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天黑之际,林清歌搁下笔,腕骨隐隐发酸。
她正活动着手腕,就听无忧轻快的脚步声过来,后面似乎跟了一个更为稳重的步伐。
“施主抄完了?”
寺庙里男女有别,定光的声音隔着素纱传来。
林清歌光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太阳穴疼。
她将宣纸从屏风底缝推出,庆不用跟他打照面:“抄不快,就这些了”
纸页被抽走的簌响里,定光的影子拓在素纱上。
他翻看了林清歌抄写的笔迹后,缓缓说道:“形散神溃。”
林清歌听到他这话,眉眼里有了几分不快。
“我这字虽然不好看。”她坐直了身子,直视屏风后模糊的轮廓,“但每一笔都蘸足了墨,用足了心。”
她也想好好练习,可就是这么的丑,怎么都写不好。
“今日还未写完。”定光看着纱影里的人,“今日事今日毕。”
“定光师父放心。”林清歌微微一笑,“今日事今日毕,本就是应该的。”
“明日继续抄写。”
定光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听到对方脚步声彻底走远,林清歌才轻轻松了口气。
对方一来,她神经便不由绷紧了些。
原主是出了名的才女,这和尚明知她是借尸还魂,却只揪着字丑说事,听的人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没事,横竖不过七日,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蘸墨重铺新纸,笔尖戳得纸面沙沙响。
“若真没熬过去,就赔死你们。”
之后连着两日,林清歌都是同样的作息。
定光每天过来看她写的字,然后似乎是真的看不惯,总要指点一下。
可说指点,又因为男女有别,他也只能说几句,这在林清歌看来,就觉得对方带着点高高在上的姿态了。
第三天下午,定光盯着她歪七扭八的字迹,罕见的轻叹了口气。
“写字要凝神静气。”
他这一声叹气,莫名戳中了林清歌心里的自尊,人也来了脾气。
“看不惯我字丑?”
她站起身,绕过屏风,直接出现在定光面前。
定光看着她一边挑着眉,一边把毛笔往他面前一杵:“那劳烦定光师父教教我。”
无忧站在旁边,听到她这么一说,面色惊讶。
男女有别,这怎么教?
定光沉默片刻后,示意她落座,继续写字。
接着他从经卷堆里抽出戒尺,指了指她的手腕:“手腕再抬高些。”
等竹尺第三次敲在她同一个位置时,林清歌皱眉看向他。
“能不能别老拿尺子戳人,你直接教不行吗。”
小无忧惊得往后退了几步。
定光看着她不耐烦的神色,就见林清歌再次直勾勾把笔递给他。
“林施主。”无忧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男……”
他话还未落地,就看定光顺手拿起屋里一处灰布带子,裹住右手。
接着,他接过对方递来的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示意道,“有劳施主写这几个字试试。”
林清歌动笔写下了几个字,对方看了下,还是觉得不行。
沉默片刻后,定光还是隔着布料,用手握住了她的手。
“发力不对,握笔姿势也不对。”
定光轻轻握着他的手,一边说,一边平静地指导着。
两人的手之间隔着布料,却让林清歌总觉得手心有些发痒。
她觉得坐姿要调整下,便往后靠了靠,后脑勺差点蹭到对方的下巴。
定光带着她写下“心无挂碍”,声音平板得像念经:“寺里规矩,男女授受不亲,请施主莫要乱动。”
林清歌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定光为何先是说教,再是尺子,搞的这么麻烦。
是她唐突了。
她一边认真的学,一边点点头表示明白,却因这一点头,发丝扫过定光喉结,让人喉间微微发痒。
僧侣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指导着她写字。
也是亲自教授的时候,定光确认了一件事。
眼前这位林家小姐,以前是完全不动笔墨的。
无论握笔还是写字,都是异常生疏。
不过她悟性很高,只需要握着她的手多指导几次,字迹便会比之前要端正很多,虽然远远称不上流畅。
一刻钟下来,看对方稍稍有了些样子,定光说道:“明日开始,全天书写经文。”
林清歌并不反感他的安排,只差开口问一句:“你让我来寺院做什么?”
可话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毕竟这才第三日。
之后,林清歌又抄了整整三天的佛经。
她不明白自己过来做什么,但字开始写的有模有样了。
定光翻看着她书写的佛经,开口问道:“施主这几日抄佛经,可有所收获?”
