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温热

她扬声道:“当然不是!你本就天纵奇才,天赋异禀,悟性奇高!要不是有些真本事,怎么会光靠走关系才成为我徒弟呢?你看你争鸣大会,赢得那么漂亮,谁不说一句少年英雄?我自然是看重你的本领,绝非其他!做我的徒弟,可不许妄自菲薄啊!”

问觞慷慨地说完,却见思德和她大眼瞪小眼,心中狐疑:还没说到点子上?他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罢了,思德摇摇头,给她倒了杯暖姜茶,服侍她喝下、躺下,这才走了出去。

午膳时,耶步果然端着一盆香气扑鼻的花椒酥鱼来了,除此以外,桌上净是些补汤白粥,问觞大失所望,除了一块风泽杳为她剔好的鱼肉,她要求再来一筷子时被青鸾无情驳回,只能靠在床头靠白粥补汤续命。

闻着满屋的鱼香,这回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食髓知味的痛苦,她突然很后悔让耶步做这道菜,因为他好像是做给自己吃的。

耶步含糊不清地道:“问大侠,你别急,等你好了,我天天做给你吃。”

问觞:“我什么时候能好?”

耶步用筷头示意了下青鸾。

青鸾严肃地道:“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能闻闻味道就不错了,居然还想着吃?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都不许食辛辣。”

问觞眼睛都瞪直了,半晌瘫回去:“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青鸾怒道:“休要胡说!”

问觞心道,奇了怪了,怎么思德这样,青鸾也这样,她在这几个人面前怎么也算个老东西吧,居然被小辈这样管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老脸往哪搁?

问觞虽然话一句没少说,多余的却也着实做不了,一口气吊着命,也就剩点和他们斗嘴的功夫。用了午膳,大家也不敢多打扰,纷纷撤席离开,留她休养。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风泽杳还留在房中。问觞冷笑道:“这回不煎药了?”

风泽杳:“晚点去煎,还没到时辰。”

问觞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我没真叫你去煎药。”

风泽杳:“我也没真要去煎。”

问觞瞪着他:“师兄,我怎么感觉你变坏了?”

风泽杳走过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她的手腕输送灵力。

“省省吧,你也没剩多少了。”问觞拂开,龇牙咧嘴地翻了个身,看着他道,“师兄,我醒了你怎么不激动?那天在响州,你看到我明明不是这个表情。”

风泽杳实话实说:“当时太想你了,没藏住。”

这么直白的话从他嘴里蹦出来还真是少见。问觞压下提起的嘴角,佯装不愉:“什么意思,就是现在不想了?”

风泽杳斟酌了一会儿,委婉地道:“你醒的时候,我面前不曾有铜镜,不知自己是何表情。我是何种表情,只能从你口中听说。”

问觞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意思?”

“你醒来时,只顾着找你徒弟,眼里没我,自然不知我是什么表情。”风泽杳朴实地道,“我一无铜镜,二无人证,自己究竟是何表情,是不是在想你,如今也说不上来了。”

问觞不知他去哪里进修了嘴皮子,一口气能说这么多,竟这般厉害!尴尬地反驳:“我一睁眼,你们一群人涌上来,我脑子根本都没反应过来,眼前都是飞舞的花蝴蝶,哪能看得清人?所以才叫你们让开些!待能看清的时候,自然脑子也清楚了……”

风泽杳帮她总结:“脑子清楚了,第一个想到自己久卧于床的徒弟,倒也合情合理。”

问觞心道,我从不归谷走了一趟,自是救活了你才回来!哪能不知道你先下活蹦乱跳、性命无忧呢?

转念一想,风泽杳向来涵养极好,一般情况下,就算心里这么想了,恐怕也是烂在肚子里不吐露一个字。如今居然一骨碌全吐出来了,恐怕是……

问觞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吃醋了。

还醋得不轻。

想到这里,她嘴角弯起来,也不急着解释了,虽然也确实没什么好解释的:“既如此,师兄,你去帮我把案上的铜镜拿来。”

风泽杳不知她要玩什么花样,但也顺从地去取。只见问觞拿在手中,对准他的脸,发问:“这下有铜镜了,你看到了什么?”

风泽杳看了一眼镜子,发现自己头发不知何时竟蹭了煤灰,发冠也是,远不如往日那般齐整,匆忙抬手整理。

见他不答,问觞又问一遍:“看到什么了?”

