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露出踏板连杆装置,说道:“虽然看不懂你写的'轴承'是什么意思,但我看懂了那张图,试着做了个纺织机。”
他蹲下转动某个木质圆盘,整排纱锭突然齐刷刷转起来,发出类似纺车的嗡鸣。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虎口因为连夜打磨齿轮磨出的水泡上。
林清歌指尖抚过齿轮凹槽,自言自语说道:“这个结构...”
她又蹲下查看底部机关,问他:“你是不是做了改动?”
木架侧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像是反复调试的标记。
“原来的设计,纱线容易断。”
林奇从墙角木箱掏出个布包,哗啦啦倒出几十个不同尺寸的齿轮。
“我试了七种齿数搭配。”他捡起个磨得发亮的木轮,“这种樟木最耐磨。”
说着又从梁上取下个竹筒,倒出细沙演示齿轮咬合:“沙漏计时测了上百次,这个转速最稳。”
林清歌看着眼前这个被林奇复刻出来的珍妮机,惊讶的说不出来话。
以前,她偶然在博物馆看到的纺织机历史,那里摆了一台珍妮机。
解说员详细的说着这个产品,她出于好奇,也主动上手操作了下。
但她只有记忆,并不太懂这中间细微之处该怎么克服,只知道原理,知道这个产品让纺织效率大幅度提升。
而林奇,竟然靠着那几页纸,就将这个产品实现了个七七八八。
林清歌忍不住拍手称赞:“好厉害。”
林奇有些腼腆的笑了下,接着在他的示意下,两人一起将纺织机做了最后的调试。
他们蹲在满地木屑里调试了半日,当第十六根纱线终于同时绷直时,调试终于完成了。
林清歌望着投在墙面的齿轮阴影,恍惚间似乎看见了车间流水线的光影。
“官府工坊的织机,最多同时纺八根线。”林奇用袖口擦掉额角汗珠,“这个能抵三个熟工。”
他手指拂过机架榫卯接缝处:“卯眼打了七回才严丝合缝。“
接着,他望着林清歌:“我把它命名为林氏纺织机,是我们林家的东西。”
接着,林奇望着她感慨:“阿姐给出的这个东西,应该是能卖个好价钱把。”
林清歌摇摇头。“先不直接卖,我们主打卖服务。”
她斩钉截铁的说,“先找两家布庄合作,只租不卖。”
“只租不卖?”林奇纳了闷。
“对,每台织机刻上林家标记,每月收租钱,租到回本到一定时候,纺织机就送他们了。后期做好售后,不断改良,就能让更多人用到我们林家的东西,这样生意才能越做越大。”
她捡起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个圈套圈的图案。
“等别人仿造时,我们可以试着出改良版了,比如加个调节纱线松紧的旋钮,或者扩大纱锭数量。”
林奇一听,瞬间了然。
他从桌底抽出本账册,翻了几页后,又用算盘拨了几下后,肯定的说:“这是按你图纸估算的成本,若用青冈木代替红木,造价能压到四十两。”
“还要找官府。”林清歌蘸水在案上画了个官印图案,“献上两台给工部,这叫知识产权...就像菜谱秘方,有机会了,总得讨来个名目护着。”
林奇听完,笑着说了句:“阿姐待在闺阁中,确实可惜了。”
他说着这些,心里也愈发肯定,她不是以前的林清歌。
之前的阿姐,已经不在了。
一切,或许都是天意吧。
“以后,林家你自由出入即可,不用理会外人的口舌。”林奇看着她承诺。
林清歌把调试好的纺锤轻轻归位,接着也回他道:“你许我自由,我也希望你可以做自己热爱的事情。”
林奇心里还是一动,突然有了几分终于被认可的感觉。
林清歌看着林奇,微微一笑。
“林家可以先试着将重心换到纺织机上,做全行业的生意。等有了足够的本金,我们自己的纺织业务也能多请些有本事的师傅,好好再提升下。”
林奇认可她的话。
也知道,这次怕是林家最后的翻身机会了。
林清歌看着这纺织机,多少有了些发愁:“也不知这机器能用多久?创新也没那么容易。”
“现在这台最多撑两年。”林奇回答的斩钉截铁,“不过,我都想好了。”
“林家若守着个织机吃老本,迟早被仿造的打垮,必须得不断出新。”
他蘸水在案上画出三排纱锭,“等别人仿出十六锭的,我们就该出三十二锭带自动断线的,我可以研究。”
林清歌看到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拍手赞叹道:“你就该吃这口饭。”
林奇望着她,沉默一会儿后,还是感慨:“阿姐也是妙人。”
他没有再多说下去,只拿出她上次写的那几张纸。
“之前你给的这几张纸,这字我我看不太懂。”
“这个还好,都是些管理上的小建议。”林清歌嘿嘿一笑,“改天我重写一份给你。”
林奇听完,看着夜色已深,将纸递给她,“阿姐早点休息,有空了,我听你讲。”
林清歌刚接过去,就听林奇又说了句:“以后林家,也得靠阿姐出份力。”
他认真的望着她,承诺道:“从今日起,林家的账目我与阿姐都可查看,利润你我五五分,我说话算数。”
林清歌微微一愣,接着点点头,冲他来了个比心的手势,然后又主动拉着他击掌为盟。
“好。”她也认真的回应了他,“以后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四个月后,初秋晨雾里,林氏纺织机正式问世,林家作坊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十五架新式织机在庭院排开,檀木纱锭转如风轮。
青州布商赵掌柜瞪圆了眼,数着那些飞梭:“了不得啊!这林家做出来的纺织机,能抵三个老伙计啊!”
