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泽杳虽不安、不舍,却深知继续留在这里对她而言只会成为一种负担,只好迅速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榻边,抓紧走出门去。
待这房间空无一人,她才终于从窒息中缓过神来。张开手掌,紧紧凝视颤抖的十指——她方才竟妄图用这十根手指掐死一只瘦弱的猫。
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嘴上说着救世度民,实际却对一只弱不禁风的猫大打出手,在阴暗无人的角落肆意放纵自己的恶。
究竟是怎么了?
此时,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沙哑粗犷的声音:“江南渊,你本就是这样的恶徒。”
这声音厚重、浑浊,听清了又不太清,宛如棒槌敲击皮面的鼓声,暗藏万钧之力的轰鸣,震得人头晕目眩。在颅内炸开时,又如钝器敲击耳上双穴,魔音般缠绕。问觞猛地弹起来,怒喝:“滚开!”
那声音果然消停,却在耳边久久不散。
你本就是这样的恶徒。
你本就是这样的恶徒。
问觞跪坐榻上,垂首到三更,直到蜡烛燃尽,屋内啪嗒陷入漆黑。
她动了下腿,双腿已经没了知觉。缓了会儿去讨床边已经凉透的水,咽下时方觉喉头宛如曝晒龟裂的河床,干得渗出血腥气。
腥甜的凉水一饮而尽,阒然无声的深夜里,她突然低嗤一声:“恶徒?”
音又哑又低,每个字尖儿都在轻微地颤动,却透着极为坚定的、用力的、透着不容置疑的狠绝,不知道是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一路走来,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我管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对我指手画脚!?通通给我滚远点!”
心底涌出一股气性,抬手要将杯子连同脑子里那股浊气狠狠掷出去!岂料这具身体已经负伤太多,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就这么沉沉昏过去。
月宫没落,东方既白,晨曦穿云透雾挥洒海面,蓬莱宛如一座新生金岛,由漫天的金色浪潮托举而生。岛上絮语吆喝渐起。
思德端着早茶来到问觞门前,正要高声询问,蓦地吓了一跳。
风泽杳连忙站起来,低声道:“她还没醒。”
思德:“哦,哦……多休息会是好的。”
遂沉默地与他站成一排。两人话不多,就这么宛如罚站般僵持了一会儿,思德忍不住又道:“你来得很早吗?身上的雪都快把人淹没了。”
风泽杳这才发现肩上、身上的雪已经厚到可以把他就地埋了的地步。便抖落厚雪。兴许是闲着也是闲着,就地取材地从肩上薅了一坨雪,慢慢地捏起雪球来。
思德看了他好几眼,好心提醒:“还有头发上。”
风泽杳:“谢谢。”
遂又用头上的雪加入创作,换了雪人来捏。
思德纳闷,这得来多早才能叫雪把他吞了似的,从远处望以为是谁一时兴起堆的大雪人蹲在门口。
风泽杳习惯了不与人交谈,专心干自己的事也算怡然自得。思德却在旁边闲得发尬,偷摸瞄了他好几眼,忍不住点评:“不是这样的,雪人也是人,人的脑袋怎么能是方的?”
风泽杳顿住:“我没有捏方的。”
“你这就是方的,还坑坑洼洼的,后脑还缺一块,你为什么不拿新雪给填充上?”
风泽杳听劝,弯腰从地上又拾了一团雪,往小雪人空缺的后脑塞去。
思德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急道:“不对,太多了,这样又凸出来了呀,谁的脑袋后面长角呀?”
风泽杳依旧听劝,去掰那一块凸出来的后脑,结果一用力把半个脑袋都掰掉了。
两人面面相觑,思德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来一丝期待,好像希望他能继续提出进一步完善这个半脑袋雪人的策略。
他斟酌了一下:“没事,再捏一个半球,合上就好了。”
风泽杳点点头,蹲下身勤勤恳恳捏半球,思德却越看越不对劲。
一个圆溜脑袋都捏不出来的人,你怎么能指望他捏出高难度的半球!?
简直是雪上加霜,难上加难!
