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复醒

七年前,自严焰死后,黑云山起先是被仙门占领,后因魔气盘桓郁结,怨气久聚不散,仙门难以抵御,只能放弃这块地盘。

虽然放弃,却不能放任魔气肆意,便在周遭设了术法屏障,以免魔气溢出。谁知一个月过去,山脚下五十里的村民突然发现偌大一片群峰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连同术法屏障,整座山如烟如雾一般就这么消失在视野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盘桓不下的浓雾,宛如云海落世翻腾,瘴气逼人,且呈极速扩散之势。方圆百里内的村落、城镇全都被迫搬迁,自此之后这块地再没人踏足。

鬼修解释道:“殿下最后的气息就消失在浓雾外围。我们想一探究竟,但是那雾邪门得很,我们才踏进去没几步,全身皮肤便呈溃烂之势,奇痛奇痒无比,便赶紧退出了。之后武装一番,又试了几次,最多也只深入二里地,再往里那雾重得就呼吸不过来了。花鬼殿下若是真的在黑云山中,恐怕……”

风泽杳站在亭前,沉默半晌,道:“完颜城为什么要把她送进去?”

完颜永明吸食了花鬼的力量,就算留不得她,多的是杀她的法子,为什么非要送去黑云山?

除非送去黑云山不是为了要她的命,而是另有企图。

再者,响州发生乱局的那一日,他整个人被吞进了怨蛊花,本是得苦战一番才是。可惜完颜永明不知道的是,在那朵巨型怨蛊花里,那些藤蔓和血花并没有攻击他,因为寻鬼残留的意识阻碍怨蛊花伤害自己的族人。

寻鬼还活着,活着待在水深火热之地。

得加快动作了。

鬼修把黑云山与完颜城的细枝末叶详细地陈述了一遍,随后无声地消散在风里,继续带鬼驻扎在黑云山边界。风泽杳在亭前思索、伫立良久,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任务在身。

扰了耶步整整七日的小鬼,还没有找到。

冷风一吹,思绪又清楚了些。回想耶步白日里说的话,突然生出一股熟悉感。

只有两根手指的小手。

斜着的、从腹部开始像被砍断的半截身体。

半夜跑去问觞房间啃冰块。

……

白光闪过,有个念头砰地冒出来。

快步走回房间,打开木柜下边的没上锁的匣子。

空空如也,果然不见了。

他生出一股浓烈的愧疚感,思索着怎么和耶步交代这件事。

耶步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此刻正酣眠,睡得十分洒脱,把大半张床都占了。风泽杳不忍心打搅他,后半夜去了问觞房间守着。

耶步睡了个好觉,风泽杳倒是彻夜不眠。第二日辰时,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耶步大呼小叫、奔走相告的声音——

“完啦!!风大侠被小鬼抓走啦!!”

“昨天晚上明明我们三个一起睡的,一觉醒来风大侠不见了!”

“我就说有小鬼出没,你们偏不相信!这下好了,连风大侠都中招了,这下怎么办呀!”

思德在一旁紧张兮兮地作证:“昨夜前辈睡在最外侧,是最危险的地方,所以小鬼才抓的他。”

慕青玄和焚临阡一脸怪异,很想提醒一句这世上大概没有鬼敢以下犯上,抓走他们老大。

但是看到思德也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不禁泛起嘀咕:真有此事,不归谷要易主了?

风泽杳刚赶到门边,听到这么一句,感觉现在出去有点不合时宜,尴尬地杵了一会儿,开门道:“我在这儿。”

耶步回头一瞧,眼睛都亮了,大呼小叫地扑过去:“风大侠!你没事!太好了!”

风泽杳更不好意思跟他说真相了。

焚临阡捞了耶步一把:“你伤还没好,别做大动作。”

几人一齐朝问觞房间走来,风泽杳杵在门口,缓慢地撤开。慕青玄观察风泽杳的神色,敏锐地道:“风大侠,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这么多人坐成一圈,更难开口了。风泽杳正措着辞,耶步率先发问:“风大侠,你为什么睡到半夜跑路了?是我睡相太难看了吗?把你挤下床了?”

