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歌起身,冲定光一礼。
定光问道:“施主今日在此跪拜,可曾仔细看过这来来往往的众生?”
林清歌点点头,目光掠过他,投向殿外陆陆续续走来的香客。
有衣着华贵、前来还愿的商人,脸上带着如愿以偿的轻松;也有衣衫褴褛、满面愁苦的老。
“众生无论贫富贵贱,皆有求不得、爱别离、病痛苦。”
定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却怜悯的态度。
“富贵者求更多,贫贱者求生存,为人父母者求子女安康……这世间,无人不苦,无人不带着各自的业障与烦恼挣扎求存。”
说完,他看向林清歌,目光清澈却又似乎能洞悉一切。
“施主既得此机缘,也当谨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林清歌一愣。
这和尚不是来念咒的?
他放过自己了?
定光看出了她心里的想法,冲她解释道道:“这几日让施主抄写佛经,是为了让你静心。”
定光看着她。
“你对过往有怨憎,可过去已灭,未来未生,往事不可追,还是应珍惜当下。”
林清歌心里突然一颤。
定光看着林清歌沉默的样子,再次问道:“你是谁?”
林清歌微微攥了下手,迎着对方的目光回道:“林清歌。“
“你是林清歌?“定光反问她。
“是。“她答得斩钉截铁。
定光望着她,平声说道。
“既为林家女,当惜眼前人。林家主每日遣人问你是否安好,此刻正在山门候着,施主可以收拾行李,准备下山了。”
说完,定光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转身,灰色的僧衣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光影里。
殿内,檀香依旧。
林清歌独自站在原地,耳边回荡着定光的话。
过去已灭。
未来未生。
珍惜当下。
她抬头看向佛像,郑重地再次在佛前跪了下来,双手合十轻声说道:“谢谢。”
***
林清歌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空蝉寺。
可一想到自己糟糕的方向感,她决定先回原地等着,看看能不能遇到熟悉的路人或者沙弥带她出去,以免再次迷路。
大雄宝殿旁有一处敞开的侧厅,名为“阅经堂”,是供香客们休息和阅览佛经的地方。
林清歌没去过那里,临走前有些好奇,便走了进去。
堂内很安静,只有几个香客在轻声翻着经卷。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靠墙的一排书架,上面除了常见的《金刚经》、《地藏经》等,还有一些没有名字的书卷。
出于好奇,她走近了些,发现那是几本手抄的书册,纸页已经有些泛黄。
林清歌小心地抽出一本,翻开一看,里面抄录的并非佛经,而是类似四书五经的片段。
那字迹端正有力,结构严谨,笔锋转折间带着一种独特的沉稳劲力。
她仔细瞧了瞧,觉得这字迹像是定光的。
这几日定光教她握笔、运笔时,曾亲手写过不少字样让她临摹。
笔记上的字,无论是起笔的藏锋,还是收笔的回腕,都与记忆中定光示范的字迹如出一辙,只是更显成熟老练。
接着,她又翻开另一本水利笔记,看着上面详尽的记录和简洁的图示,也是觉得这笔迹越看越像。
此时,负责打扫阅经堂的无忧进来,准备给香客添水。
他看到林清歌拿着那几本书册出神,便走了过来。
“女施主也对这类书感兴趣?”无忧小声问道。
林清歌从辨认字迹的思绪中回过神,将书轻轻放回原位,笑着说:“只是好奇,寺里怎么会有四书五经和治水的书?而且这字迹……”
无忧一边擦拭着书架上的浮尘,一边回道。
“这些是定光师兄闲时抄写和阅读的。他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多了解些世俗的学问,能更好地理解众生的诉求和困苦。”
接着,无忧自豪的说:“我们寺里的藏经阁里,也有不少这样的书,师兄是那里的常客。他尤其关心农耕水利,说这关乎民生根本,是实实在在的善业。”
林清歌不禁有些佩服定光了。
一个僧人,会深入钻研济世安民的学问。
这份胸怀和远见,远超寻常只知念经拜佛的僧人,也比许多只顾功名的读书人强上太多。
“定光师父,真是令人敬佩。”林清歌轻声感叹道。
“是呀,”无忧点点头,脸上同样带着钦佩,“师兄懂得可多了。”
接着又问她:“女施主,您是要出寺吗?小僧可以为您引路。”
“有劳小师傅了。”
林清歌道了谢,最后看了一眼那排书架,这才跟着无忧离开了阅经堂。
晨雾未散时,林奇便踩着湿滑的石阶来到空蝉寺。
他向寺院前的和尚通报来意后,对方示意他在外等候,接着便替他去传话。
随后,定光便出现在寺院门口。
林奇冲他见礼后,还是问出了他一直以来的疑惑:“阿姐身上是否真的有邪祟?”