他当机立断,放下茶具,蹲下来指挥道:“这样,我来捏半球,你搞定小雪人的身体就好了。很容易的,就是捏一个比脑袋大的、但稍微瘦长一点的球。”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需要很圆,就凑成一团大的就好了。”
风泽杳说完好,紧接着投入卖力的刨雪劳作中。
思德心灵手巧,没多大功夫就捏出一个完美的半球来,转头去看风泽杳的进度。
风泽杳蹲在地上,怀抱巨大一团雪块,察觉到他的视线回望过去。
从某种意义来说,思德确实是这么交代的,风泽杳也确实是这么完成的。
但是这个雪人的头身比也太夸张了点。
思德突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很靠谱的人其实也有不擅长的事。
风泽杳还在等候赐教,突然听到门内传来人体与地面撞击的闷响。两人立马站起来推门而入。
问觞摔在床边,没料到这两人来得这么快,尴尬地用手肘撑了下地面企图站起来。
思德叫道:“师父!”
问觞干笑一声:“你们怎么来这么快。我刚刚醒来口渴,想下来讨杯水喝,哪想到没站稳。”
两人上前将她扶起:“师父要喝水,喊一声便好了,何必自己来?身体本就不好,又添新伤,什么时候才能见好?”
问觞道:“摔得不重,没受伤,掉下来之前我感觉到了,用胳膊撑住了。”
思德急道:“胳膊受伤了?”
“没有,好得很,你不要紧张嘛……”
风泽杳帮她拂去衣上灰尘,走到桌边倒水,却见桌角滚落一枚小盏。正是昨夜放到她榻边那只。
他默默捡起来,放到一边,取了只新盏去倒壶里的水。问觞交谈之余瞥见了,想解释,又不知道解释什么,张了张嘴没吐出一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嘴很笨。
思德一拍脑袋:“我煮了茶来的,搁屋外了,估计已经不太热了,但多少比凉的好。”说完去屋外取了来。问觞喝了一口温茶,嗓子总算不那么干了,道:“我没事的,你们去忙自己的,我独自盥洗一番……”
话音未落,只见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极富节奏感的狂放的笑声:“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来者何人?显而易见是耶布。只见一个活蹦乱跳的身影裹挟着笑声旋风般窜进屋:“哦?你们仨都在啊!你们起这么早啊!哈哈,好像也不算太早。问大侠,看看这是什么?登登!青鸾送你的那只小白猫!哈哈哈,我就说它更喜欢我吧,我早上一睁眼它就蜷缩在我枕边,看来是对我念念不忘啊!人格魅力这一块,我耶布向来是当仁不让……”
风泽杳唰地一下站起来。
思德:“怎么可能?师父一贯很受小动物喜欢。你是不是贼心不死半夜偷去的?”
“天地良心,日月可鉴!真是我一醒来就发现的。哎,奇怪,它怎么一进门就炸毛?对了,我今早一看发现它脖子上还有一圈红印,不知道……”
风泽杳厉声道:“耶布!”
耶布:“啊,怎么了风大侠?”
风泽杳:“……她需盥洗,不宜有人在旁,我们先出去。”
耶布:“盥洗?盥洗出去干什么?之前我们不都当面直接洗吗?过一夜感情淡了?”
风泽杳:“还需换衣。”
“衣服不是昨晚刚换吗,夜里运功了?出汗了?”
风泽杳:“……还需出恭。”
“出恭?早说啊。问大侠我背你去,来来。”
风泽杳哑然。问觞笑道:“没事的,师兄。此事,我本也要与你们说的。”
思德听出端倪:“师父,发生什么事了吗?”
问觞道:“昨晚,我差点杀了大雪。”
说完又解释道,“大雪是我给小猫取的名字。”
耶布这回都懒得吐槽了,服从地震惊道:“你意思是大雪脖子上那个红痕是你弄的?”
问觞:“……是。”
“我去,”耶布叫起来,“你是不是误食什么草药产生幻觉了,把大雪当陶瓷捏了。”
“不是,我知道是它。”
耶布继续叫:“大雪咬你了还是抓你了,严不严重啊?给我看看!”
“没有。”问觞道,“它很温顺,很乖,当时躺在我怀里,但是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要杀了它的念头。于是我就动手了。”
耶布和思德异口同声:“不可能!”
问觞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俩:“怎么不可能?”
耶布嗤道:“我们第一天认识你吗?问问题莫名其妙。”
思德紧皱眉头:“难道是完颜城在师父身上施加了什么秘法,让她神志不清产生杀欲?”