风泽杳:“不是的。”

思德接道:“你睡相确实不大好。有一种强盗入侵村寨的感觉。”

耶步尬笑着摸摸鼻子:“那不是太久没睡一个好觉了吗,好不容易能安安心心睡一晚,就有点放太开了。”

思德本来还奇怪,他和风泽杳回来之前,耶步怎么不和焚临阡和慕青玄凑合着睡。

经过一晚上的实战,总算明白了。

要是任他晚上横插竖舞的睡姿放肆,恐怕慕焚二人旧伤未愈又被踹出内伤。

尽管风泽杳说了“不是”,耶步却深知自己尿性,只当他是照顾自己脸面,歉意地道:“对不住啊风大侠,都怪我,你忙前忙后忙了七天回来还被我一通折腾……”

风泽杳:“真不是。”

“风大侠,我知道你是想照顾我心情,不愿说实话,但是没关系的,我知道自己睡觉什么鬼样,我受得住……”

风泽杳只好道:“真的不是。睡到午夜,小鬼一直没来,我便想去搜寻一下,这才离开了。”

耶步:“哦!?搜寻出什么结果了?”

“……”

风泽杳转过去,认真地看着耶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对不起。”

耶步:“?”

“我想了一下,你所看到的小鬼应该是这个。”

他不知道从哪里就这么一掏,一具缺手指、长牙齿、只剩斜半截的小孩身体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几人跟前。

这下不止耶步,在场的全都被吓一跳,哇地叫出声来,差点人仰凳翻。

“这个,是我做的。”风泽杳解释道,“我给盲娃做的身体,还没做完,放在匣子里了,想着采完莲回来接着做。没想到盲娃已经用起来了。”

盲娃朝耶步龇牙一笑。

耶步面如死灰地盯着那具半成品身体。

“所以只有两根手指是因为你只捏了个雏形,半夜啃冰块是为了磨不合适的长牙,用胳膊爬行、只有一半身体是因为你还没来得及给他捏腿。”

风泽杳:“差不多,是这样。”

全场静默半刻,被小昧炸雷般的笑声打破:“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一个小鬼把你吓成这样哈哈哈哈哈……”

耶步起身去抓小昧:“我说你明明在这怎么一声不吭,原来是早就知道原因了,就是躲在一旁看我笑话的!”

小昧哪里能让耶步逮得着?笑嘻嘻地满屋子乱飞:“你们的风大侠,睁着眼睛苦恼了一晚上,都不知道怎么告诉你真相,结果你早上起来还以为他被鬼怪抓走了,我怎么能忍住不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耶步骂道:“你懂不懂什么叫关心则乱?而且我怎么知道那是盲娃的身体,这么奇形怪状谁见了不害怕?哦,此处没有攻击风大侠的意思……总而言之,身为一个局外人,被这么一折腾还能活生生地站在这已经很不容易了知道吗!换做旁人指不定已经吓得魂归西天了!你们懂不懂珍惜?懂不懂我的勇气和珍贵?这时候不仅不安慰我居然还笑话我……对了,德哥,你当时不是也很害怕吗?这种时候我们应该同仇敌忾,不能让他们看我们笑话!”

几人这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被小鬼吓得满脸苍白的人。

思德脸上的白还没褪去,感觉下一秒就吐气归天了,无意识地应道:“哦,对,对……”。

小昧哈哈大笑:“你俩半斤八两,甚至他比你更害怕!”

耶步不顾阻拦,非要逮住小昧好好教训一番,两人在屋里上演猫鼠大战,耶步叫道:“你停下!别飞了!停下!”

小昧:“傻子才听你话,我偏不停下!”

“不是,这回有要紧事!快停下别晃悠了!我刚刚好像看到问大侠眼睛动了!”

这一嗓子出来,一伙人蹭地站起来,扭头去瞅床榻。

问觞双眸紧闭,难受地蹙着眉,呼吸粗重,胸膛上下起伏。

风泽杳握住她的手,往她身体里输送灵力,唤道:“南渊!”

思德也喊道:“师父!”

