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里,做珠宝的陈家是人尽皆知的富户。
家主陈华年轻时接触珠宝生意,之后便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众人都说,陈老爷是个出了名的专情之人,自夫人去世后,便从未再续弦,连妾室都没有。
他们之间育有一字,也是陈华唯一的血脉。
听说那孩子自幼聪慧,可惜身体孱弱,算命的说他命中多劫,只能出家才能安稳无虞。
陈老爷便在孩子三岁时,将他送去洛城的寺院。
不选凉州,而是将独子送去更远一点的洛城,似乎是真的打算让这孩子遁入空门,父子不相见了。
如今十七年过去,陈华依旧孑然一身,身体也不复当年,从去年开始便不断的咳血。
陈家管事请了无数有名的大夫看了,皆摇头暗示他已时日无多。
一次严重的咳血过后,陈华叫来管事,命他去洛城,将他的现状告知那个多年不曾见面的独子。
“我时日无多,若他愿意还俗,陈家产业便交由他打理,若不愿。”陈华咳嗽几声后,闷声说道,“以后也便再无陈家,他安心诵经便是。”
半个月后,去洛城的那辆马车再次停到了陈宅门口。
马车停稳后,一和尚模样,穿着灰色体面衣衫的男子从车中下来,抬头看着眼前的牌匾:
陈宅。
十七年了,未曾想还会再回到这里。
“公子。”管家老乔望着他,“进去看看老爷吧。”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也不由感慨时光飞逝。
那个在院里到处奔跑的小孩子,如今已变成了英俊的成年男子。
陈昀推开屋门时,一股浓烈的药汤味扑面而来。
床榻之上,靠着一个身穿里衣,面色有些苍白的中年男子。
陈昀打量着这个记忆中,曾经拥有年轻容貌的父亲,如今已经老了很多。
他缓缓跪下,冲陈华低声唤了声:“父亲。”
陈华看着眼前这个英俊青年,只觉得陌生。
二十年了。
他心里感慨。
静儿,你已经离开我那么久了啊。
陈华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看他,只平淡的说:“既然已经还俗,便该慢慢适应常人的生活,过两年娶妻生子,平平安安过日子,也算给你娘一个交代。”
看陈昀没有回话,陈华哼笑道:“你愿意还俗,不也说明贪恋世俗之物吗?陈家的基业,够你吃喝十辈子了。”
“陈家的基业,随父亲处置。”陈昀语气平淡,“儿子只求父亲身体康健。”
陈华不相信他的话。
他经商多年,人情冷暖看太多了。
他不曾对这个孩子好过,或者说,他从未尽过做父亲的责任。
陈华知道自己做父亲有失职,却也始终走不出自己这一关。
他最爱的人生完他不久,就突然出血致死。
对陈华而言,哪怕是自己的血脉,他都没有办法坦然接纳对方。
即使这个孩子并没有错。
可他最爱的人还是不在了。
他的心里从那之后便空落落的。
什么命中多劫要出家,不过是他不想在与他相见,找的由头罢了。
只是现在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到这份基业,想到自己亡妻留的唯一血脉,陈华决定给他多一个选择。
在他看来,陈昀又怎么会真心对他好?
人来人往,皆是利益罢了。
陈华没有再多说什么,安顿管家带他下去休息,又让他明天开始熟悉陈家的生意。
利益驱使让他回来也罢,陈华并不排斥。
毕竟这么大的基业,有人继承也是好事。
至于做的好与坏,便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让陈华意外的是,陈昀有着他想像不到的聪颖。
短短七天时间,陈家的账本明目便悉数熟记于心。
那堪称过目不忘的本事,以及极快的心算能力,让陈家资深的老掌柜都赞叹不已。
陈昀在了解陈家生意之外,便将剩下的时间都放在了陈华身上。
他睡在陈华旁边的屋子,夜里听到他咳得喘不过气时,便立刻把人扶成侧躺,掌心顺着嶙峋的脊梁骨往下捋。
陈华喝不下药时,他会拿银勺压着舌头一点点喂,喂半勺擦一次嘴角。
他的照料,比宅里多年伺候的下人都要细心。
连管家都忍不住欣慰的冲家主说:“老爷有个好儿子。”
陈华没有说话,就这样被他照顾了三个月。
陈昀未有任何懈怠。
陈家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伺候父亲也亲力亲为。
等到十一月的时候,天开始冷了。
陈华第一次主动关心起自己这个儿子,冲老乔安顿道:“天冷了,他房里的炭火记得多添点。”
***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月,如今已是年尾。
陈华的身体日渐消瘦与孱弱。
以前来了气还有劲儿骂人,现在却连喝药都觉得费力。
那种身体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疲惫,带着一种苍白无力之感。
陈华知道自己快到头了。
今日外面雪下的正大。
他望着正端着汤药进来的陈昀,指了指床榻,第一次主动说道:“坐吧,陪我说会儿话。”
陈昀拿着汤药的手微微一顿,还是回了声“是”,接着坐在了他的榻前。
陈华望着他,也将他这四个月的忙碌与劳累,看在眼里。
陈家不是小产业,每天光账本就够人忙活。
只是他够聪明,也够勤勉。
如今他对陈家生意了如指掌,平日里除了忙生意,剩下的时间都拿来照看自己。
陈华在商海里摸爬滚打数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是否真心实意的照顾,又是否别有所图,他更是有足够的判断。
可眼下,陈华却有些看不懂自己这个儿子了。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只是在当下,比起对他的疑惑,陈华心里更多了几分对生死的困惑。
又或者说,是恐惧。
他躺在榻上,低声问道:“佛祖,是怎么看待死亡的。”
陈昀停顿一会儿后,回道:“佛说诸法无我。石成玉是缘,玉归尘亦是缘。 ”
陈华咳笑道:“人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陈昀沉默了一会儿,望着他缓缓说道:“您送我去空蝉寺的路上,曾给路边乞丐施舍了一个馒头。”
陈华看向他。
“听王掌柜说,当年您赊他的三颗东珠,救活了他的铺子,他也对您一直心存感激。”
陈昀望着自己父亲,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说服人心的力量。
“佛说缘起不灭,您做的善行,会在人世间流转。”
陈华听到他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别过眼,嗓音沙哑的轻声发问道:“这么多年,你不恨我?”