几个老织工蹲在机架旁,粗糙手指摩挲着黄铜变速器,赞叹道:“这物件灵性,脚下一踩就换劲儿。”
林氏纺织机问世三月,洛城七成布庄已换上了林家的纺织机。
原本冷清的林家库房如今彻夜通明,三十余名木匠分班赶工,刨花堆得比院墙还高。
林奇带着匠人们改良出可替换的标准化齿轮,将组装效率提了三成。
同行看着这纺织机,再看看林家小姐把店管的有模有样,做事雷厉风行的样子,不由都私下感慨。
林家要翻身了。
***
林清歌如今已经彻底熟悉了林家生意,巡店,管账已经是她的日常。
她先去的是位于城南的“林氏绸缎”。
店铺刚刚卸下门板开门营业,清晨的客人还不多,伙计们正在擦拭柜台,整理布匹。
她走到店内一侧的休息处,看到那里摆着几张给客人歇脚的凳子。
“旁边可以放个小几,摆上干净的茶壶和茶杯,让等候的客人能喝口热水。”
林清歌说完,伙计连忙点头应下,立刻动手调整。
林清歌又看了看柜台的高度,对掌柜建议:“柜台这边,可以准备几本厚厚的布样本子,把咱们各种料子的样品都缀在上面,让客人能随手翻看,比单听我们说要直观得多。”
掌柜的觉得有理,记了下来。
从城南的铺子出来,林清歌又赶赴城西的成衣铺。
她每隔几天就要这样把几家店都走一遍,看看哪里还能改进。
无论是货品的摆放,还是店内的布局,甚至是对待客人的言谈举止,她都会留心,觉得不合适的地方,就当场提出修改。
她深知,要让林家的生意立得住,光靠新式的纺织机还不够,还得让客人进了林家的店,就觉得舒服、周到,下次还愿意来。
除了巡店,每月月中和月末,是林清歌雷打不动对账的日子。
书房里,账本堆了半桌子。
她看得极仔细,一笔一笔收支都要核对清楚,不时向管家和账房先生询问某项开销的缘由,或是某笔收入的来源。
她会将几个铺子的账目放在一起比较,看看哪家生意最好,哪家成本控制得宜,哪家又有可以提升的空间。
通过这些账目,林清歌能清晰地把握住林家生意跳情况,知道现银有多少,库存几何,未来该如何调配。
某日对完账,已是下午。
林清歌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信步走到前院的铺面。
伙计们正在忙碌,她看见一个叫王五的年轻伙计,眼下有些乌青,精神似乎不大好。
她走过去,语气平常的问道:“看你精神不太好,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上次听你说,你娘入秋后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近来可好些了?”
王五没想到小姐还记得自己娘亲的病,受宠若惊,连忙回道:“劳小姐挂心,吃了些药,已经好多了。就是…就是家里小子前几日有些发热,夜里哭闹,没太睡好。”
林清歌点点头,对跟在身后的管家吩咐:“去库房里支取两支上好的老参,让王五带回去,给老人补补身子。这个月他的夜班,暂时安排给别人,让他晚上能回去照看孩子。”
王五听了,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作揖。
林清歌摆摆手:“好了,去忙吧,有什么难处,就跟掌柜的说,别自己硬扛着。”
她又转向其他伙计,问了问另外几人家里孩子上学的情况,或是老人身体是否安泰。
林清歌隔三差五就会这样问问,谁家真有困难,她知道了,总会帮衬一把。
时间久了,伙计们都觉得在这位小姐手底下做事,心里踏实。
至少小姐是真心把他们当人看,而不仅仅是干活的工具。
不知不觉,林清歌正式插手林家的生意已经有半年光景。
而那改变了林家命运的“林氏纺织机”推广开来,也有三个月了。
这短短数月,林家的生意可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得益于新织机极高的效率,林家布匹的产量大增,成本却降了下来,在市面上极具竞争力。
以前一些需要从外地进货的紧俏布料,如今自家就能织造,而且质地更优。
林家的绸缎和棉布,不仅在洛城打响了名头,连邻近的州县也有客商慕名而来。
生意红火,进项自然多了,伙计们的月例也都加了些。
众人个个喜笑颜开。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却做事沉稳有方的小姐,心里除了感激,更是在后面的日子里,多了一份死心塌地跟着干的心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