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林清歌巡完几家铺子,从最后一家店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将暖手炉抱在怀里,才觉得暖和了些。
林清歌一边沿着街道往家走,一边留意着别家布庄的动静。
看到有店铺橱窗里摆出了新式的花样或纹路的布料,她总会停下脚步,进去仔细瞅上两眼,心里默默记下流行的趋势和别家的长处。
如今林家的主要营生已经转向出售“林氏纺织机”,与洛城乃至周边城镇的其他纺织商户的关系,也从过去的竞争慢慢变成了一种合作。
大家买了林家的织机,提升了效率,对林家自然也客气许多。
偶尔遇到相熟的管家或掌柜,对方打招呼时,眼神里常常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叹。
所有人都觉得,这林家小姐和过去真是大不一样了。
虽说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整日抛头露面打理生意,在有些人看来还是不太合规矩。
可看着林家生意日益红火,银钱实实在在地赚进口袋,那些闲言碎语也就渐渐少了。
毕竟,能挣钱才是本事。
今天外面寒气逼人,林清歌巡店完后,便想早点回去。
她看了看天色,决定抄个近路,从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穿过去,能早些回到林宅。
林清歌不喜欢总是坐马车,觉得多走动走动,对身体还是更好些。
护卫老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确保她的安全。
巷子有些狭窄,两旁是高高的院墙,挡住了夕阳最后一点余温,显得比外面更阴冷几分。
林清歌正低头想着生意上的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小姐,你东西掉了。”
她闻声回头,这才注意到小巷一侧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脸上也满是污垢,看不清面容。
破旧的单衣勉强遮体,在这天气里冻得瑟瑟发抖,像个流浪的乞讨者。
他正努力向她伸出一只手,手上躺着一枚色泽温润的玉佩。
林清歌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果然,平时挂着的玉佩不知何时松脱了。
她连忙快步走过去,从那人手里接过玉佩,忙说道:“多谢。”
林清歌握着失而复得的玉佩,再看眼前这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样子,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语气诚恳地说:“这玉佩是值钱的东西,你帮我捡到了,怎么着我也该谢谢你。”
林琴姐其实并不十分清楚这玉佩的具体价值,这么说,是希望对方能心安理得地收下帮助。
那年轻人却往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睛,声音轻飘飘地说:“捡到东西,还了便是,不必了。”
林清歌这时清楚地听到,这人说话气息短促,带着明显的喘音。
他的身体也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似乎不单单是因为冷。
她忍不住开口问询:“你是不是身上不舒服?”
老李在一旁低声提醒:“小姐,天快黑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那男子听到问话,只轻轻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
林清歌见他拒绝帮助,也不便强求。
可她转身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她猛地回头,就见那个年轻人已经直接挺地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林清歌心中一惊,也顾不上许多,立刻折返跑回他身边蹲下。
她注意到对方呼吸急促,便拨开他额前汗湿的乱发,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手心传来一片惊人的高热,脉搏也跳得很快。
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明显的外伤或其他急症的迹象。
“发了高热,烧得很厉害。”林清歌自言自语。
就在她为了确认情况,下意识地将他遮挡在脸颊两侧的湿发更完全地拨开,想看看他面色如何时,那张一直被乱发和污垢半掩着的脸清晰地显露出来。
林清歌的动作瞬间顿住,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
这张脸,虽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她绝不会认错。
“周远?”
她低声唤出这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前夫名字,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林清歌正因发现这昏迷的男子与周远容貌相似而震惊时,一旁的老李突然低呼一声,语气带着诧异。
“这人……他□□怎么还出血?”
林清歌被这话惊醒,顺着老李的目光看去。
果然看到男子□□的地方,隐约有深色的血迹渗出来,与尘土混杂在一起,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林清歌心头一紧,不清楚眼下是什么情况。
男子容貌带来的冲击,瞬间被眼前的危急情况压下。
她来不及细想其中关联,立刻对老李下令:“快!带他去找大夫,找最近的医馆,要快!”