陈昀听到这个问题,心里也有些无奈。
刚入寺那几年,他不理解,心里也是有怨的。
可慢慢的,也就释然了。
他的生带走了自己的母亲,带走了父亲心中的光。
他不想见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至少她的母亲,生前一定是被父亲好好爱着的。
这是他心里唯一的安慰。
“遁入空门,免去诸多烦恼,不是坏事。”陈昀如此回道。
“那又为何要还俗?”陈华咳嗽了一声,“现在看,出家人不也贪恋财物吗?”
陈昀听后,笑着摇摇头:“出家人做了错事,便该走。”
他望着陈华,坦诚回道:“又听到父亲生病,便决定回来照料。父亲打下的基业,自也随您处置。”
听到他对陈家基业毫无兴趣的时候,陈华突然有些火大。
“还俗了还不食人间烟火。”
他声音提了提。
“陈家的基业,够你衣食无忧吃喝十辈子,你倒是看得开,索性我一把捐了?”
“都听父亲的。”陈昀回答的平淡。
“你……”陈华听了来了气,刚吸了口气准备骂他两句,就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陈昀上前拍了拍他的背部,待他稍稍缓了缓后说道,“陈家基业并非我挣来,本就该由家主处置。”
陈华还是有些生气,半晌后缓缓说道:“你姓陈,是我陈华的儿子。”
陈昀一愣。
“这些财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随你处置,爱捐捐爱烧烧。”
接着又再次问他:“你想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吗?”
看陈昀没有回答,陈华也不再多聊这个话题。
他又问道:“你一个出家人,犯了什么错,才会主动还俗?”
接着,又随口来了句:“杀人放火早都报官了,莫非跟女人有关?”
陈昀神色突然闪过一抹难堪之色,却让捕捉到这个瞬间的陈华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哪家姑娘?该娶就娶,过几年有个一儿半女,你娘也就放心了。”
陈昀不愿回答,陈华也不逼问,只觉得这姑娘有几分本事。
他虽对自己儿子不太了解,可看他出类拔萃的样子,便想象得到,能入他眼的女子,定是有几分过人之处的。
“行了,我睡会儿,你也休息吧。”
陈华心情少见的好了些,觉得自己今日状态也比平日要好点。
陈昀准备关上屋门离开时,他突然叫住了对方。
“做你想做的事吧,无需被陈家的基业所累。”陈华轻轻一笑,“都随你处置吧。”
接着便闭眼睡了下去。
陈昀微微一愣,接着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关门离开。
他离开前,看着外面开始落雪,便叮嘱下人,屋里待会再加些炭火。
之后,便去书房处理陈家的账本。
陈昀进了书房,没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见那个放炭火的下人趔趄的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慌乱与难过。
“公子,老爷……老爷好像没气了。”
陈昀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接着站起身急忙往陈华的屋子赶去。
屋外围满了跪着的下人,管家老乔早已瘫坐在地泣不成声。
陈昀缓缓走进屋内,看着榻上人闭着眼,一动不动,丝毫不理会周边的骚动。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那番对话,已是诀别。
陈昀遣散众人,只留自己在他榻前。
他望着已无感知的陈华,想到他临终前问自己,是否真的没有想做的事情。
陈昀思索再三后,冲陈华轻声说道:“我想改变这个世道,哪怕自己能力甚微。”
他回忆起三年前,自己在郊外看到了一个倒在地上,快要饿死的乞讨幼童。
那幼童瘦骨嶙峋,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奄奄一息。
他身后不远处,一只黑鸢站在那里,等待着幼童的死亡。
那时的他,身上没有粮食,也没有钱财,只能驱散掉黑鸢,在幼童死后为他念经,将他埋葬。
也是那一刻,陈昀心里觉得分外悲凉。
出家人自予的慈悲心,并不能让这个幼童活下来,也不能让她吃饱饭。
而这样的幼童,靖朝这几年里,越来越多了。
多地粮食欠收,百姓困苦,易子而食也时有发生。
无数人在寺院里祈祷佛祖庇佑,可佛祖渡心之外,渡世又真正能做到多少?
陈昀冲陈华缓缓跪下,三叩五拜。
“比起对穷苦之人念佛法,儿子更希望他们能吃饱饭,穿暖衣。”
香炉里的烟柱笔直上升,旋即被窗隙的风吹散。
最后一句话轻得如同叹息,却比誓言更沉。
他想改变这个世间,哪怕只能激起一丝微澜。
最后的拜别完成后,陈昀开始为陈华诵经。
之后起身走向门外,开始召集宅里人,以家主的身份安顿陈华的身后事。
待众人散去后,陈昀看着茫茫大雪,又再次看了看屋子里的陈华,轻声说道:“儿子想走的路,愿父亲谅解。”
雪下得正紧。
洁白的雪花无声地落在他身后,渐渐覆盖了来时的脚印。
仿佛将那条父亲期望他走的路,也一并温柔地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