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歌说完话,李护卫把一个装染料的桶放到张哲面前。
“您看,这染料都脏了,没法用了。”
张哲不懂染料,但听她说的有头有尾,多少也有些信了。
可他也不想早早认了,故作震惊道:“竟有此事?那洛城流民乞讨的也不少,林小姐怕是找错人了吧?”
林清歌摆摆手,一副绝不会错的态度。
她向前微倾身体,目光紧锁张哲。
“那人后颈之上有一处清晰的烙印,是一个‘张’字,环绕木材纹样。张老板,这洛城之中,以木材起家,又以‘张’为印记的,除了贵宅,怕没有第二家吧?”
她根本不给张哲思考的时间,语气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若非确认是张宅逃奴,我何必登门?难道我林家会无故讹诈不成?”
张哲忙笑着说:“林小姐误会了。”
“那批‘雪蚕丝’药性特殊,沾染人畜秽物即失效用,此事洛城任何一位有信誉的大夫皆可作证。您若不信,我们即刻便可请人前来验看,只是到时,这逃奴损毁贡品级药材之事传扬出去,怕是会影响张老板声誉。”
张哲沉默了。
后颈烙印是张家对奴仆,尤其是他“特殊喜好”的那类才会用上的隐秘标记,外人极少知晓。
这林清歌连印记的细节都说了出来,再看她言之凿凿,一副不怕对质的模样,张哲对药材一窍不通,当下也难以辩驳。
百两银子他肉疼,但更怕的是事情闹大,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癖好被牵扯出来,损了名声。
况且,林家最近风头正盛,新式纺织机让不少商户承情,他也不想平白得罪这样一个正在上升的人家。
为了一个已经废了,还试图行刺自己的逃奴惹上一身骚,实在不值。
心思电转间,张哲迅速权衡了利弊。
他脸上立刻堆起懊恼和歉意。
“林小姐息怒,息怒,都怪张某治家不严,竟让这该死的逃奴冲撞了小姐。”
他变脸极快,语气充满了惭愧。
您说的应该是我在惩戒的逃奴吴宁,他数月前窃物私逃,我正四处寻着呢,没想到他竟还毁了小姐的染料,真是罪不可赦。”
他看向林清歌,试探道:“这损失您看……”
林清歌冷冷接口:“按规矩,家奴犯事,主家担责。要么赔钱一百两,要么人交由苦主处置,以抵损失。张老爷选一样吧。”
张哲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叹口气。
“这奴才既然做了错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只望小姐能出了这口恶气,也算张某给小姐赔个不是。”
他摆足了姿态,一心只想尽快把这烫手山芋,连同可能的麻烦一起甩掉。
林清歌知道目的已达,她面无表情起身说道:“既然张老爷如此明理,那我也不再多说,人就交给我吧。愿此事之后,张宅能再无逃奴惹是生非。”
张哲如释重负,冲管家说:“把吴宁带过来,交给林小姐处置吧。”
他转头又对林清歌赔笑:“小姐放心,日后张某必定严加管束。只是这逃奴桀骜,之前抓捕时受了些伤,模样不堪,您多包涵。”
不一会儿,吴宁被两个家丁如同拖拽破布袋般拖到厅前。
他已然昏迷,肩胛处的伤口触目惊心。
张哲看都懒得看一眼,只盼赶紧了事,语气甚至带上一丝“送瘟神”的急切:“林小姐,人在这里了,您请便,此事可否就此了结?”