“佛门清净地,是容不得魑魅魍魉的。”定光回他,“林施主在本寺住了七日,并未受影响,在佛祖看来,她身上是没有邪祟的。”
林奇喉结动了动,还是说了心里话。
“可她不像阿姐了,是不是姐姐的魂魄不在了。”
定光目光微微一顿。
“即不是邪祟,便不会强行入人身体,若魂魄不在。”他轻轻一叹,“怕也是原主自己的选择了。”
林奇听他这么一说,想到林清歌手腕上自尽未遂的伤痕,心里也大概明白了几分。
他的姐姐,或许从那个时候就不在了。
林奇不意外这样的结果,但心里还是难免悲伤。
定光看出了他的想法,开口道:“施主可曾留意后山竹林?”
他看向云雾缭绕处,“去年旱死的三丛竹子,今春发了新芽。”
“枝叶形貌不同,根脉总归相连,一切皆是天意。”他冲林奇微微颔首,“林家主既然关心她的安危,不如顺应本心,珍惜当下。”
皆是天意。
珍惜当下。
听到这句话,少年目光里多了些释然,冲定光作揖:“家姐这些时日,劳烦了。“
定光冲他一礼道:“令姐佛缘深厚,如今应是快过来了。“
他刚说完这话,就见林清歌拿着行李,在无忧的带领下朝这边走来。
“林奇~”她冲他笑着挥挥手。
林奇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是自己以前的姐姐。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意思,却还是选择了进寺院。
林奇走上前去,开口问道:“这几日过得如何?”
“还行,抄经抄的手酸。”林清歌一边说话,一边见林奇接过她的行李。
林奇见到人后,冲定光再次道谢:“这几日多有叨扰。”
定光微微颔首后,回道:“二位路上小心。”
接着便目送他们离开。
就在他们快要上车之际,林清歌突然转身朝定光看去,接着又从远处一路小跑到对方面前。
定光第一次看到女子跑向自己。
林清歌跑到对方跟前后,思索片刻还是开了口:“有个疑惑想向您请教,可能问题有些冒昧。”
她看着定光,想到那些在佛前祈求自己生活好一点的人,林清歌垂下眉眼,低声问道:“佛祖,能给世人什么呢?”
世人所求,是佛法能给的吗?
男人望着她,面色如常回道:“佛祖渡心,亦是渡世。”
可袖口之下,手里的佛珠却微微攥紧了些。
林清歌听完,也觉得有道理。
心里好受些,这日子才能好过一点。
“受教,多谢定光师父。”
林清歌看着定光,几番欲言又止后,还是低头一礼,冲定光说了句,“有缘再会。”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属艰难。
灵魂深处,她还是希望离他远一点。
林清歌说完话,下一刻看到马车已经准备出发,遂再次小跑离开。
定光看出了她的言不由衷,望着她的背影,轻轻一笑。
无忧看着林清歌毫无顾忌跑在外面的样子,忍不住说了句:“女子走路那么快,以后怎么嫁的出去。”
林清歌还没跑远,听后笑着转头回道:“我不嫁人。”
接着冲他挥挥手离开了。
无忧神色一窘迫,此时头顶也被师兄敲了一下。
“小小年纪,休得胡言。”
定光说完,转身再次踏入寺中。
***
马车驶过山道时,林清歌突然掀开车帘。
晨风灌进来,吹散她胡乱绾着的发髻。
林奇忽然想起,真正的姐姐从来都要梳齐整的圆髻。
“图纸看了吗?”
林清歌掀开油纸,里面是他特意带来的新做糕点,酥皮簌簌掉落。
她直接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接着又用手接着碎渣字。
林奇本来还想让她注意着点仪态,可一听她提起这个,心里便激动起来。
他从怀中掏出几张纸,认真的说:“第三转轴位置我调过了。”
他屈指叩击图纸某处:“这里得加装水轮,齿轮要用精铁才扛得住。”
接下来,林清歌在马车里听林奇讲了很多关于纺织机的改良内容。
他眉眼里带着从未见过的热情,好像一潭死水里,突然起了涟漪。
林清歌嘴里的糕点迟迟没有下咽,就看着她这样神采飞扬的冲他讲着。
林奇看林清歌盯着她出神,以为她没听懂,便说:“听不懂没关系,一会儿回去了,带你看个东西。”
***
回宅后,林清歌第一次走进林家库房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屋子。
“这是我的木工房。”林奇主动说道。
“木工房?”林清歌一愣。
林奇嘿嘿一笑。
“我自小就喜欢摆弄些小东西,家里不肯,把我做好的东西全丢了。最后我只能偷偷搞,不过现在没时间搞这些了。”
推开木工门的瞬间,一股桐油味扑面而来。
林清歌被木屑呛得咳嗽,抬眼却怔在原地。
五尺长的木架横在中央,十六个纱锭整齐排列,齿轮咬合处还泛着新鲜木料的浅黄色。
墙角堆着几摞刨光的木条,窗边木案上散落着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