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后,林清歌与林奇一起用完早食。
林奇平日虽也不是个健谈的性子,但今日吃饭更显沉默。
等吃完早食,外面的马车也已经准备就绪。
“我送你去。”他主动开口。
“不用。”林清歌摆摆手,“你今日不是要巡店吗?”
“晚点去也无妨。”林奇放下碗筷,示意小桃道,“检查下小姐的行李,别落了东西。”
等小桃确认完毕后,林家兄妹便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平稳的行驶着,车里的二人在今日均显得有些沉默。
此时正值五月时节,林清歌掀开车帘,看着郊外盛开的花草景色,许久后轻轻感慨到:“真漂亮啊。”
接着又转头看向林奇,笑了笑:“怎么不说话,舍不得我呀。”
林奇与她对视后,低下头,看着外面的风景,回了一句并不着调的话:“我活到现在,好像并没有做成功过什么。”
林奇就看对方望着外面,苦笑道:“从记事起,父母便希望我能出人头地。”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又笑着摇了摇头。
“可我读书多年,在学堂里,便发现自己与他人的差距,我刻苦,却不聪慧。”
说着,林奇叹了口气。
“我接过家里的生意,努力想有一番作为,却也没有父亲的活络,还受掌柜伙计们拿捏,服不了众,眼下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奇抬起头,望着林清歌一笑:“所有人都希望我能做得更好,只有你主动劝我停下来,可是。”
他神色里带着些无奈。
“想到父亲对生意的上心,我没办法坦然的放弃,但还是谢谢你。”
接着,林奇从他的怀里拿出一个更精致的木雕来。
“昨天那个,是我小时候做的,不够精细。”
他将那个新作的鸟儿木雕递给了林清歌。
“给你一个更漂亮的。”
小时候没有送出去的礼物,再做一个新的给你。
林清歌看着手里这个木雕栩栩如生,翅膀也是可以动的,不由笑着赞叹道:“行呀你,会做这个。”
林奇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低声说了句:“在别人眼里都是贱业,这些精巧的玩意儿,最多是逗人一笑罢了。”
“行业无贵贱,哪来什么贱业,赶紧把这些话忘了。”
她琢磨着手里的新玩意儿,严肃的说:“不偷不抢,人人平等。”
林奇听到他这番话,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车夫回道:“家主,空蝉寺到了。”
林清歌正准备起身,突然被林奇拉了下衣袖。
她一回眸,对上他有些纠结的神色。
“要不,不去了吧。”林奇缓缓开口。
林清歌望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松的回道:“没事的,去了就没人再说闲话了。”
她准备下马车时,林奇又想到一件事情,还是主动问了句:“你不是说……要送我东西吗?”
林清歌正准备跳下马车,这才突然想起来,赶紧慌里慌张的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个这个,多亏你提醒,给,我送你的礼物。”
林奇看了这个信封,一愣。
不是衣服吗?
他心里疑惑,却没有明显的表现出来。
林奇接过信封,正准备打开,就被对方拦了下来。
“等我走了你再看。”林清歌叮嘱着,“都是些对生意的建议,里面有个机器图纸,你可以找人做下试试,不过那东西有核心零件要求精密,能不能实现我也不知道。”
看着林奇似懂非懂的样子,林清歌嘿嘿一笑:“听不懂?听不懂就对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说完,便便跳下马车,给林奇做了个再见的挥手的姿势。
接着刚往前走了两步,一抬头,就看到寺院门口那个熟悉的僧人。
定光站在寺庙的阶梯之上,静静的与林清歌对视后,微微双手合十致意。
林清歌不看到对方还好,一看到对方就觉得脑门都跟着冒冷风。
他又转头往马车上跑去。
林奇以为她是转变心意了,正准备把她又接回去,就见对方小跑到马车前,扒着车窗对他用从未有过的严肃口吻说道。
“要记住我说的话。”
林奇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面露困色:“哪句?”
