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状元郎

永宁是靖朝的皇都,自也是靖朝最繁华的都城。

宽阔的主街上终日车马不断,两旁店铺林立,市集人声鼎沸,酒肆高悬,每日从各地运来的货物堆满码头。

城西的工坊区日夜喧闹,新开的布庄里挂满五颜六色的绸缎,连皇宫采办也常来订货。

三年前搬来的林家姐弟,原本在别处就以造纺织机闻名。如今他们在洛城的工坊规模扩大了十倍,新造的织机又快又稳,各地布商都抢着订购。

更难得的是,前一阵子,姐弟俩用自家织机织出“云霞锦”这样的名品,薄如蝉翼却结实耐用,连宫里的娘娘们都指定要穿这种料子。

林家姐弟织出名品的新鲜事刚过,皇都里的目光便都放在了另一件大事上。

科举放榜。

朱雀大街的告示墙前挤满了人,官兵敲着铜锣张贴黄榜,看榜的学子们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今年科举比往年难得多。

考生比去年多了三成,录取名额反倒减了一成。

圣上亲自过问考题,还派了翰林院三位学士监考,连考场门口都增派了御林军把守。

重重难关之下,谁都没想到,今年状元竟是个没人听过的名字:陈昀。

更稀奇的是,茶铺里都在传,这新科状元原先是个和尚,家里还是经商的。

按老规矩,出家人与商人根本不能考科举。

商人之子自不必说。

至于和尚的身份,一来是因为他们念的是佛经,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二来是因为僧人脱离户籍,连报考的资格都没有。

听闻这陈昀三年前还俗回乡后,子承父业做了珠宝生意,经营的比他父亲在世时还要好一些。

回乡一年后,正赶上家乡发大水,百姓流离失所,甚是可怜。

他把陈家的家产拿出了大半捐了救灾,搭粥棚、修河堤,救活上千灾民。

当地知府与百姓都被感动,联名特意上书朝廷,恳请破例给他一次考试机会。

圣上也被这年轻人的德行所打动,说他‘舍身全孝,毁家纾难’。

特开了破例,准了他参加下一次的科举。

圣旨下达后,距离下一次科举也就只剩两年多的时间。

没人觉得这年轻人能在科举中出什么成绩,能当个秀才就顶天了。

毕竟每年科举,寒窗苦读十年的人拼了命,都未必能有什么满意的结果,一个还俗的和尚,准备又能准备个什么呢?

可谁能想到,这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交的答卷可称一鸣惊人。

他的策论句句切中治水要害,书法答卷被考官们传阅时,都说“字里筋骨透着慈悲心”。

连圣上看了都感慨,说他是难得一见的可塑之才。

听说,这状元郎还有一副好相貌,以至于状元游街那天,场景比往年可要热闹多了。

新科状元陈昀游街这日,朱雀大街两侧的酒楼全被包下。

巡城卫兵私下议论,说礼部侍郎家的千金为抢前排,天没亮就派家丁占了个最好的位置。

茶摊老板们也看得真切。

往年状元骑马过街,扔香囊的多是平民女子;今年却见绣楼珠帘后伸出无数纤纤玉手,抛下的不是寻常香囊,而是缀着珍珠的锦袋。

更惹人议论的是提亲的阵仗。

游街才过两日,状元郎暂住的驿馆门槛就被媒婆踏矮了三寸,连向来清高的御史大夫都托人递了话。

老举人们捻须感叹:自古探花郎才重相貌,可陈昀这状元郎,偏生了张比探花还俊朗的脸。

如今这皇榜已开,状元游街的队伍正经过朱雀大街,无数人都从忙着的事务里抽离开来,争先恐后的要看一看这状元郎长什么样子。

这一看众人不禁感慨。

状元郎剑眉星目,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非凡,难怪官家小姐们也少见的丢了往日的矜持,连“非君不嫁“的绢书都有人写出来了。

云锦坊里,林清歌一门心思的梳理着账本,不在意外面状元游街的热闹声,更不清楚这状元的传闻。

如今林家这业是做的越来越大了,她忙得无暇顾及其它,哪还有心思了解这些。

掌柜的看绣娘们纷纷上二楼驻足观望,不由上前笑着问道:“听说今年这状元郎甚为英俊,当家的不去看看?”

林清歌一边看着账本,一边笑着摇摇头说:“我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就不凑这热闹了,反正看了也不可能变成自己的郎君。”

接着又冲旁边的吴宁打趣道:“我就不信,这状元郎还能比吴宁好看?”