风泽杳心中轩然大波,表面却波澜不惊:“有失仪表。”

问觞哈哈大笑:“谁问你这个!”

风泽杳心道,不是说这个,还能说什么?她好不容易醒来,这么重要的事情面前,自己却头发散乱,举止不端,埋汰至此!难怪她醒来也不看他一眼,原来是自己这般不堪!真是叫人羞愤!

风泽杳正在内心疯狂地谴责自己,却听问觞道:“你这醋味大得,蓬莱的海水都要变酸了!”

风泽杳理发的动作僵住。问觞伸手,摘掉他的发冠,还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一把,硬是叫他方才一番努力付之东流。

长发就此垂落,说不上多乱,但也算不上齐整,掩映着薄红的耳垂,平添几份韵味来。风泽杳浑然不知,却也只由着她乱揉一通。

待她玩够了,便想重新束发,岂料问觞将发冠往身后一藏,不还他了,懒懒地道:“束起来做什么?我喜欢看你这样。”

风泽杳不明所以,目光流露出一丝懵懂不解。

这般仪态下,露出这样的表情,于问觞而言是种不小的折磨。她不禁腹诽,他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有多诱人吗?真不知道自己和饥肠辘辘的野狼捕来的猎物没有区别吗?

问觞的手指从他发间滑下,落在他的脸庞,捧着他半边脸,拇指以依次落在他的眉骨、眼角、脸颊……最后落在嘴唇上时,像是着了魔一样地留恋在此处,宣泄一般地、缓慢地用力地揉挫着。

随着她的动作,风泽杳眼底越来越红,呼吸也重起来,任由那不安分的手指蹂躏自己,哑声道:“……你做什么。”

问觞盯着他:“我还能做什么?”

她容色苍白如冷瓷,发丝散落满床,纤细的手腕费力地举起,胸膛因为用力而轻微起伏。吐息时,压在他嘴唇上力道便随着更重一分。

明明是破碎的美玉,目光交锋时,眼中黑色却夺人心魄的亮,一如既往的坚定和胜券在握。

过于诱人。

风泽杳猛地抓住她的手反扣在枕边,双臂撑在她两侧,与此同时整个人凌驾其上,胸膛起伏着,缓缓地压下去,最终侧过脸,埋在她颈窝处,低声艰难道:“南渊……我没那么好的忍耐力。”

问觞道:“奇了,我也没叫你忍。”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风泽杳再也不压制呼吸,滚烫的鼻息喷在问觞颈侧,像是不知餍足一般地尽力吸取她的味道。问觞被吸得头皮发麻,手脚都软了:“等、等一下……”

风泽杳已经听不进去了,只一个劲地嗅着、吻着她的脖子,柔软的嘴唇与敏感的肌肤摩擦在一处,激起一阵战栗,问觞简直要晕死过去。

岂料她还没有过瘾,风泽杳突然停住,愣了一会儿,起身呆呆地看着她,然后飞快翻下床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问觞:“??”

不是,连一个吻都没有,这就结束了?

搞半天,就脖子被乱啃一通?

她惆怅地想,下次是不是该直接点,直接告诉他自己只是想亲他一下而已。

想到这,幽幽叹了口气,转过身摆弄方才的铜镜,照了下脖子,果真留了红印。

这怎么跟别人解释?

她脑海里正思索着对策,随手把铜镜放到里侧枕边,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幽怨的声音:“我请问,你们下次做这种事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

问觞要不是力不从心,早就要一跳八尺高,尖叫道:“小昧!?”

“是我,怎么了。”小昧惆怅地道,“不好意思啊,打扰你回味了。”

饶是问觞脸皮足够厚,这种事情被撞破了也难免尴尬:“你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什么什么时候溜进来?我一直在这没走啊。”小昧盯着她百年不见一次的精彩表情,叹着气摇头,末了还贴心地补充道,“对了,我目睹了全程。你没听错,全程。”

问觞表情空白脑袋宕机,呆滞地盯着墙壁。

“不过这也没什么吧?嘴都没亲上。”小昧用剩余良心宽慰道,“不过你也别灰心,下回,下回定能亲上,这种事本来就是循序渐进的是不是?不过你刚苏醒,其实倒也不用这么饥渴的,哈哈。”

问觞简直想把它叭叭不停的嘴用抹布塞起来。

小昧在一旁说了会儿风凉话,贱犯得差不多了,道:“奇怪了,我看你不是挺聪明的吗,都能看出来风泽杳在吃醋。”

“傻子也能看出来吧。”

“是啊,那你怎么会看不出来思德所言何意呢?”