林清歌强忍去看吴宁的冲动,目光依旧锁定张哲,语气不容置疑。
“人我带走,但张老板口说无凭,还请将此人的奴契一并交予我林家。白纸黑字,权责分明,也免得日后再生枝节,说我从你张宅抢人。”
张哲看得出,这林家小姐是个心细人。
这奴他原本就打算杀了,奴契留着也没用。
既然林家要,给了便是,省得再绕回赔钱的老路。
张哲笑了笑说道:“人都交给您了,这奴契肯定也是要给的。”
接着,他转头对管家吩咐:“去,把吴宁的奴契取来,交给林小姐。”
管家应声而去,没过多久便取来一张泛黄的纸张。
张哲接过,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递向林清歌。
“林小姐请过目。从此刻起,今日事情已了,吴宁以后便是林家的奴了。是打是罚,是生是死,皆由林家处置。”
林清歌仔细检查了奴契上的姓名、印记以及日期,确认无误后,将其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至此,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冲老李示意后,老李立刻和车夫上前,准备将昏迷的吴宁带走。
可也是在此时,张哲一个眼神示意下,旁边的下人突然狠狠朝吴宁的胸口猛踩一脚,嘴里骂道:“滚,一天净知道给人添麻烦。”
吴宁顿时吐出一口血来,下一刻好像就要没命了。
林清歌看的出来,这张哲不想让他活着出去。
她用神色示意老李与车夫将人赶紧带上去。
张哲此时却上前半步,用那种看似推心置腹的商人腔调说道:
“林小姐留步。有件事,张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跟您再交代一句,免得日后惹来闲话,反倒是我张某人的不是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吴宁,语气变得刻薄起来,不再掩饰其中的鄙夷。
“这个奴叫吴宁。是青楼女子与不知名的恩客所生,他就是在那种脏地方,吃着残羹冷炙,看着腌臜事儿长大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清歌的反应。
见她依旧没什么表情,便继续一副替她着想的语气。
“我要不是当年看他可怜,也不会收留,如今想想,终究不妥。您要了他也是脏了门第,对林府声誉有碍。不如让我当着您的面处置了,给您消消气。”
吴宁此时恢复了些意识,因这番话,手指微微攥紧。
张哲不想把吴宁交出去,只希望就此了结他。毕竟他那不能放在明面上的喜好,最好少让外人知道。
可看林清歌没有反应,他便也只能找补道:“当然,人现在是您,自是随您处置。”
林清歌只是淡淡瞥了张哲一眼,说了一句:“多有叨扰”,便与吴宁一行人离开。
张哲看着林家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平日的阴沉。
虽被一个年轻女子如此逼迫,心中终究不快。
只是权衡利弊,用一个将死的逃奴,换得息事宁人,值了。
算了,不跟女人见识。
他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宅里。
***
吴宁醒来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他动了动身子,立刻被浑身上下散架般的疼痛扯得倒吸一口冷气。
吴宁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床榻上,身上换了一身素色的棉布衣裳。
他怔怔地看着身上干净的衣物,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么干净的衣服了。
以前在张宅,穿戴整齐华丽,不过是张哲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观赏欲。
后来他拼死逃出来,四处流浪,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苦力活,衣服总是沾满汗渍和污垢,能有件蔽体的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干净。
正当他出神时,一个老大夫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他睁着眼,开口道:“哟,终于醒了呀!”
老大夫走上前,仔细查看了他的脸色,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脉象,感慨道:“年轻人底子就是好,恢复得挺快。那么重的伤,险些就救不回来了。”
他一边将药碗递给他,一边絮叨着:“你呀,真是命好,碰上了林小姐这么个大善人。要不是她坚持,花了银子用好药吊着你的命,你这会儿早就过了鬼门关了。”
老大夫盯着他喝完药,又忍不住再多说了两句。
“你昏睡这两日,天天都来看你一趟。这次醒了,可别再乱跑,也别再做傻事了。”
吴宁听到这话,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惭愧。
当初他被仇恨冲昏了头,只想找张哲同归于尽,哪还顾得上其它。
张哲对他施以私刑,让他成了个废人,那种精神上的羞辱和绝望,远比身体上的折磨更让他痛不欲生。
他正想开口向老大夫道谢,门外突然传来林清歌的声音。
“你醒啦。”
吴宁抬起头,看见林清歌走了进来。
林清歌这几日看望对方时,总是会盯着他的脸再三琢磨。
最后彻底确信,他不是周远。
这个男人的右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颜色偏淡的美人痣。
周远是没有的。
林清歌也不得不承认,即使此刻他面色苍白,带着伤后的虚弱,却依旧能看出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
那颗美人痣长在他的脸上,并不显女气,反而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
她没有过多寒暄,径直走到床边的椅子前坐下,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吴宁面前。
“奴契收好,以后你自由了,跟张家也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