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饭局

周六下午的训练结束之后,江砚辞原本以为会和墨凌云一起吃晚饭。但墨凌云说晚上家里有事,提前走了。江砚辞一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曼丽。

“晚上来我这儿吃饭。七点。”

江砚辞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他回了一个“好”,然后站在校门口犹豫了大概十秒钟。去姑姑家不能空着手,这是他在浙江学到的规矩。但他不知道带什么合适。买水果?买花?买酒?他还没到能买酒的年龄。

最后他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个果篮。老板问他送什么人,他说长辈。老板帮他挑了一个组合——苹果、橙子、火龙果,红的黄的紫的,装在竹编的篮子里,外面包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纸,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江曼丽住的地方离他学校不近,坐地铁要换乘一次,全程大概四十分钟。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问他找谁。他说了房号,保安用对讲机确认了一下,才放他进去。

江砚辞觉得这个小区比他住的那个高级。楼外立面是干挂石材,大堂里铺着大理石,电梯门上贴着磨砂保护膜,还没撕。他按了门铃,等了几秒,门开了。

江曼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看到江砚辞手里的果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买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带什么。”

“你人来就行了,买什么水果。”她接过果篮,侧身让他进来,“下次别买了。”

江砚辞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的整洁。沙发上铺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两本杂志和一只遥控器,电视关着,落地灯亮着,光线是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柔和。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他问。

“一个人住久了就不觉得大了。”江曼丽把果篮放在餐桌上,“你先坐,还有一个人没到。”

江砚辞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本以为今晚就他和姑姑两个人,没想到还有别人。

“谁?”

“我一个朋友。”江曼丽走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见过的。”

江砚辞想了一下。他见过江曼丽的朋友?什么时候?他不太确定。也许是很久以前在浙江,也许是在某个他没太在意的场合。

门铃响了。

江曼丽从厨房出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大衣,围巾是深红色的,绕了两圈,垂下来的一截搭在肩膀上。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烘焙店买的。

“来了?”江曼丽说。

“路上堵车。”那个女人换了鞋,抬起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江砚辞。

她看了他一秒,然后笑了。

“这是你侄子?”

“嗯。”江曼丽接过她手里的纸袋,“江砚辞,这是我朋友,宋宜。”

宋宜。江砚辞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你好。”他站起来。

“你好。”宋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姑姑总说起你。”

江砚辞看了江曼丽一眼。江曼丽已经走进厨房了,没听到这句话,也可能是假装没听到。

“说我什么?”他问。

“说你成绩好,说你懂事,说你跟她年轻时候很像。”宋宜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我还不信。现在看到本人,确实像。”

江砚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觉得自己跟江曼丽不像。江曼丽说话快、走路快、做决定快,他什么都慢。但宋宜说“像”,也许不是像表面,是像别的什么。

“宋宜是律师。”江曼丽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你要是有法律相关的问题可以问她。”

江砚辞看了宋宜一眼。

“你是哪方面的律师?”

“家事。”宋宜说,“离婚、继承、抚养权,这些。”

江砚辞点了点头。他爸也是律师。但他爸做的是商事,帮公司打官司,跟“家事”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爸不会做家事。家事太乱了,理不清,赢不了,也没有真正的赢家。

“你在哪个学校?”宋宜问。

江砚辞说了学校的名字。

“好学校。”宋宜说,“你住学校附近?”

“嗯。我爸在这边买了套房子。”

“你爸对你挺好的。”

江砚辞没接话。又是这句话。他来了北京之后,好几个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你爸对你挺好的”。他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他爸确实给他买了房子、找了学校、安排了生活。这些都是“好”。但“好”和“好”不一样。给钱是好的,给自由是好的。他爸给了前者,没给后者。但这种事没法跟外人解释,说了别人也不会懂,懂了也不会信。

“吃饭了。”江曼丽从厨房端菜出来。

江砚辞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端菜。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葱烧豆腐、凉拌木耳,汤是西红柿蛋花汤。菜色不算多,但每一样看起来都很用心,排骨的酱色很亮,时蔬的绿是翠绿的,豆腐煎到了两面金黄。

三个人坐下。江曼丽坐在主位,江砚辞和宋宜面对面。

“你喝什么?”江曼丽问江砚辞,“有可乐、橙汁、水。”

“水就行。”