问觞:“?”

小昧不问自答:“是的,你没听错,那时候我也在。”

问觞总算知道什么叫顶级密探了,认命地问道:“你……算了。什么所言何意?你说哪句?”

小昧道:“还能是哪句?自然是你是不是因为老爷子所托才对他好那句。”

问觞疑惑:“究竟还能是什么含义?我既说了要遵守许下的诺言,又说了他技压群雄,究竟还能有什么其他答案?”

小昧摇头:“就因为他爷爷?就因为他武功不错?就没有一点其他原因?比如说他这个人本身,他的性格,他所做的事,或是你与他之间的经历,无关他人嘱托也无关他是否有天赋,纯粹地因为是他,所以才收他为徒、对他好吗?”

问觞面色不定,流露出一丝“不是在说废话吗”的震惊:“那不然呢?这也用说?”

小昧:“?什么?”

问觞:“这也用说??这世上新秀辈出、武学高手比比皆是,我若不喜爱他、不看重他,为何不收旁人却偏偏收他为徒?何况若是我不重视他,谷老爷子叫我保他平安,我也只需尽我职责,何须带他入世、教他习武、非要他去闯一条新的路?我何尝不知既收了徒就要负责到底,何况我这辈子也就只收过这么一个徒弟而已!”

小昧目瞪口呆,斥道:“你既是这么想的,那这话为什么不在他跟前说?”

问觞:“这还用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他难道不知道?我以为他是问我别的理由!”

问觞兀自想了一下,神色愈发古怪:“我把他看得这样重,他岂非感觉不出来。倒是他,数日不见,对我倒是生疏许多,不像从前跟在我身边忙前忙后了。莫不是长大了都这样?”

“他又不是这几天突然长大的。”小昧不客气地道,“早在你长眠于世的时候,他就过了弱冠之年了。”

入夜的时候,外头又飘起了雪。几人聚在屋里,围着暖炉各做各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问觞非要把窗打开,呼吸新鲜的空气,青鸾被磨得没办法,妥协只许敞开半刻。

清冽的气息从窗边渡来,屋里都显得明朗起来。问觞用力地吸着,餍足地闭上眼睛:“这时候要是能在外面的小亭子里边观雪边煮茶,不知道是何种滋味呀……”

“打住。”青鸾道,“如果你想丢掉这条烂命,就尽管畅想吧。”

问觞:“你把原来温柔可爱的青鸾藏哪去了?快点把她还回来!”

青鸾冷笑:“要我把她还回来是吧?好,那得先好好算算你欺骗我的那笔账了。”

问觞悻悻地闭上嘴。

慕青玄笑道:“青鸾,你就别逗她了。你不是还给问大侠寻了只解闷的小猫吗,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

问觞眼睛一亮:“小猫?”

青鸾掀开一边青色大氅,往里探去:“你若总是这样不听劝,我便……咦,猫呢?”

怀里空空如也,转头一瞧,不知何时一只通体雪白的蓝眼睛小猫已经被耶步揣在怀里,舒服地眯着眼睛,任由耶步给它顺毛。耶步后知后觉地抬头:“哦,这只猫是你送给问大侠的啊?”

青鸾将白猫夺回怀里:“是啊,什么时候被你抱走了?偷猫贼。”

耶步恋恋不舍地盯着,犹豫着开口:“我陪它玩了好久,它可喜欢我了,能不能……”

“不能。”青鸾打断道,“你若是喜欢,我明日叫人带你再去挑一只,别打这只的主意。”

耶步恹恹地垂下头,问觞于心不忍:“要不然就先让耶步养着,我要是觉得闷了,再让他……”

“那怎么行?这可是我特意为你挑的,你这么轻易就拱手他人吗?”青鸾站起来把白猫塞到问觞怀里,佯装不愉地看着她,“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要跟我道歉,现在却转手要将我送你的东西赠予他人,可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问觞大惊,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很喜欢!我还是第一次养小动物呢,太激动了,有点口不择言了,总之我是很期待的……”

话音未落,游廊外不远的马厩传来一声哀怨婉转的萧萧马鸣。

听闻嚎叫,问觞面色不改,接上话头,从善如流地找补:“——大聪威风凛凛,与我并肩作战多回,那是过命的交情,一等一的大将军!主要是从体型上来说,称不上‘小’动物,自然是不在我方才所提及的范畴之内了。”

听罢,大聪声音小下去,乖乖低头啃草。

闲聊一番过后,问觞话锋陡然一转:“你们今后打算如何?”