“不可能,去完颜城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怎么可能现在才出现这种状况,我看别是给什么附身了,得做个法瞧瞧。”耶布道。
问觞:“不是。就是我脑海里自己蹦出来的想法。”
耶布和思德面面相觑,思忖片刻得出答案:“这次对手有点高端。”
问觞:“……”
思德:“这样吧,我先去打盥洗水,回来再讨论。”
耶布:“那我去弄点吃的来,填饱肚子好想事儿。”
风泽杳没参与讨论,默默在一旁生火,正生到一半,也就接着手上的活儿了。那两人相继走出门去,就留他二人在屋里。问觞道:“师兄。”
话音刚落,火就生起来了。风泽杳架了水壶上去,转头道:“嗯。”
问觞酝酿了一下道:“昨晚我心情不好,一时气性上头,手边有什么就顺手扔出去了。当时有点昏了头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脑子里有个很讨厌的声音,我想着让它滚出去,结果一激动把杯子给扔出去了……”
风泽杳在她絮絮叨叨解释的时候已经走到床边,俯下身,很轻很轻地抱住她。
问觞话说一半哽在喉咙里,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发懵,半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师兄,昨晚……是不是吓到你了。”
比这血腥残酷百倍的事情风泽杳见过太多,又怎会觉得怕?当时脑海只有一个念头,是她清醒过来会难过。
风泽杳没说话,慢慢放开手,把她额角碎发理好。
问觞紧紧盯着他,只见他手上动作,却不见嘴巴张开,盯了半刻突然从他眼神里盯出心疼二字。
她看着风泽杳帮她梳开胸前长发,理好衣襟、衣角,突然道:“抱一下。”
风泽杳本能地要贴近,复又停住:“刚刚抱过了。”
“蓬莱新添了道侣只许拥抱一次的律例?”
风泽杳没说话。
问觞:“来嘛。”
风泽杳弯下腰,极轻地、几乎悬空地搂住她。
问觞:“现在流行隔空抱?我差点感受不到你的体温了。”
风泽杳轻声道:“会疼。”
“感受不到你我会更疼。”
风泽杳愣住,下一刻,问觞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在隔了两层皮肉的对面不可控制地加快起来,最终跨越空气的阻碍,紧紧贴在一起。此人烫得厉害,温暖得不像话,把她牢牢圈在怀里。这样的触碰方才真实。
问觞在他耳边低声道:“师兄,你这么聪明,想必已是猜到。我细想过,这缘由我也清楚,堕魔都必经之路罢了。这是第一次,我没有防备,如果它再来,我会拼尽全力压制,只是不知后面会不会来得更猛。七年前的劫难你我深陷其中,最是清楚不过。魔火残暴杀戮,正是因“魔”一字而起,这是本性,躲不掉。如果我真到了控制不住那一天,师兄,别心软。”
风泽杳细细颤抖起来,好半天道:“……对不起。”
问觞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背:“你要实在舍不得,就把我关起来,每日来一趟供我赏玩。我要求的不多,给我抱半个时辰就好。嗯,最好还能亲两口……这么一来我色心得到满足,说不定杀心就消弭了。自此从杀魔变成□□……”
风泽杳深深埋下头,埋在她腹部,双臂搂住她的腰,越收越紧。
问觞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抚地说一些俏皮话,直到风泽杳昂起头,她像被勾了魂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湿润的睫毛看了半晌,突然俯身亲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神差鬼使的,又在他嘴唇上多要了一下。
风泽杳喉头一滚,下一刻,浑身都开始发抖,几乎克制不住地要迎上去——
正在这时,耶布哐当哐当地跑进来:“早饭来咯——早饭来咯——”
他夯吃夯吃地早饭放到桌上,再转头两人已经恢复自若——问觞微笑地看着他,风泽杳则到一边看水开了没有。
耶布喊道:“风大侠,快来吃点热乎的!唔唔!好烫好烫!德哥呢?这也太磨叽了!”
话音刚落,思德就端着一盆热水和盥洗用具进来了:“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洗漱完,几人终于能好好说话。耶步两口吞下大肉包,擦擦嘴问:“刚刚说到哪来着?”
思德吹了吹勺里的白粥,喂到问觞嘴边:“说到师父为什么突然起了杀心。”
“我能感到力量的生长,这股力量在我的身体里肆意膨胀,所受的伤也在以比以往快百倍的速度恢复、愈合。可是这股力量伴随恶念滋生,会变得越来越难以约束。我需要你们看顾好我,如果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不计后果地制止我。”
耶步:“什么力量跟着恶念一起生长?邪修?问大侠,你都那么强了,可不要贪功冒进误入歧途啊!”