“你每次都喝水。”江曼丽起身去倒水。

宋宜看着江砚辞,笑了一下。

“你姑姑说你话少,还真是。”

“不是话少。”江砚辞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不说。这也是一种本事。”宋宜夹了一块排骨,“大部分人做不到。大部分人觉得沉默是一种尴尬,非要找点什么来说。其实沉默也可以是舒服的。”

江砚辞觉得宋宜说话的方式跟他爸完全不一样。他爸说话像在审案子——问、答、追问、总结。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每一个问题都指向一个他想要的答案。宋宜说话像在聊天,不是那种随便聊聊的聊天,是一种“我说我的,你听不听都行”的聊天。

“你一个人在北京,习惯吗?”宋宜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宋宜笑了,“你姑姑说你喜欢说‘还行’,今天终于听到了。”

江砚辞嘴角动了一下。

“就是还在习惯。”他说。

“你来多久了?”

“两个多月。”

“那还早。”宋宜放下筷子,“我来北京的前三个月,每天都在想回去。后来不想了。不是习惯了,是发现回去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江砚辞看着她。

“你也是浙江人?”

“对。跟你姑姑是同乡。”宋宜说,“我们一起来的北京,一起考的大学。她考上了,我没考上。”

“那你后来怎么留北京的?”

宋宜看了江曼丽一眼。江曼丽正在喝汤,没抬头,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考了两年。”宋宜说,“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考上了。”

江砚辞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江砚辞知道,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中间一定经历过一些他没见过的难。

“你呢?”宋宜问,“你想考哪里?”

“还没想好。”

“你姑姑说你成绩很好。”

“还行。”

宋宜笑了。

“你这个‘还行’,我得适应一下。”

江砚辞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江曼丽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嗯……我知道……我明天再说吧……行。”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单位的事?”宋宜问。

“嗯。”江曼丽拿起筷子,又放下,“有个文件要得急,我明天得去一趟。”

“周日还加班?”

“没办法。”

江砚辞看着江曼丽,她看起来有点累。不是今天累,是一直在累。她说话快、走路快、做决定快,不是因为天生就快,是因为不快的话,事情做不完。

“姑姑,”他说,“你周末也工作?”

“不一定。但最近事多。”江曼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不用担心我,我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江砚辞昨天听墨凌云说过这个词,今天又听江曼丽说。他发现大人说“习惯了”的时候,不是真的习惯了,是不想让人担心。就像他说“还行”的时候,不是真的还行,是不想解释。

“你妈最近怎么样?”宋宜问江砚辞。

“还行。”

“她还在做家庭主妇?”

“嗯。”

“她以前是经理来着。”宋宜说,“你姑姑跟我说过,你们公司那会儿做得挺好的。”

“后来不做了。”江砚辞说。

他没说为什么。因为他不知道。他妈为什么辞职,为什么选择待在家里,为什么从一个管几十个人的经理变成了一个管一个家的主妇。他没问过,他妈也没说过。在浙江的那个家里,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说的。就像饭桌上的菜,摆在那里,你吃就行了,不需要问是谁做的、花了多长时间、为什么今天做这个不做那个。

“你跟你妈关系怎么样?”宋宜问。

江砚辞顿了一下。

“还行。”

宋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汤,推到江砚辞面前。

“喝汤。”

“谢谢。”

汤是西红柿蛋花汤,味道偏淡,但喝起来很舒服。江砚辞喝了两口,觉得胃里暖了一些。

饭后,江曼丽去厨房洗碗。宋宜坐在沙发上,翻着茶几上的杂志。江砚辞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会下棋吗?”宋宜忽然问。

“什么棋?”

“象棋。”

“会一点。”

“来一盘?”

江砚辞看了厨房一眼。江曼丽正在洗碗,水声很大,没听到他们说话。

“行。”

宋宜从电视柜下面拿出一盒象棋,打开,把棋子倒出来。红黑两色,棋子有点旧了,边缘磨得发亮,看起来用过很多次。

“你跟你姑姑下过吗?”宋宜问。

“没有。”

“她棋下得不好。”宋宜摆棋,声音不大,但很肯定,“每次都被我赢。”

“那你跟我下。”

宋宜笑了一下。

两个人摆好棋。江砚辞执红,先走。他走了一步当头炮,宋宜跳马,江砚辞跳马,宋宜出车。

走了大概十几步,宋宜忽然说:“你下棋的风格跟你姑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太保守了。”宋宜用炮打掉他一个兵,“每一步都在防守,不敢进攻。”