“似懂非懂。”林清歌老实回答。
定光示意她接着讲下去,林清歌摊开佛经问道:“世间都说女子织布是本分,怎么这佛经里又说‘女身耽于机杼’是业障?”
定光解释道:“织造令人执着色相。”
林清歌想了下,又反问他:“那主持袈裟呢?”
定光回她:“出家众衣具皆是为修行。”
林清歌觉得自己看不懂佛法,也不想看懂佛法。
她觉得这些和尚整天在寺庙里呆着,不食人间烟火,整日读佛经又能做什么。
定光知道她这几日写的有些疲惫,也从她的神情上看的出来。
困了几天,她呆腻了。
“明日辰时,请林施主去佛前跪拜一个时辰,之后我自会来寻你。”
僧侣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林清歌心想,这都快结束了,明天是不是要在佛像前给她念咒了。
不怕。
林清歌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
清晨的山间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带着些草木和香火混合的清冷味道。
林清歌按照定光的要求,今日打算去佛前跪拜。
往日都是无忧领着她去大雄宝殿,可今日不巧,无忧有事在身,只匆匆告诉她自己去佛前跪拜便是。
林清歌方向感本就不好,这空蝉寺也大,回廊与院落层层叠叠,她走了没一会儿,就彻底迷了路。
林清歌不敢乱闯禅房等清静之地,只好顺着隐约的人声,往寺院后方走去。
等穿过一道月洞门时,眼前变得豁然开朗。
视线里,是一片极大的青石板铺就的空地。
此刻,空地上正有数十名僧人整齐列队,习练武艺。
僧人们身着短打僧衣,拳脚带风,棍棒挥舞,气势肃然,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震撼。
林清歌在廊柱后面,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往那群僧人里瞧了一下,一眼就看到了定光。
他一招一式,沉稳有力,与平日那个手持佛珠、眉目沉静讲解经文的和尚判若两人。
林清歌不由有些惊讶。
定光竟然是武僧?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袖。
林清歌回头一看,正是无忧。
“女施主,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无忧压低了声音,往那边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发现后,急忙示意她跟着自己离开。
“这里是师兄们晨练的武场,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观看的,我们赶紧走吧。”
林清歌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自己迷路了,接着赶紧跟着无忧悄悄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她好奇地问无忧:“我刚才看到定光师父了,他也习武?”
无忧点点头,一边引路一边解释道。
“定光师兄确实习武。不过我们寺里,习武主要是为了强身健体,磨炼意志,师兄他最精通的还是佛经。”
林清歌点点头,觉得这寺院这安排确实科学。
强身健体,一点问题都没有。
无忧很快便将她带到了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
庄严的佛像慈悲垂目,殿内一片肃穆宁静,与刚才武场的阳刚火热截然不同。
“女施主,您就在此跪拜吧,小僧还有杂务,就先告退了。”无忧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林清歌回礼:“有劳小师傅了。”
待无忧走后,林清歌依言在佛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她双手合十,仰头看着慈悲的佛像。
接着收敛心神,努力让自己虔诚些。
虽然她从不求神拜佛。
也是在此时,一个穿锦袍的老妇人将铜钱塞进功德箱缝隙,面色虔诚的冲佛祖道:“求佛祖显灵,这次务必保佑我儿媳生个男娃。”
说完,她又低头叹口气,冲身边的丫鬟说道:“她那肚子怎么这么没用,连生三个都是女儿,这要再是个女儿,就得休了。”
林清歌心里翻了翻白眼:这怕得怪你儿子。
等那老妇人离开后,又进来一位素衣女子。
“求佛祖开恩.……”
她冲佛祖磕头,后颈露出青紫掐痕。
“民妇愿终生茹素,只求亡夫留下的二十亩薄田不被小叔强占。”
接着,她忍不住抹了抹泪,放了些香火钱走了。
林清歌在佛堂前就这样待了一个多时辰,突然发现这里跟医院一样,看人间冷暖,世间百态。
有求子的,有求财的,也有为子女祈福的,还有祝自己升官发财死老婆的,众生万象,尽在大殿内。
林清歌突然觉得,自己昨天觉得定光不食人间烟火这事,多少有些可笑了。
这些事情,他见的不比她少。
此时,佛像前终于安静下来。
林清歌不由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大雄宝殿,视线看向外面时,就看定光正踏入大殿之中。
他已换回了平日里那身灰色的僧衣,双手合十,眉目清朗,气息平稳,完全不见了清晨武场上的那股英武之气,仿佛又变回了那位只谙经文的沉静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