思德低声总结:“堕魔的遗患。”
问觞点点头:“此事务必瞒着青鸾,以免她担心。到了必要之时,我或许不便再留在蓬莱,届时,蓬莱这片净土就靠你们守护了。”
话毕,还不待三人反应,话锋陡转:“咳,思德啊,为师有手,为师可以自己吃饭。”
听完她一番话,心情格外沉重。思德垂下眼,低声道:“徒弟侍奉师父,本就是天经地义。”
“不是早说过了吗,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规矩。”问觞接过碗勺,抬了下下巴,“吃你的。”
谁料耶步眼疾手快,抢过来连声道:“我喂你!我喂你!”
问觞:“?你凭什么觉得我不让他喂是为了让你喂。”
耶步根本不管她说了什么,胡乱吹了两口就往她嘴边凑:“问大侠,你那话什么意思,我没听懂!你在这里不开心吗,你要走吗,为什么?什么叫必要之时,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吗,我跟你一起走,你不要丢下我!”
问觞试图告诉他你献不献殷勤和带不带你走完全是两码事,求你赶紧把那滚烫的勺子拿远点。可惜耶步是个缺心眼儿,听半天没听懂什么状况,听了一通只把“不便留在蓬莱”听了进去,急得只顾过来讨好她,殊不知此举宛如拍马屁拍到马背上,白搭。
这碗白粥颠沛流离,最终流到风泽杳手里,又由他接手喂饭这份职责。问觞暗自叹了口气,心道今天是必须当个残废了,痛失独立吃饭的资格,百般无聊地等着伺候了。
风泽杳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通,耶步终于明白过来:“你意思是你万一控制不住杀戮,恐伤了蓬莱子民,所以才要离开?”
“你放心,经过这一遭,我已有了防备,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我会努力探索应对之策。”问觞道,“只一点。到那时,千万锁紧门窗,别留一只活物在屋里,我自能应对。”
耶步包子也不吃了,就这么定定地盯着她。
问觞:“干嘛?把你美晕了。”
耶步摇摇头:“这样,是不是特别难受啊。”
问觞道:“会难受吧。但总比伤了人强。上一回师兄喊我的时候,那股杀意瞬息间就消散了,证明并不是真的杀戮了才能获得解脱,只要能忍受住考验、熬过去就好了。”
思德轻吸了口气:“可是师父,你刚刚说这股杀意会越来越难约束的,若是这个过程中得不到缓解,就会越来越痛苦。”
问觞想了想,问:“思德,你夜里饿过吗?”
思德微愣:“嗯。”
“你练武的时候累吗?”
“累。”
“如果你正在节食,但你又忍不住食物的诱惑,想着只一顿而已,吃了也没事,那你多半也熬不过下一顿、或下下一顿的折磨,可是如果不忍住,便会离目标越来越远,直至失控。”问觞看着他,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练武亦然。若是累了便停下,伤了便退缩,何时能成为名震四方的大侠?熬过最苦的日子,本事就都在自己手里,日后便不会再受累了、不会再受欺负了。”
耶布道:“哦!问大侠,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只要熬过去了,堕魔的遗患就会消失,对不对?”
问觞笑道:“对。”
耶布:“太好了!但是你也别太逼迫自己,回头我给你打俩木人桩放屋里,你难受的时候就拿它们发泄,如何?”
问觞点头:“甚好甚好!”
耶布喜滋滋地冲思德道:“德哥,那我们吃完就开干吧!”
思德没应声。耶布喊道:“德哥?德哥?”
思德才道:“好。”
耶布道:“不理我,我看你是想偷懒!对了,阡哥和青玄哥今天一大早就跟着青鸾到外城施粥去了,估计得到晌午才能回来。待他们回来了,我再与他们说明情况。”
问觞点点头,对风泽杳道:“师兄,不归谷有没有给你传消息来,如今大夏怎样了?百姓如何,仙门如何?”
不待风泽杳回答,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正道是说曹操曹操到,焚临阡叩门而入:“大家都在啊。”
“哎,阡哥?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和青玄在外城收到一封密信,青玄腿脚不便,我只好先送回来。”
“信?”耶布道,“谁寄的,寄给谁的?”
信封上,赫然写着“散人南渊亲启”六字。
焚临阡:“不知道谁寄的,只知道是从海的另一边遣白鸽送来的。”
问觞展信来看。耶布问:“谁啊?”