老李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面露难色,忍不住劝道:“这世道,路上死个人太平常了,我们何必惹这个麻烦?看他这样子,怕是……”
“快!”
林清歌罕见地厉声打断了老李的话,眼神坚决,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老李见她如此坚持,知道再多说也无用,只好叹了口气,弯下腰,将昏迷不醒的男子背了起来。
林清歌也急忙向巷口跑去,向路人打听最近的医馆。
很快,他们找到了一家不大的医馆。
坐堂的老大夫看到一个衣衫褴褛、昏迷不醒的乞丐被两个衣着体面的人送进来。
他先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医者仁心,还是立刻招呼学徒帮忙,将病人安置在里间的床榻上。
因为病人是男子,林清歌需要避嫌,只能等候在外间。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张酷似周远的脸让她直到现在都有几分震惊。
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周远?
周远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过了好一会儿,老大夫才掀开帘子走出来,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林清歌看向大夫,直接问道:“大夫,他到底什么情况?伤得重不重?”
大夫看了看一旁使眼色的老李,又看了看这位明显是主事、一脸关切的小姐,觉得这事怕是瞒不过去。
他只得斟酌着用词,含蓄地说:“这位伤者,他是‘去势’之后,伤口未曾妥善处理,引发了溃烂和高热。”
“去势?”林清歌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文绉绉的词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反问,“去势是什么?”
大夫沉默了一下,见林清歌是真不明白,只得更直白地低声解释道:“就是……被阉割了。”
“阉割”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清歌的心上。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阉割?
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
她难以置信,几乎无法思考。
紧接着,一个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闯入脑海。
她与周远离婚当天,曾心里抱怨过他的私生活不检点,甚至愤恨地骂过对方,好像类似于说让他下辈子做太监好了。
一想到此,再结合眼前这个与周远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竟真的被阉割的残酷现实,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荒谬、以及深重自责的难过瞬间攫住了她。
林清歌虽然理智上清楚,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并非没有,这人极可能只是一个不幸的、陌生的可怜人,与周远、与她那句气话毫无关系。
可是,这过于巧合的遭遇,依旧让她心里止不住地翻江倒海。
大夫和老李见眼前的年轻女子眼眶骤然一红,接着便控制不住地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低泣出声。
老李吓了一跳,以为小姐是被“阉割”这种可怕的事情吓到了,连忙想安慰。
可林清歌却抬起泪眼,带着鼻音对大夫说:“大夫,他就拜托您了,所有的医药费用都由我来承担。”
她又望向里间病床的方向,泪水再次涌出,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林清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他是不是周远,无论这与自己过去那句气话有无关联,这事她真的不能坐视不理。
怎么可以阉割呢。
怎么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呢。
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又忍不住根据自己前世作为医生的本能,对大夫千叮万嘱:“大夫,他的伤口一定要清理干净,最好用烧开晾凉的水或者烈酒擦拭消毒,防止再生脓毒……”
她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作为商女不宜显露太多医学知识,便适时停住,只是强调,“总之,务必请您费心,千万要处理好伤口。”
大夫见这女子如此看重这陌生男子,虽觉奇怪,但也郑重承诺:“小姐放心,他只是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老夫开几剂清热解毒、退烧生肌的猛药,只要他能服下去,好生照料,性命应是无虞的。”
接下来的三天,男子的高热反反复复,病情时有反复。
林清歌心中牵挂,每天都抽空到医馆探望,虽然不能进里间,也要向大夫仔细询问病情进展,确保医药不曾短缺。
到了第四天,林清歌像前几日一样来到医馆,却见老大夫迎上来,面色有些无奈地告诉她。
“小姐,那个人的高热昨夜已经退了,今早醒来,精神也好了些。可是……老朽刚去给他换药的工夫,一转眼,他人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