江砚辞看着棋盘。他确实在防守。不是故意要防守,是他习惯先想清楚再动手。在浙江的时候,他做什么事都要先想——这句话说了会怎样,这个朋友交了会怎样,这个大学报了会怎样。想清楚了,再决定做不做。大部分时候,想清楚了就不做了。因为风险太大,代价太高,不值得。

“防守不是错。”他说,“防守是为了不输。”

“但不输不等于赢。”宋宜又吃掉他一个马,“你守住了所有的地盘,但你没有往前走过一步。到最后,你还是在原地。”

江砚辞看着棋盘,没说话。

他输了。输得很干脆,老将被困在九宫格里,一步都动不了。

“再来一盘?”宋宜问。

“再来。”

第二盘,江砚辞试着进攻。他走得比第一盘激进,用炮换了一个马,又用车兑了一个炮。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少,局面越来越空。

宋宜看着棋盘,笑了一下。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江砚辞抬头。

“没有。”

“你下棋的时候在想别的事。”宋宜说,“你的炮在这里,但你的人不在这里。”

江砚辞低下头,看着棋盘。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墨凌云说“家里有事”的时候是什么事。也许在想他爸给他买房子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也许在想他妈一个人待在浙江那个大房子里,每天做饭、洗衣服、等他打电话,会不会觉得闷。

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脑子里有东西,但看不清是什么。

第二盘也输了。

江曼丽洗完碗出来,看到他们在下棋,走过来看了一眼棋盘。

“谁赢了?”

“我。”宋宜说。

“你欺负小孩。”

“他下得不差。就是心不在焉。”

江曼丽看了江砚辞一眼。

“累了?”

“没有。”

“那再下一盘?我跟你下。”

江砚辞摇了摇头。

“不下了。我该回去了。”

“这么早?”江曼丽看了一眼手表,“才九点。”

“明天还有作业。”

江曼丽看着他,没有拆穿他。她的表情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行。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坐地铁。”

“打车。”江曼丽从包里拿出手机,“我帮你叫。”

江砚辞没有推。他知道推了也没用。江曼丽决定的事,跟他爸一样,很难改。但不一样的是,他爸的决定是“你必须这样”,江曼丽的决定是“我帮你这样”。

车到的时候,江曼丽送他到小区门口。

“下周降温。”她说,“你记得多穿点。”

“知道了。”

“你那个同桌,打球的那个,你们关系怎么样?”

江砚辞看了她一眼。

“还行。”

江曼丽笑了一下。

“你这个‘还行’,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砚辞想了想。

“就是……还行。”

江曼丽没有追问。她伸手帮他把外套的领子翻好,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但她上一次帮他翻领子是什么时候,江砚辞记不起来了。可能是小时候,可能是某次过年,可能是某个他不在意所以没记住的时刻。

“走吧。”她说。

江砚辞上了车,关上车门。车窗是摇下来的,他看着江曼丽站在小区门口,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姑姑。”

“嗯?”

“你一个人住,不觉得空吗?”

江曼丽看了他一眼。

“空。”她说,“但空有空的好。想安静的时候,没有人吵你。想热闹的时候,把电视打开就行了。”

江砚辞没说话。

“走吧。”江曼丽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车开了。江砚辞看着后视镜里江曼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北京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高架桥上的车灯汇成一条河,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墨凌云。

“今天有点事,没去训练。你去了吗?”

江砚辞打:去了。

墨凌云:一个人?

江砚辞:嗯。

墨凌云:那你干嘛了?

江砚辞:看你队友打球。

墨凌云:无聊吗?

江砚辞想了想。

不无聊,他打。

墨凌云:那就行。明天见。

江砚辞:明天见。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光。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里坐着一个女孩,穿着校服,趴在书包上睡着了。她的头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摇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草。

江砚辞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觉得“空”了。

不是说那个两室一厅的房子不空了。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冰箱还是嗡嗡地响。但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有东西了。不是作业,不是考试,是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墨凌云传球的时候不看球,看的是接球的人。比如江曼丽帮他翻领子的时候,手指是温热的。比如宋宜说“沉默也可以是舒服的”。

这些东西没有用。考试不会考。但他就是记住了。

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开。

江砚辞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凉的,带着北京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是周日。

下午两点,篮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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