说完又问吴宁:“你要去看看吗?”

吴宁随即一笑。

他翻着账本,温声回道:“小姐安排的事情更重要。”

林清歌看着眼前人,越发觉得前几年的决定是对的。

他如今已经算是林家生意里的左膀右臂。

不论是什么事情,好像在他那里交了,就能妥善解决。

林清歌话刚说完,就被一年轻绣娘拉着往窗边去。

“您休息下吧,那状元郎是真的俊俏,赶紧来瞧瞧。”

林清歌故意发问:“有吴宁好看吗?没有我不去。”

那绣娘是个热络性子,永宁城的姑娘也比洛城姑娘更开放些。

“吴宁不错,状元郎更不错。”绣娘索性把她拉到二楼,“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林清歌被拉着到二楼窗边时,那车队人马都已经走了过去,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那为首坐在马上的男子,身姿挺拔,气质从容,单背影就让人有几分好感。

想到绣娘刚才的话,林清歌只觉得,比吴宁好看的人,她只见过定光。

也不知道对方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林清歌望着那背影,也多少能理解绣娘们的激动。

心里更不由感慨下自己:

老了老了。

心动之类的早没有了。

可一这么想,脑海里又浮现几年前她与定光接吻的事情。

林清歌每每想到,心口都要突突跳一下。

因为那僧侣的吻。

也因为自己的无耻。

她每每想到此,都要骂自己一次:当个人吧你。

林清歌下一楼时,正巧店里来了两位年轻妇人,听她们掩嘴讨论着:“方才马过去时瞥见了侧脸,当真是长得俊俏……”

而此时,朱雀大街人群如退潮般散开,状元郎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长街转角。

吴宁将盘完的账本递给她,还是劝道:“小姐这几年就没怎么歇过,下个月上元节,还是好好休息下吧。”

掌柜的听了,也附和道:您给大伙儿都放了假,自己也休息下吧,下个月肯定热闹。”

吴宁听了,也补了句:“听闻中元节戌时三刻有舞火龙,百戏棚要演整夜,还要放铁花船。“

一说这铁花船,林清歌多少有了几分好奇。

她想了想,点点头说,“行吧,回头我也叫林奇出来。”

***

上元夜前,林清歌连轴转了好几天,最后嗓子哑了。

林奇忙着研究纺织机,拉都拉不出来。

不过上元节人多眼杂,到底需要一个人陪着,最后是吴宁与她一起去的朱雀街。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座城市沉浸在上元佳节的喜庆氛围里。

长长的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有栩栩如生的兔子灯,有含苞待放的莲花灯,还有不停旋转、绘着山水人物的走马灯,将黑夜映照得亮如白昼,流光溢彩。

小贩们的吆喝声、孩童们的嬉笑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林清歌裹着一件暖和的斗篷,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穿着利落短打的年轻男子。

林清歌走走停停,偶尔在卖精巧玩意儿或香甜小吃的摊子前驻足看一看,心情倒也轻松惬意。

吴宁时刻注意着不让人群冲撞到林清歌,到了人流特别密集的地方,便适时地上前半步,用身体巧妙地替她隔开了一些拥挤。

大街上满是灯海,赤鳞灯笼映得满街面具泛起暖光。

戴着老虎面具的老汉此时扛着糖画架,向林清歌递过去一个素白狐狸面具。

戴面具逛上元灯会,已经是一种传统。

眼下戴昆仑奴的货郎、贴金箔牡丹的娘子、覆青面獠牙的壮汉,百十张面孔在烟雾里浮沉。

林清歌戴好面具,又选了一个狼的面具递给吴宁。

吴宁本来没想戴,但主子盛情难却,他便接了过去。

两人走到河边时,正看到铁花船在河边炸开一蓬金雨。

万千火星子落进戴面具的人群,惹起此起彼伏的惊笑。

林清歌忍不住拍手称赞,又随手扔了些打赏钱。

林清歌就这样在吴宁的陪伴下逛了好一会儿。

时间长了,她人也有些疲惫。

此时,她经过一座装饰得格外华丽的戏楼。

戏楼里锣鼓铿锵,喝彩声阵阵传来,显然正上演着好戏。

林清歌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戏楼门口悬挂的大红灯笼和写着戏名的水牌,心里动了念头。

她平日里忙于生意,难得有空闲听戏,今日既是佳节,倒是个好机会。

她侧过头,对身后的吴宁说:“我们进去听会儿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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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僧入山河
连载中叶阿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