几人在榻边围成一团,就这么守了半炷香的功夫,竟真看见问觞慢慢睁开眼睛。

耶步尖叫:“问大侠!真醒了!真醒了!”

问觞一睁眼,就看到五张脸挤在一块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把天花板遮了个严严实实,想呼吸几口新鲜空气都没辙。

她沙哑着嗓音:“让开点……”

耶步转头冲小昧道:“你不是说要个三年五载才能醒过来吗!?”

小昧轻描淡写地道:“哦,逗你们玩的。”

这回连慕青玄也不住道:“这也能玩!?”

“不把时间说久一点,怎么能让你们体会我们这一路的艰辛?”小昧冷笑一声,“其实至少也要一个月才能醒来,好在你们采了那株莲,入药后见效极快,这才不出十日就醒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回赶得上过除夕了。对了,谁去转告一下青鸾?”

风泽杳给问觞喂了些水,问觞气若游丝地道:“我怎么腰酸背疼的?感觉要散架似的。”

小昧道:“不散架才怪,你当自己铁打的?”

问觞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天花板,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饿了。”

耶步立马吩咐下去。

慕青玄和焚临阡站在榻前,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问觞笑着道:“你们都知道了。”

两人微微一愣。

她没有多说,只道:“抱歉。”

焚临阡道:“有些事得靠自己的眼睛去看。好在我们眼神都比较好使。”

“在蓬莱的这些日子,耶步已经把在三生台看到的始末都告诉我们了。”慕青玄补充道,“前世烦忧,今后没人会再提起。”

往事清零,爱恨随意。经年覆盖于野的尘土高高扬起,也不过是飘零着消散而已。旷野依旧敞亮,只是多些风霜。

几人在一起说了会儿话,不敢再耽搁,打算去柴房做饭或去煎药。问觞状态很不好,饶是强撑也看得出虚弱得很,几人也不便多留。

风泽杳正扶她躺下,问觞突然问道:“思德呢。”

耶步回头,大喊:“哎!德哥!你怎么躲在角落一言不发的!你不是最担心问大侠了吗,人不在的时候问来问去的,人醒过来又一声不吭!”

思德站在原地,嘴唇动动没说出话,被耶步强硬地拽到跟前:“喏,问大侠,你的好徒儿,活蹦乱跳、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这下放心了吧!”

问觞笑着道:“有你们照料,我自然放心。”

“好了,你们师徒二人叙叙旧吧,我就不凑热闹了。”耶步笑嘻嘻地道,“最近跟着蓬莱的大厨学了一道花椒酥鱼,等我半个时辰,让你尝尝什么叫人间至鲜!来来来,青玄哥,阡哥,来给我打下手,刮刮鱼鳞什么的……”

焚临阡:“花椒?问大侠重伤未愈,需得忌口,不可食辣!”

“花椒花椒,那是麻,哪是辣?而且她一贯重口,只让她吃清淡的又要念叨……”

耶步左拥右抱地走了,屋里剩下三人。

三人静默了一会儿,风泽杳往问觞身后垫了两块枕头,让她靠得舒服些,识趣地道:“我去煎药,晚些过来。”

问觞倒不识趣:“真是奇了,你不与我多说两句?”

风泽杳看了思德一眼,又看了问觞一眼,斟酌着道:“……晚些说。”

风泽杳出了房门,将门掩上。问觞斜靠在榻,歪头去瞅思德:“你个混小子,现在看到我,连师父都不喊了?你另谋高就了?”

思德把头低得更低。

问觞觉得他古怪,平日里哪天不是师父长师父短,总龇着牙乐呵?今日倒是犯了难,站半天也不吭声,莫不是分别数日,与她生分了?想到这里,心里不是滋味起来:“把你丢在完颜城,是我的……”

扑通一声,只见一道黑影掉下去,思德直挺挺地跪在跟前。

问觞:“你干嘛?”