这话题转得太生硬,众人一时愣住。问觞接着道:“待我伤好,自要去完颜城讨伐,想必你们是同样的想法。只是,在那之后呢?”

这问题虽称不上迫在眉睫,却不能全无打算。人各有志,总该有各自的去处。只是想在大夏境内畅行,何尝不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可总也不能在蓬莱一日一日地耗下去。

曾经的故土如今成了虎狼之穴,有家难回,实在叫人唏嘘。问觞由衷道:“这事怨我。”

听闻这句,思德从剑谱上抬起了眼。焚临阡却早冷下脸,不客气地道:“问大侠,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可就真不原谅你了。”

这回连耶步也没和稀泥、打圆场,点头道:“我也是。”

问觞:“不说了不说了。”

青鸾道:“我虽想留你们,可我也知道人只要活在世上,总愿意生活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你们终归是要回去的。其他的我也没法帮到你们,但是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们没地方待。你们任何时候来,蓬莱都欢迎你们……好了,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怪肉麻的。”

耶步眼泪汪汪:“我每次来,你都用大鱼大肉招待我,我就天天来。”

“你别来。”

风泽杳一直没出声,在一边默默听着。待他们嬉笑完,犹豫片刻,斟酌着开口:“其实,大夏并非无处可去。”

大家立马都不作声了,转头看他,齐声询问:“哪里!?”

风泽杳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话都说了,万没有再咽回去的道理,便道:“不归谷。”

说完,见众人没有反应,赶紧又添了句:“随便去。”

那意思是,那是我的地盘,鲜少敢有人踏足,没有人能为难得了你们,因此可以随便进出随便住。

这句说完,还是没有人说话,都只是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他,面上似有迟疑,场面一度陷入沉默。

耶步挠完眉毛又挠头,好像身上痒,有点不解地、不可置信地重复道:“那个南冥边上,普通人靠近就会被邪气化成齑粉的、传闻有修士在边上看了一眼就被邪气咬掉一条胳膊的那个不归谷?”

风泽杳愣愣道:“对。”

耶步又挠了挠后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善意。

问觞憋笑憋得死去活来,憋不住了笑出来又疼得倒抽冷气。小昧在火堆里眯了半天,这才出声:“你再这么笑下去,待会儿就等着疼得睡不着觉吧。”

思德急忙站起来:“师父快别笑了!”

问觞感觉不笑就得憋出内伤,笑了依然要牵动内伤,这可真是前有追兵后有堵截、骑虎难下了!风泽杳的脸上担忧有之,疑惑有之,懵得不知所措。再加上思德那如临大敌、惊瞪大眼的模样,简直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笑。问觞受不了了,忍痛翻了个身,眼不见为净。

待她平复完,一转头瞧见那几人还老老实实坐在板凳上,五双眼睛齐愣愣地盯着她,场面过于滑稽,差点又笑喷出来。转回头去,伸手往后挥了几下,赶道:“你们快走!快走!”

耶步:“啊?为什么呀?还没聊完呢!”

“明天、咳、明天再聊!”

小昧慢条斯理地道:“再不走,她明天就得瘫痪在床,起都起不来了。”

思德大骇:“快走!快走!”

几人就慌慌张张逃出去,各自回去歇息。

关于以后要做如何打算一事,也没讨论出头目便搁置了。

半柱香后,问觞终于平复,半枕着和白猫逗趣儿,听闻屋外传来叩门声,道了声进,便见风泽杳站在门口。

她算了下时间,笑道:“师兄真是半刻都离不开我,这才多大点功夫,就来敲我门了。”

风泽杳脚还没踏进来就被一通调戏,尴尬地杵在门口。问觞道:“愣着做什么,不冷吗?还不快进来。来,这里,到这里来,坐这里。”

风泽杳在她的诱导下走到床边坐下来,正要开口,又听她冷不丁道:“脱吧。”

饶是风泽杳涵养再好,听到这句也惊得浑身一颤,差点没跳起来。艰难地回道:“……什么?”

