干净,我理解了她所说的恩赐,这的确是神无上的慈悲,即便是无神论者,也会在奔赴这死亡的刹那完成皈依。

我闭上眼睛,甜蜜地想象着神明向我伸出双臂。想象着自己正在升入天堂,我光秃秃的、丑陋的皮肤上长出了丰满的羽毛,迎着风旋转滑翔,迎接死亡之前珍贵的自由。

“啊——”一声粗哑的啼鸣将我唤回,我睁开眼,再一次和死亡失之交臂。

小羌,这次不是神,是我啊。碧色的鸟儿朝我温柔地眨了眨眼。

是丹朱,我最亲爱的丹朱!

她用爪子将我牢牢搂在怀中,双翅在滂沱大雨中变成了完全的碧绿色,迸发出耀眼的火光。

我肝胆俱裂,发出痛苦的悲泣,丹朱为了救我,鸣管被烧坏了,她再也没有办法给我唱世上最动听的歌谣!

“丹朱,你为何如此!”我的呜咽无法穿透那雨声,我的死之意志在丹朱坚定的眼神中节节溃败。

她再次俯冲,随即旋转直上,拼了命地振翅,在那暴风雨中,仿佛一支永不回头的利箭。

我的心脏贴着她的心脏,发出隆隆的共振,和风,和树,和滚落的山石,和翻腾上涌的波浪。她向着生义无反顾地奔去。

直到竭尽全力。那一秒,天光如碎金一般倾泻而下,覆在云层之上,我和丹朱如柔软的羽毛,缓缓飘落,飘落在神树的枝头。

“啊……”丹朱疲惫地看了我一眼,艰难地张口,她的声音粗哑又动听。

哦,丹朱。我搂紧她,使她碧色的羽毛覆在我的翅膀之上。

脚下的荒原再次回归寂静,洪水敛去,遗迹覆灭,新生的种子落地生根。我和她互相依偎,此时此刻,我忆起了那天婆婆吟唱的歌谣——

大荒有泽兮,天地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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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树
连载中周南司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