思德垂着头,粗哑的声音从胸口闷闷传出来:“师父,是徒儿害您身受重伤,徒儿该死。”

问觞装糊涂:“我去不归谷,跟你有什么关系?起来。”

思德摇头。

“我已经知道了,您去完颜城找我,只身连闯四十九宫,受了很严重的伤。”

问觞:“那怎么了,那不是应该的吗?而且本就是我没有照看好你,害你在完颜城受了那么多苦,按理说,我也应该给你跪下。”

思德:“师父!……休要乱说。”

问觞乐了:“你胆子大了,连我也敢教训了。”

思德低着头,还是不说话。问觞歪头看他,见他迟迟没有把头抬起来的打算,只留自己一个圆滚滚的脑袋,不禁恶从胆边生,起了捉狭的心思,强撑起身,猝不及防去捏抬他的下巴:“好一个娇俏的小公子,脸都不敢……”

话说一半,卡嗓子眼里了。

思德被迫抬起头,通红的眼圈暴露无遗,眼睛里的水雾还未散去,鼻头、嘴唇也是红艳艳一片。被她强行捏住下巴抬起脸,喉头一紧,嘴巴微张喘着气,仿佛下一秒眼泪就要滚出来。

问觞赶紧撒手:“怎怎怎么了!?我哪句话说重了!?”

思德别过头去:“没有。师父说什么都是对的。”

问觞揣摩了一下他的心理,自问方才确实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没做什么不妥的事。那这算什么?久别重逢的激动?喜极而泣了?

恐怕就是如此!

这孩子至纯至性,情绪来得猛烈,看到她醒来开心得哭了,也是能说得通的。

想到这,便道:“别伤心了,我这不是好好坐在这儿吗?来,过来点。”

思德只看她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问觞:“奇怪了,我是变丑了吗,为什么看都不敢看我,委实叫人有些伤心了。”

她倚靠在床头,一身素衣,长发垂落,脸色苍白如纸,眉间一缕倦色,眼珠却一如既往的漆黑发亮,犹如蝉翼般颤动的睫毛在眼睑处落下一层阴影,细腻得有些过分。

这人虚弱到这种地步,却依然不见一丝娇柔,玉雕般的脸上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间还透露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硬。低头俯视他的时候,好像一盏碎了又重新拼凑起的玉琉璃,明明那般坚强,他却只觉得心疼。

他低低地道:“师父,对不起。”

问觞:“又对不起什么?你还要跪多久?真想逼我也下去跪你吗?”

话已至此,思德缓慢地起身,抬头一看,问觞不知何时张开了手臂。

思德心里狠狠一跳,僵再原地。

问觞疑惑:“怎么了?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不都要这样吗。”

思德的眼红瞬间转变成脸红:“我……”

问觞心道果真是生疏了,以往都是他主动来求抱,现在她想借拥抱来安慰他,他反倒不领情了,只好作罢,摆出师尊的模样,语重心长地道:“思德,你就是太爱揽责任,我去完颜城找你,本是作为师父的分内事,你又何需自责呢?下次若是再为这种事下跪,我便真不理你了。何况……”

她顿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答应过你爷爷,要好好护着你,自然不该让你身陷龙潭虎穴。如今你好好的,老爷子也能安心了。”

思德突然道:“你待我好,是因为爷爷吗。”

问觞道:“说的什么话,答应老爷子的,当然要做到了。再说了,你师父我是何须人也?一等一的霁月清风,侠肝义胆……自然要做到忠人之事,不负所托,才配得上我这一身高风亮节。”

思德不再逃避她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她看,黑水一般的眼睛浸了一层忧伤的光,除了忧伤之外,问觞更瞧见一片赤诚。

她感觉这样的目光很熟悉,想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思德一直都是这么看她的。

只不过二人分别太久,她又不省人事好一段时日,乍一清醒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本能地以为这样的神情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才见过的了。

问觞心道:这孩子一直是这么看我的?我怎么觉得有点受不住?不止赤诚,甚至可以说虔诚了。怎么,难不成我真有这么高尚,这要是小昧或是耶步在这里,早该骂我千百回了吧……做师父就是不一样。

思德看着她,又问了一遍:“真的只是因为爷爷吗。”

问觞这下总算听出端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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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山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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