问觞左手支着脑袋,右手轻拍几下枕边,眼中宛有星子荡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么晚了,你不是过来睡觉的吗?不脱衣服怎么睡觉?还是说要欲拒还羞一下?”

风泽杳:“绝、绝无此事!”

“师兄,怎么过了七年,你这般羞赧起来?以前在临淮住小木屋的时候,我们早不就同枕而眠了,而且你睡觉的时候不就喜欢……”

说到这里,还不待风泽杳制止,她自己突然停下来,然后爬起身拿火钳在火盆里扒拉了几下,试探地喊了两声:“小昧?小昧?”

无人应答。她长舒一口气,躺下:“还好还好……”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你睡觉的时候就喜欢抱着我。而且那时候总是你主动要来亲我,躲都躲不掉,怎么现在这么害臊了?”问觞试图与他逐一盘点,“上次,上次你过来光啃我脖子,你自己是爽了,那我呢?我连个嘴子都没吃到。上上次……哦,上上次,好像最后是我把你劈晕了?那暂且不论。那上上上次……”

她在这边如数家珍地盘说,风泽杳只安静地听着,末了俯下身,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四片柔软的嘴唇贴在一处,把所有话都堵尽了。问觞感觉到他的手从她的头发抚摸到她的脖颈,拇指摩挲着她微仰的、脆弱的喉咙,嘴唇贴着柔软地厮磨,好像生怕弄疼了她。

她缓缓闭上眼睛,仅用触觉感受这绵长的一吻。直到嘴唇被一温热的东西小心地挨上,她浑身一颤,犹豫着张开嘴。

正在这时,白猫突然跳到风泽杳背上,风泽杳猝不及防往下一压,还没等到加深这个吻,两人的鼻子就撞一块去了。

问觞捂着鼻子喊痛,风泽杳手足无措,想帮她揉又无处下手:“对、对不起!”

白猫跳到问觞枕边,从容不迫地看了俩人一眼,悠长地喵了一声,迈着雍容的步子走了。

问觞和风泽杳四目相对,片刻后,捂着鼻子大笑起来。

这一笑,又牵扯着筋骨疼,龇牙咧嘴地哎哟几声:“你怎么总是让我这么开心……好了,说说吧。”

“什么?”

“你来找我,不是有事与我商谈吗?”问觞道。

风泽杳愣愣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若是连这都不知道,也白认识你这么多年了。”

“那你还……”

“哈哈,我不是一贯如此吗,师兄还没习惯?”问觞冲他眨了下左眼,“说罢。”

风泽杳沉思了一会儿,看着她认真地道:“我须离开一趟。”

意料之外的,问觞只道:“几日?”

“三日。”风泽杳停顿一下,又补充道,“顶多,三日。”

“危险吗?说实话。”

“些许。”

“刻不容缓?”

风泽杳没说话。

问觞点点头:“我自是想你待我身子好了,再一同前往的,只是你既说了,定是有你的原因,我也不好擅自做你的主……”

风泽杳连忙道:“我并非要瞒你,正要与你讲明原因。”

问觞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紧张。我只是觉得,你既然做了决定,想必是深思熟虑过的,只放心大胆地去做就好了。只有一条,不要致自己于险境。”

风泽杳握住她的手,解释道:“不归谷中,存在一脉最隐秘、也最衷心的鬼修,此脉尊号花鬼修罗,千百年来世代守护怨蛊花池。花鬼修罗这代的传人,你见过,名叫寻鬼。”

问觞道:“听小昧说,很多年前,完颜城偷走了花鬼修罗的灵根,导致怨蛊花池只能委身在完颜殿,后来几经争夺和变迁,不归谷不再致力于夺回怨蛊花池,完颜城也答应善待每一代花鬼修罗。关于怨蛊花池一事,慢慢成了完颜城和不归谷维持和平的一项条约。”

风泽杳颔首:“可近日,完颜永明吞噬了花鬼修罗的力量。”

问觞眉头一蹙:“什么?”

“那日在响州,完颜永明欲使怨蛊花将我吞灭,却没得逞,并非是因我抵御住了怨蛊花的威力,而是寻鬼意念一息尚存,没叫怨蛊花伤其族人。”

“所以,寻鬼如今还活着,但却受制于完颜城,并且危在旦夕。”问觞略一沉思,道,“你得去救她。”

这句不是疑问,也不是单纯地陈述结论,而更像下达一种推动的讯号。风泽杳愣道:“你没有别的要说的?”

