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宁看着那张决定了他半生命运的薄纸,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抬起头,直视着林清歌,声音有些沙哑地问:“小姐为何要救我?我的命不值钱,怕是连医药费都抵不了。”
林清歌微微蹙眉。
她听不得这种自轻自贱的话,直接反驳道:“人都是光着身子生下来,又一堆白骨的死去,谁又能比谁高贵到哪儿?”
吴宁一怔。
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林清歌看着吴宁,严肃的说:“我救你这条命,不是为了听你说自己的命不值钱。”
顿了顿后,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至于为什么救你,是因为我曾厌恶过一个人,心里还咒过对方,怎么不净身算了。”
她的目光望着吴宁苍白的脸。
“前两日看见你,发现你与他长得极像,而且还真的被去了势。我当时就觉得,是不是我乌鸦嘴造的孽。”
林清歌说完,又叹了口气。
“即使现在知道你不是他,可你的遭遇还是太残忍了,我没办法看着不管。”
她将奴契又往前递了递:“好好活下去吧,别浪费了这条命。”
看吴宁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去,林清歌问他:“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吴宁垂下眼睑,低声道:“我娘是青楼女,我生来就是贱籍。除了卖力气做点苦工,怕是没什么正经人家肯收留我这样的人。”
林清歌听了,故意试探地问道:“我听说,那些赌坊或者见不得光的地方,养的打手向来不问出身,待遇丰厚,你没考虑过?”
吴宁摇头,语气坚定。
“我不识字,但还是记得娘的教导。做人要存善念,走正道。苦力虽然辛苦但不害人,凭自己的力气吃饭,活得也堂堂正正。”
说完,他将奴契反推回给林清歌。
“吴宁的命,是姑娘救回来的。只是我身份低贱,若留在姑娘身边做事,只怕会污了姑娘的清誉。”
他挣扎着起身,在床榻上撑起身子,恭恭敬敬地对着林清歌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从今往后,吴宁这条命,就是姑娘给的。姑娘若有所需,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吴宁万死不辞。”
林清歌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好呀。”
她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对吴宁说:“既然这样,等你把身体养好了,就跟我回林宅吧。我们林家还缺干活的人。”
吴宁彻底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清歌,忍不住提醒道:“小姐,我是贱籍,正常人家雇佣家奴,也都要身家清白的良民,我这样……”
“这些不用你操心。”林清歌说得直接了当,“你记住自己说的话,要做个好人,就行了。”
吴宁望着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只再次俯下身,郑重地磕头谢恩。
他知道,林家小姐又帮了他。
林清歌看着伏在榻上的吴宁,也猜得出,她收留一个来历不明、贱籍又去了势的男人,回到家里,恐怕又要掀起一阵风波。
可一想着他所遭受的非人折磨,想着他若出去,因为身份的原因,一辈子只能待在最底层不能翻身,或者再次被张哲找麻烦的话……
林清歌的恻隐之心终究还是压过了对麻烦的预估。
她觉得人不应该被出身困住一辈子。
何况话都说了,就别后悔。
***
林宅里最近有些热闹。
下人们干活之余,总忍不住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话题的中心,自然就是新来的吴宁。
“你看见没?那个吴宁,模样生得真是俊俏,可惜了……”
丫鬟们聚在廊下,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唏嘘。
他容貌俊朗,即使穿着和其他家丁一样的粗布衣裳,也气质出众。
一想到他遭遇的磨难,女儿家们心里就充满了同情。
男人们这边,看法则复杂些。
可怜确实可怜,但这出身实在是太低了。
看着宅里的女眷多少都对吴宁多几分关照,有些男人便忍不住酸溜溜地感慨:“啧,长得好看就是不一样,哪怕都这样了,照样有人心疼。
整体上,林宅上下对吴宁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一夜之间改变了根深蒂固的观念,主要还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
小姐待下人宽厚,从不随意打骂,工钱也给得足,大家心里都念着她的好。
既然小姐坚持要留下这个人,他们也就愿意多一分包容。
私下里,他们也议论,说小姐为了这个吴宁,跟家主和夫人闹得不太愉快。
“听说家主气得好两天没跟小姐说话,夫人更是饭都吃不下去,直叹气。”
“可不是嘛,但小姐那脾气陪着笑脸,软语相求,家主夫人最后也没辙了。”
下人们并不怀疑小姐的善心,可也有人暗自猜测道:“小姐这么护着他,会不会……也是看他长得俊?”