问觞道:“仙门。”
耶布大惊:“仙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们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问觞将信递出:“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仙门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能不计前嫌共同抗敌。”
耶布惊叫:“什么!?”接过信封通篇一瞧,诸如“往事种种各退一步互不追究”之类言之凿凿,大夏危矣望能共同御敌。
除此之外,一共数十封,分别来自不同世家门派的长老宗主亲笔。其中仅有三成对此前种种情真意切地表达了歉意。
耶布边看边抒发感想:“嗯,这个花宗主倒是有点良心,跟我们每个人都道了歉,不过原不原谅待会儿再说……哇!这是谁啊!求人帮忙还这么狂!满口仁义道德,其实就是想说,如果我们不答应就是弃黎民百姓不顾的冷血之徒,给我们戴高帽啊!还有这个。说什么‘与阁下结盟只是权宜之计,若诸位愿意赎罪,我等也可接纳’……这这这,能说出这话,简直畜牲啊!”
几人把信件飞速浏览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仙门实在是没招了,否则也不会“纡尊降贵”来请他们出手。
耶布瞪着眼问:“我们哪个不是负伤累累,想指望病号干什么?何况我们的伤还是他们放恶鬼咬的!”
问觞:“你们怎么想?”
“可气!可恨!看我们不爽的时候对我们喊打喊杀,弃如蔽履,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了。现在应付不来敌手,倒想起拉我们入局了。”耶布抱臂踮腿,扭头哼道,“把我们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就算真要帮他们,也是因为无法弃大夏百姓于不顾,绝非因为这几封破信!”
思德:“我自然是一切听师父的。”
问觞:“临阡,你呢。”
焚临阡低下头:“抱歉,我……我放不下大夏的子民。外敌入侵,受难的是百姓,我既为宗庙子孙,自当以苍生为念。食民之禄数载,万不可负百姓供养之恩,更不敢弃黔首而自安。”他起身道,“抱歉,今日之前……我得回去。”
问觞歪头看他:“决定了?不反悔?”
焚临阡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问觞转头道:“师兄,不归谷那边怎么说?”
风泽杳道:“已暗中布防,驻扎于各城义冢。”
“那一战过后怎么样了?”
“留下的鬼修助仙门击退了完颜城,百姓无虞。”风泽杳道,“却有再犯之意,先后五次试探,已被暗中截获。”
“驻扎义冢的鬼修截获的?仙门发现没有?”
风泽杳摇摇头:“只秘传了进犯消息,并未透露身份。完颜城攻势猛烈,仙门有所警觉,各大世家受命守卫城镇,灵阵大开。”
“大开?有多大?”
“每座城池。”
问觞若有所思:“开了灵阵,得数百修士没日没夜地往里头注入灵力,久而久之谁都受不了。若不是你遣鬼修设防,恐怕仙门早就招架不住。他们后方空虚难以为战,若是完颜城穷追不舍,自然是没法应对的。”
这回耶布听懂了:“也就是说仙门不知道风大侠在后面兜底呢,但是也知道这么下去撑不住。撤了灵阵百姓危矣,不撤又辟心耗力,陷入两难,所以叫你去对付完颜城,把你当枪使呢。”
思德沉下声音:“师父莫要中计。”
问觞大笑:“就算没有仙门这一出,完颜城我也是非去不可的。只是现在绝非良机。何况仙门压根不信任我,就算我现在立马去灭了完颜城,他们转头就要联合起来把我灭了,毕竟他们亲眼看见我堕魔,岂敢容我,哈哈哈。”
耶布:“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焚临阡:“那就是说……”
“那就是说现在大夏好得很,根本不需要你回去,再说了,你回去能干嘛?”耶布大大咧咧地道,“何况我们何时说过不管大夏了?阡哥你真是,愣头青一样,风大侠手底下的鬼修都够完颜城喝一壶了!”
思德总结道:“守护城池和百姓,仙门自有一套方法,只是此计不长久,需要一个人出头击退完颜城,才能彻底偃息干戈。他们清楚师父放不下黎民百姓,定要赴宴。届时待师父踏平完颜城,也是精力大伤,彼时仙门便好做那守株的黄雀了。”
耶布道:“但其实我看到里面有几封信,写得也蛮情真意切的,会不会……”
思德道:“虎狼环饲,卵石不敌。且堕魔一事,仙门不敢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