“我与寻鬼有过几面之缘,在完颜城时,完颜永明想借怨蛊花池逼我俯首,当时寻鬼虽说了些奇怪的话,但最后还是她助我逃脱怨蛊花池。想来,是对我有恩的。”问觞道,“何况,她是你的族人,尽管离谷多年,危难之际也以残存的意念保护同族鬼修,此般忠义无双,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了她,势必要将她从龙潭虎穴中拉出来。”

风泽杳看着她,没说出话。问觞笑道:“你无非是想,我昏厥多日方才苏醒,你却不能陪在我身边,还要东跑西跑的不消停,实不应该。只是性命攸关之事,乃是要紧事,现下我已大好,怎能阻碍你去行忠义之事?若我是你,定不能撇下族人不顾,只管自己快活。你便放心大胆地去。那完颜城我闯过,元气大伤,不是你的对手,只管放手去做。”

她看着风泽杳的表情,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头发:“不应该啊,按理我说完这些话,你得被我的大义无私深深折服才对,怎么竟这副表情?不行,我读不出来,这是什么,难过吗?为什么难过?”

风泽杳摇摇头,要起身去为她倒一杯润喉热茶。问觞回想起先前种种、以及寻鬼与她说的那些话背后的含义,福至心灵,一把拉住他衣袖:“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寻鬼喜欢你,我却叫你去救她,你觉得我一点都不吃醋,所以不开心?”

风泽杳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问觞抓住这一瞬间的空白,恍然:“哎呀,还真是?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敏锐如此善于洞察人心了,哇……真是不得了。但是这是两码事,跟我在不在乎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不要瞎想啊!”

风泽杳直截了当地道:“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不喜欢?”

“她不喜欢我。”风泽杳道。

问觞:“哎?”

他说不喜欢,就是坦荡的不喜欢,不存在自谦之类。既这么说了,说明寻鬼对他确实没有其他想法,那先前种种又该作何解释?问觞疑惑地看着他。

风泽杳一边倒茶一边心道,你猜得何止是错,是大错特错。别说喜欢了,寻鬼讨厌他都来不及。她那颗心究竟放在何人身上,他再清楚不过了,只是怎堪言说?便不多话,安静地去倒茶了。

问觞还在兀自好奇:“不是这个原因?那是什么原因?”

风泽杳坐在床边,吹了吹热姜茶,递到她唇边。问觞扭过头去:“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否则我不喝。”

两人僵持半晌,风泽杳败下阵来,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想,你若是自私些,是否会过得更畅快些?但是一旦变得自私,便不是你江南渊了。”

问觞愣了一下,失笑:“嗳,我以为什么呢……这世上的人追寻来追寻去,不过是追寻一份舒心罢了,有孩童因为得到两块饴糖舒心,也有人因分享出去一块而舒心。对他而言那并非失去,而是获得,何来不畅快?所以无论是利己还是利他,只求乐在其中而已。”

风泽杳问:“你乐在其中吗。”

问觞道:“若你做对的事,我甘之如饴。”

北风呼啸,新雪渐盛,风泽杳冒着寒风去给她煎今日的最后一副药。问觞斜靠在床榻,一边和白猫逗趣儿一边出神思索。

响州事后大夏如今是何光景?仙门与完颜城争斗结果如何?若是完颜城重伤了仙门,大夏百姓如何自处?

风泽杳身份的暴露、她这次毫不遮掩的现身,又会搅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完颜城和仙门是相互残杀还是计划携手除她这一大害?在蓬莱潜伏太久,是否会为这片净土招致祸端?

躲在此处休养,大夏生出何种变故一概不曾知晓,仙门和完颜城的立场捉摸不清,更别提要做什么准备。

问觞转念一想,不归谷的鬼修们总是潜藏在大夏境内的,想必风泽杳也在其角角落落安插了不少眼线,有什么要紧消息定能传达过来,等他煎了药回来再问便是。

想到这,总也不算毫无头目,心情放松下来,伸手去挠白猫下巴,小声地自言自语:“嗳,我想起来,还没给你取名字呢……你这么漂亮这么可爱,我得给你取一个与你美貌相当的……”

白猫窝在她臂弯里,舒服地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亲昵地蹭她胳膊。问觞手上动作不停,翻着白眼想了一会儿,灵感乍现:“哎呀!想到一个特别合适的!”