李护卫刚好听到这话,立刻粗声粗气地反驳。
“胡说八道!小姐刚看到他的时候,那人灰头土脸,浑身是伤,跟个破布口袋似的,哪看得出俊丑?别乱猜!”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心里对自家这位主子更是多了几分敬佩。
林家下人们也琢磨得明白。
家主和夫人最终能默许吴宁留下,一方面是因为拗不过小姐,也知道小姐是真心同情那人的遭遇;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小姐实在太能干,堪称半个顶梁柱,这点面子,终究是要给的。
吴宁刚来时,男人们虽不至于刻意刁难,但多少有些疏远和瞧不起。
可没过多久,这种看法就渐渐变了。
吴宁话很少,整天埋头干活,分派给他的杂事,无论多脏多累,他都做得一丝不苟,又快又好。
那种踏实肯干的劲儿,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连最初坚决反对的林奇,也不再说什么了。
林宅自打小姐从空蝉寺回来后,就立了个新规矩:每日清晨,宅里的男丁都要跟着护卫们习武半个时辰,强身健体,丫鬟们若有兴趣也可以参加,但大多都只是看看热闹。
吴宁如今也在里面。
旁观或跟着比划,
两个月后的某日,李护卫特意来找林清歌。
他脸上带着欣赏的神色,禁不住的夸赞吴宁。
“那小子我观察他两个月了,干什么像什么,利索得很!尤其是习武,架势端正,肯下苦功,浑身透着一股韧劲儿。虽说身子遭过罪,但底子不差,绝对是块练武的好材料!您让他跟着我好好练,以后准能成为个得力的护卫,也好更好地保护宅子,报答您的恩情。”
林清歌听了,看着李刚难得这么夸人,便笑着允了:“既然李护卫你看好他,那就让他跟着你吧。”
又过了一阵子,林清歌就发现,吴宁已经换上了护卫的短打衣裳,时常出现在宅院门口或者巡夜的队伍里。
她起初没太在意,后来渐渐发觉,好像只要她出现,吴宁的身影总会恰好地转向另一边,或者借故走开些距离,似乎在有意避着她。
终于有一天,林清歌在穿过庭院时,正好迎面遇上巡值过来的吴宁。
他下意识地侧身想让到路旁,林清歌却停下脚步,叫住了他。
吴宁立刻站定,垂首恭敬道:“小姐。”
林清歌看着他,笑眯眯的直接问道:“我发现,你似乎在有意躲着我?”
吴宁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坦诚却带着一丝谨慎,低声回道:“小姐曾说过,我长得像一位您不喜欢的人。吴宁怕这张脸时常出现在您眼前,会让您心生厌烦。”
林清歌微微一愣,心里不由称赞这人的敏锐和体贴。
她坦率的一笑,承认道:“看到你这张脸,确实会想起那个讨厌的家伙,心里偶尔还是会来气的。”
不过,被他这么直接点破,林清歌反而觉得那股闷气消散了不少。
她爽快地笑了笑,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看多了就习惯了。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让你在宅里躲躲藏藏的。”
正巧这时,小桃过来禀报,说原定陪小姐去巡店的车夫,今日家里突然有急事,得告假先回去。
林清歌直接冲吴宁扬了扬下巴,笑着说:“正好,今天你来赶车。”
***
如今时值腊月,年关将近。
洛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忙热闹的景象。
积雪被整齐地扫到街道两旁,各家店铺门口都挂起了崭新的大红灯笼,不少店家还在檐下悬挂了绘制着吉祥图案的桃木挂饰。
绸缎庄、点心铺、杂货店前都挤满了采买年货的人,伙计们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
行人个个穿着厚实的棉袄,富贵人家披着毛皮斗篷,普通百姓也裹得严严实实。
林清歌的马车在熙攘的人群中缓缓前行,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熟悉的年节景象。
如今隔三差五的巡店,管账已经是林清歌的日常生活,随着对林家生意的一番熟悉,她做事情越来越快,如今每天处理好工作之余,还是有时间可以休息一下的。
她闲来无事时,素爱在洛城的街市里闲逛。
鳞次栉比的酒楼,热闹的叫卖,数不胜数的小商贩,都让人感觉到了这个城市的繁华。
林清歌往日里都在东市,今日临时起意,去了西市闲逛。
那里酒楼、赌坊、青楼众多,虽也有寻常店铺,但到底少了些。
她去那里,也只是突然生了一些好奇心,这个洛城里的青楼是什么样子?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在西市绕了一圈。
或许是因为心里暗示,林清歌觉得一进入这里,这街上的脂粉味儿都重了起来。
她第一次看到在现代不能正常存在的行业,此刻正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穿着明艳的女子站在青楼门口,冲着路边的男人们招手。
有男人乐呵呵的进去,有男人犹豫后,摸了摸钱包离开。
吴宁看着她淡定的看着眼前的场景,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子,是第一次来这吗?”
“是啊。”林清歌收起目光看着他,“怎么了?”
吴宁轻轻摇摇头:“寻常女子怕是进来都要脸红下,主子却像是再看热闹。”
林清歌一边看,一边回道:“第一次经过这里,确实有些新奇。”
吴宁劝道:“这里到底乱了些,还是早点离开吧。”
林清歌也知道这里是个是非之地,等着走完这条街就回去。
可前面却突然有些不好过去了。
林清歌疑惑道:“怎么前面那么堵?”
吴宁上前查看一番后,回道:“都是看热闹的,有和尚在这儿。”
林清歌听他这么一讲,也觉得稀罕。
和尚也来逛青楼?
她没见过这场景,也跟着凑起热,伸直了头往两边张望:“哪里哪里?”
吴宁指了指右手的位置,林清歌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就看到有一青年和尚站在青楼门口,周围围满了人。
等马车再往前开的时候,她看清了那和尚的脸,直接冲吴宁喊了句:“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