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宁护着林清歌，随人流走进了热闹的戏楼。
戏楼内人声鼎沸，几乎座无虚席。
台上正演着一出武戏，角儿翻腾打斗，引得台下观众叫好不断。
林清歌落在在二楼雅间，与邻座用屏风隔开。
她解下斗篷，吴宁自然地接过，妥善地放在一旁的空椅上，然后才在林清歌侧后方的位置坐下。
林清歌斟了杯热茶，暖了暖手，便将注意力投向了舞台。
吴宁挺直脊背坐着，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林清歌周围和进出的人群身上。
过了一会儿，又上来了新戏。
戏台上开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素色的绢布屏风上，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
其中一个戴着牡丹花面具的妇人，正用手帕按着眼角。
这时，戏台上垂下的青灰色纱幕忽然向两边拉开，露出了后面纸扎的、显得破败的乡村茅屋。
一个抱着琵琶的旦角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上台。
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裙子，裙边都磨出了毛边，鬓角还特意粘了几缕灰白的头发，扮出苍老的样子。
她开口唱道：“陇西三年没下过一滴雨，只能碾断槐树根来煮粥充饥。”
这出戏叫《双鲤记》，此时讲的是穷书生蔡邕离家去京城考状元，留下妻子赵五娘在家伺候公婆。
此时正碰上陇西大旱，赵五娘当掉自己的首饰换点陈米，自己却偷偷吃糠咽菜的情节。
老琴师用指甲刮过琴弦，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音，模仿嚼碎稻壳的感觉。
接着，纸扎的茅屋被学徒们迅速撤下，换上了阴森冰冷的灵堂布景。
旦角跪在蒲团上，拆开自己的发髻，唱道：“卖了这头发换来薄棺材，总算在黄土里安葬了公公婆婆。”
突然，锣鼓家伙一齐敲响，一个金碧辉煌、画着栋梁的丞相府布景从上面降下来。
另一个戴着珠冠、穿着华丽衣裙的旦角扶着丫鬟登场唱道：“状元郎醉眼看着交杯酒，哪听得见家乡早已饿殍遍野。”
最让人心里堵得慌的是最后一幕。
穿着褪色蓝布衫的赵五娘和穿着锦绣衣裙的丞相女儿一起站在厅堂上。
赵五娘接过了丞相女儿递过来的合欢酒。
一个老生扮演的蔡邕举着金杯唱：“皇恩浩荡，允许我娶两位夫人。”
一楼坐着的女客里，已经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
林清歌看着这出戏，只觉得一阵反胃。
赵五娘独自苦守旱灾中的家，为了供养公婆当尽首饰，自己吃糠咽菜。等到丈夫蔡邕考上状元时，他却被迫娶了丞相的女儿。
台上两个女人站在一起行礼，共同侍奉一个丈夫，粗布衣角和绫罗绸缎缠在一块，还要感谢皇恩浩荡。
“不婚不育保平安。”林清歌一边摇头，一边对身后的吴宁低声评论道：“这状元郎的夫人更是当不得。诱惑太多，总被旁人惦记。”
她话音刚落，就听得旁边屏风后面，隐约传来一个男子低低的笑声。
林清歌因这一声笑，不由冲屏风后面的人问道：“公子笑什么？“
她连日操劳生意，嗓子有些沙哑，早不似往日清亮。
屏风后的烛光里，映出一个起身拱手的身影。
“在下失礼了，并非有意冒犯，”那男子的声音温和，带着些许歉意，“只是偶然听得姑娘高论，想起一位故友，她似乎也抱定主意，不愿嫁人。”
林清歌闻言，像是找到了知音，轻轻拍手道：“看来您这位友人，倒是早早看清了世间的真相。”
屏风那头的男子身姿挺拔，顺着她的话问道：“不知姑娘所说的‘真相’是什么？”
或许是这上元节的氛围，又或许是隔着屏风与面具，林清歌久被压抑的谈兴忽然被勾了起来。
她瞧见对方桌角也放着一张面具，便提议道：“公子若真想听，隔着屏风说话总嫌别扭。不如我们面对面聊几句？最好都戴上面具，也省得有些话，日后想起觉得尴尬。”
男子沉默了片刻，最终应道：“也好。”
随即拿起了面具。
过了一会儿，林清歌轻轻拉开自己这边的屏风竹帘。
只见右侧雅间里站着一位戴青面獠牙面具的男子。
虽看不清面容，但衣着体面，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她自己也戴着那张白色的狐狸面具，走上前去，微微见礼。
“在我看来，”林清歌开门见山，“成婚对女子而言，实在没有多大好处。”
她的目光扫过戏台，仿佛又看到赵五娘接过合衾酒的那一幕，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诮。
“除了能名正言顺生个孩子，我看不出旁的益处。戏里这状元夫人辛苦操劳，末了还要与人分享丈夫，男人至多说句‘夫人辛苦’，转头可能还嫌她容颜憔悴，比不上人家高门千金保养得宜。”
男子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和：“天下男子何止千万，姑娘此言，未免有些偏颇了。”
“规则是你们定的，权柄在你们手里。”林清歌叹口气，“女子若遇人不淑，便是一生尽毁。若公子置身戏中，做一回那赵五娘，你是否会换一种想法？”
男子默然片刻，目光投向楼下尚未散尽的人群。
他缓缓道：“姑娘说的确是世间存在的一面。但在下想说，世事也并非全然如此黑暗。”