白猫睁开一只眼又合上,慵懒绵长地叫了一声:“喵——”

问觞沾沾自喜:“不仅符合你的外貌,还符合当下的情形!你想不想知道?想不想?”

白猫又喵喵两声,算是回应。问觞备受鼓舞:“好啊,那我告诉你吧!就叫——就叫大雪!”

她两只手捧住大雪的脸,揉它两颊的肉,凑近解释:“你看,你的毛发和雪一样洁白,今天又恰逢大雪,由不得我情随景生啊!是不是恰如其分、恰到好处?哈哈哈哈,大雪,你有名字了大雪!真不敢想象明天我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们的时候,他们该如何折服于我的才华……”

大雪歪头看着她,重又闭上眼,贴着她臂弯呼噜噜地打鼾。

问觞揉揉它双颊,又揉揉它耳朵,絮絮叨叨地和它说话。说着说着,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极为陌生的、极为恶劣的、又来势汹汹难以压抑的情感。

好像突然被一团浊气击中了胸口,拽着整个人往下落,四肢和躯体瞬间僵直麻木,手臂、手腕、连同手指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极为可怕的想法——

杀了它。

杀了这只猫。

大雪还没发现她的异样,只是感觉她的手指收紧了点,勒得它有点难受,不由地喵了一声。

这一声,让她胸口里的那团火如燎原之势烧得更甚!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叫嚣的声音——

“杀了它!”

“杀了它!”

“杀了这只猫!”

脑子里好像有一大团麻线缠绕着一起、又紧接着被一桶打翻的墨浸湿,混沌到占据了全部视线,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了,脑海被这股诡异的情绪完全支配,听不见、看不见、闻不见……难受,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唯一能缓解这股痛苦的方式只有杀戮,这股感觉推着她杀戮!

她感到窒息、呼吸不过来,心里面被极大的恶意占满,她不知道怎么了,盯着眼前这只雪白的猫她只有一个念头——掐死它!掐死它!杀了它就会好起来!杀了它就会缓解这股痛苦!只要杀了它就可以得到解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双手收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大雪发出凄厉的惨叫,可是,还不够!还不够!

得杀了它!得掐死它!让它再也叫不出来!!

问觞手指颤抖,胃里翻腾出一股强烈的恶心,她感觉头脑晕眩浑身战栗,迫切的恶意、杀意席卷了身体的角角落落,告诉她不杀戮就不快活、不杀戮就不解脱!

大雪的叫声越来越凄惨,她却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眼前的色彩全都扭曲成一团,她感觉要疯了,心里有个很微弱的声音在呐喊:不可以!不可以!快放手!但是那股强烈的恶意宛如决堤洪水、鲸吞虎噬,将她毫无防备的理智吞灭得干干净净!她想杀,可以她不能!她不能!但是心中的恶意还在扩张、扩大,一个荒谬的念头占据她的大脑——只要杀了这只猫,杀了它你就不会痛苦!杀了它你就可以得到精神的解脱!来,杀吧,只要再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

“南渊!!”

一个声音如同惊雷落下,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上。她好像被冰水浇了一身,那些恶意陡然如潮水散去,手中力道松落,大雪呜咽惨叫一声,极影般从打开的门缝逃窜了出去!

她还维持着双手掐猫的动作,低着头,直挺挺地坐在榻上。

风泽杳三步并两步跑来,想握她的手,问觞却猛地弹起来:“别碰我!”

风泽杳愣住,连忙道:“南渊,我……”

问觞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难受得干呕了几声。风泽杳急忙过来扶她,被她躲开:“别过来!”

她背对着风泽杳,躲在床角,深深地弯下腰,双手捂住脸,任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混乱,一片混乱,反胃,羞耻,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人,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快要被逼疯了。她拼命地从指缝里吸取空气,极力用最平稳、最平和的语调下最后的逐客令,出口时嗓音已经哑得不像话:“你先出去。”

风泽杳怎放心就这么离开?问觞将腰弯得更低,头已经埋进棉被里,喑哑的嗓音闷闷地穿出来,微弱地祈求道:“拜托你,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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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山客
连载中枕山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