冰清歌一边用手掩住嘴,一边侧头瞄了定光一眼,小声冲他嘟囔道。
“要是我被念死了,记得要闹,讹死他们,空蝉寺不差钱。”
林奇:“……”
“既然担心这个,你不如就……”
林奇还未说完,就见林清歌突然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冲他笑着说了声:“再见啦林奇~”
接着便松开他,冲他挥了挥手,笑着往寺院走去。
林奇看着她这样毫不留恋的样子,自己倒是更舍不得了。
可一想到始终对她的身份存疑,林奇心里又是万分纠结。
等对方进了空蝉寺,林奇打开信封。
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张纸,前两页是文字,后两页是图纸。
林奇看着她写的字,歪歪扭扭,好像并不习惯书法。
里面有些字他是认得的,有些认不得。
他通篇扫描了这些词后,只有一个感觉:他没看懂。
可当他翻阅到后面那几张图纸时,林奇神色惊讶,接着是难掩的兴奋。
他虽不知道对方是如何想出来的,却一眼便看得出,那是一个改良过的纺织机。
林奇很快看懂了它的构造,并惊叹于这样的设计。
这样的纺织机,至少可以提高五倍织工们的产量。
他觉得自己从未这么兴奋过。
不只是因为这个东西可以缓解林家的危机,更是因为这个东西构思精巧的让他赞叹。
林奇甚至生出一种现在就想去空蝉寺把她接回去的冲动,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看的出来,阿姐要去寺院,多少也是因为看出了他的猜疑,才顺了他的意思过去。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选择离开前递给他这件东西。
怕他下不了决心,怕后面又生出纠结。
林奇看出了她心性的执拗,眼下自己也有了几分茫然。
想留住对方,又怀疑她的身份。
林奇沉默半晌后,冲车夫叮嘱道:“记得每日去寺院问问小姐的情况。”
接着望着空蝉寺,也是一声叹息。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晨雾未散的空蝉外,林清歌仰头望着一层又一层的汉白玉阶。
定光站在最高处垂眸望来,青灰僧袍被山风掀起一角。
林清歌提着裙裾拾级而上时,他合掌深施一礼,转眼便隐入缭绕的香火中,只留下一位引路的小沙弥。
“我叫无忧,女施主请随我来。“圆脸小沙弥冲林清歌深行一礼。
林清歌被这小沙弥引着,第一次正式踏入了空蝉寺。
她在里面转悠了一炷香的时间,更是感慨这空蝉寺绝对是4A级景点。
千年银杏撑开的绿云下,三重鎏金宝顶次第展开。
林清歌绕过大雄宝殿时,香炉青烟直上重霄,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带着一种清静庄严之感。
无忧指着回廊尽头说,“定光师父的禅房在西侧,每日寅时要都要去无相堂领众早课。”
小沙弥望着她郑重说道,“眼下他要去诵经,临走前吩咐我,让您按照寺里的规矩清修。“
此时天色微亮,小沙弥冲她行礼道:“请您放好东西,随我一起去焚香吧。”
卯初之时,铜磬声刺破晨雾。
小沙弥无忧端着漆盘立在门外,三炷线香长短齐整。
青烟刚在炉中盘起,诵经声从大殿涌来。
卯时二刻,香燃烬之时,林清歌依旧跪在地上。
大殿的青砖沁着露水,跪久了膝盖便像压着秤砣。
她努力想让自己虔诚些,可眼下膝盖膈的人疼,满脑子只想着这诵经什么时候能结束。
趁无忧更换供台上的青枣时,她拉了拉对方的衣摆,低声侧头问道:“请问小师父,这诵经什么时候结束?”
无忧刚摆完贡品,顺手擦拭了下铜灯,冲她认真的说:“还有一刻,施主莫要分心。”
林清歌附和式的点点头,又再次挪了挪膝盖。
一刻钟后,僧侣们起身,她终于也能跟着起来了。
此时,无忧又走到她跟前,恭恭敬敬将她带到外面后,递给她一把扫帚:“请施主将殿外打扫干净。”
林清歌接过扫帚,认真打扫完后,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她觉得这比诵经要好过,大脑放松,人还能活动筋骨。
林清歌发现,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她整个人的节奏都慢下来了。
以前得空了就想刷会儿手机,看似放松,脑子却不能完全的放空。
如今终于没手机玩了,她开始不由自主的观察这世间万物,看天空白云,看花鸟鱼虫。
慢节奏之下,感受着自己在活着。
而眼下在空蝉寺,这种感觉便更为浓重。
林清歌打扫完后,到了用餐的时间。
吃完粗茶淡饭后,无忧将她领到一处殿内,里面已经摆好了笔墨。
案上新添了纸,还有经书一卷。
“请施主在此抄完这篇经文。”
林清歌看了一眼这厚度,这是要抄到深夜的节奏了。
她一边落座,一边说道:“看样子,今日应该是不用跟定光师父碰面了。”
无忧听到她这么说,反问道:“施主好像不想看到定光师兄?”
他神色困惑:“平日里找师兄请教佛法的人很多,施主就没什么要请教的吗?”
林清歌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我不懂佛法。”
说完又随口问了句:“听闻他是住持亲传弟子,想来佛法造诣极高?”
“那是。”无忧稚气的脸色神色带了些崇拜:“师兄十四岁便能解《华严经》,去年辩经会,连灵隐寺的慧明长老都称赞他慧根极高。”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在人前有些冒失,低头退了出去。
林清歌看着这个小孩可爱的背影笑了一下,接着拿起笔,开始生疏又认真的抄起了佛经。
等她磕磕绊绊的抄了一页后,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情,不由一惊。
“坏了。”林清歌喃喃自语道,“我给林奇写的是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