戴着面具，仿佛也戴上了一层保护，林清歌觉得轻松了不少。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所求的，不过是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日子。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愿将一生的命运，押在旁人的良心上。”
说完，她再次冲男子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男子立在雕花栏杆旁，望着那抹石榴红的裙角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莫名一动。
这身影，与记忆深处的某个故人隐隐有几分重叠。
他出神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思绪飘回了多年前的洛城，
不知她如今可还安好？
当年他不告而别，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
可这些年，心底却从未真正忘怀。
林清歌走出戏楼，脸上的狐狸面具并未摘下。
夜空中飘荡着无数天灯，宛如星河倒悬。
她看见对面河滩旁有小贩在售卖花灯，心里一动，也想去放一盏，为上元节画个句号。
林清歌走到河滩边，刚好买下小贩手中的最后一盏素纱天灯。
她正准备点燃时，就见方才戏楼里那位戴青面獠牙面具的男子也信步走来。
小贩一边收拾摊子，一边对男子抱歉道：“真对不住啊公子，最后一盏刚被这位姑娘买去了。”
男子看到林清歌和她手中的天灯，微微颔首示意，便欲转身离开。
“公子请留步。”林清歌叫住了他。
“上元节放盏天灯才算圆满，公子若不介意，不如现在写张心愿笺，我们一起扶着灯框，将它放上天如何？”
男子脚步顿住，回头看了看她，略一沉吟，道：“如此，便多谢姑娘了。”
他接过林清歌递来的纸笔，俯身写下几字。
林清歌瞥见是“祈故人长安”五个字。
他的字迹清峻有力，竟让她生出几分模糊的眼熟感，但一时也无从深想。
两人一同小心翼翼地托起天灯时，林清歌发现这男子的手生的修长好看。
天灯缓缓升空，融入那一片璀璨的光河之中。
“姑娘，”男子望着远去的天灯，声音轻缓地开口，“你今日所言，自有道理。但在下还是想说一两句不中听的话。”
他转过头，面具下的目光显得认真。
“姑娘看人看事，或许有些过于悲观了。遇人不淑，固然如同陷入泥沼，但这世间，也并非全是无情无义之辈。”
林清歌听了，却轻声笑了出来。
吴宁在不远处静静等候。
她想趁着这戴面具的时机，说些平日绝不会对人言的痛快话。
“今日你我都戴着面具，也算有缘，我不妨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是个和离过的妇人。从前那位……他偏好男风，却骗我成婚。”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过往的伤痕。
“直到后来撞破他与男子私会，才惊觉自己所托非人，荒唐至极。”
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提起这段不堪的往事，说出来后，心里反而奇异地松快了些。
“您看，婚姻于女子，就像一场押上性命的赌局。”
她叹了口气，笑声里有些苦涩。
“你们男子可以三妻四妾，我们若输了，却可能蚀尽骨血。所以如今，我只愿谈些轻松风月，再不论婚嫁之事，这点倒是与公子那位友人，不谋而合了。”
说完这略显沉重的话题，林清歌想缓和下气氛。
她用调侃的语气问道：“方才见公子写下‘祈故人长安’，那位旧友，莫非是公子的意中人？”
河水流淌，带着花灯的余烬缓缓远去。
面具之下，男子沉默了良久。
林清歌笑了笑，说道：“我无意探听公子**。只是有时会想，人若多见些世面，多遇到一些人，或许哪天便会觉得，自己曾经念念不忘的人，也不过如此。”
男子的面具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她的说法有些讶异。
林清歌接着举例。
“就像上个月游街的状元郎，名前寂寂无闻，成名后自有高门贵女排着队要嫁他。若他是戏文里那个蔡邕，眼下怕早忘了糟糠之妻，等着迎娶贵女了。”
男子听完，坦然回应道：“择选伴侣，当如静水观鱼。重要的是鱼本身，而非它游弋的是金缸还是泥塘，不该以此分贵贱。”
林清歌闻言一愣，随即笑道：“这话有理，但世上能做到清水观鱼，不为外物所惑的人，实在太少了。”
她仰头望着漫天灯火，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世人忙忙碌碌，能把自己活明白，已属不易了。”
说罢，她收敛神色，冲男子郑重一礼：“上元佳节，愿公子心想事成，告辞。”
男子拱手还礼，目送她走向等候的护卫。
那抹红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后，他缓缓摘下面具，望着满天祈愿的灯火，再次想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祈故人长安。
随即，陈昀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
她向来活的肆意潇洒，想来怕是早已忘了自己了吧。
他转身步入渐散的人潮，最终消失在长街拐角，如同一滴墨晕染在沉沉的夜色里。
唯有天边那盏祈天灯还亮着，晃晃悠悠的，像是谁迟迟未尽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