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的时候,墨凌云问江砚辞明天来不来训练。江砚辞说来。墨凌云说那我等你。然后他们各自走了,一个往公交站,一个往梧桐树的路。
江砚辞回到家,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他站在窗前喝,看到楼下有一个老太太在遛狗,狗很小,白色的,跑两步就停下来闻闻地砖。老太太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手里牵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松松地垂着。
他看了大概一分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这么久。
周六上午,他写完了数学和英语作业。语文还有一篇阅读理解,他留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鸡蛋、西红柿、一袋速冻水饺和半颗白菜。他拿出两个鸡蛋和一个西红柿,做了个西红柿炒蛋,又煮了一碗米饭。
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墨凌云发消息:中午吃的什么?
江砚辞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墨凌云回:你就吃这个?
江砚辞:怎么了?
墨凌云:没什么。就是看着不太好吃。
江砚辞:能吃就行。
墨凌云:你这个人对吃的要求真低。
江砚辞没回。他把碗里的饭吃完,去洗了碗,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北京下周要降温,最低气温会降到零度以下。他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特别厚的衣服。在浙江的时候冬天也冷,但那种冷是湿冷,穿厚了反而闷。北京的冷不一样,干,风大,吹在脸上像刀片。
他给江曼丽发了条消息:姑姑,北京冬天穿什么?
江曼丽回得很快:羽绒服。你爸没给你买?
江砚辞:没有。
江曼丽:行,我下周带你去买。
江砚辞:好。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他发现自己已经有点习惯这种安静了。不是不觉得空,是空的次数多了,身体就记住了怎么跟它相处。
下午两点四十,他出门去学校。
梧桐树的路今天人很少,风比昨天大,吹得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但大部分还是绿的。他踩着树影往前走,影子在脚下碎成一块一块的,走过去了又合拢。
到篮球场的时候,墨凌云已经在热身了。今天训练的人比上周少,只有四个,加上墨凌云五个。柳林知没来。
墨凌云看到江砚辞,抬手招了一下。江砚辞走到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上照例放着一瓶水,这次是农夫山泉。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不是冰的,就是常温水。他注意到墨凌云给他准备的水永远不是冰的。他自己喝的水是凉的,有时候甚至带点冰碴子。但给江砚辞的那瓶,永远是常温。
江砚辞不知道这是不是故意的。
训练开始了。今天人少,墨凌云打的是半场,三对二。他那边三个人,对面两个。按理说人多占优势,但对面那两个人配合很好,一个挡拆一个切入,连着进了两个球。
墨凌云没有急。他叫了一次暂停,跟队友说了几句话。江砚辞没听清他说什么,只看到他用手比划了几下,像是在画战术。然后比赛继续,墨凌云持球,没有自己攻,传给了底角的队友。队友投篮,没进。墨凌云抢到篮板,补进。
他落地的时候朝场边看了一眼。不是看江砚辞,是看记分牌。但江砚辞觉得他应该看到了自己。
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了两次,墨凌云走过来喝水,跟江砚辞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不重要的事——今天风大、这个球有点滑、对面那个人的防守动作太大了。江砚辞听着,偶尔回一句。他发现墨凌云说话的时候不喜欢看着人,喜欢看着别的地方,比如地面、天空、远处的教学楼。但声音是对着他的。
这种说话方式让江砚辞觉得舒服。不用一直对视,不用时刻保持表情管理。可以放松。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墨凌云从场上走下来,头发湿透了,用毛巾擦了几下,然后坐在江砚辞旁边。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他问。
“说什么?”
“随便。你每次都这么说。”
江砚辞想了想。
“你们今天人少。”
“嗯,有人请假了。”
“请什么假?”
“不知道。没问。”
墨凌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仰头看着天空。今天的天空很蓝,没有云,风把远处的几片树叶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明天也有训练?”
“嗯。下午两点。”
“来。”
墨凌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内容。
“走,吃饭。”墨凌云站起来。
“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江砚辞想了想。他其实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在浙江的时候,家里的饭菜是阿姨做的,学校的饭菜是食堂做的,他没有“想吃什么东西”这个概念,只有“该吃饭了”这个概念。
“都行。”他说。
“你能不能别说都行?”
“那你说几个选项。”
墨凌云想了想:“面、饺子、盖饭、麻辣烫。”
江砚辞想了想:“盖饭。”
“什么盖饭?”
“都有什么?”
“土豆牛肉、西红柿鸡蛋、鱼香肉丝、宫保鸡丁。”
“土豆牛肉。”
“行。”
两个人走出校门,拐进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盖饭店在饺子馆旁边,门面不大,里面摆了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墨凌云要了一份土豆牛肉盖饭,江砚辞也要了一份。等饭的时候,墨凌云在看手机,江砚辞在看墙上的菜单。菜单上除了盖饭还有炒菜,酸辣土豆丝十二块,麻婆豆腐十块,鱼香肉丝十八块。他注意到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加饭一块。
饭端上来的时候,分量很大,土豆炖得很烂,牛肉切成了小块,汤汁是深褐色的,浇在米饭上,渗进了米粒之间的缝隙里。
江砚辞吃了一口。土豆很软,牛肉不柴,味道偏咸,但配米饭刚好。
“怎么样?”墨凌云问。
“好吃。”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
“你说‘好吃’的时候,比说‘还行’可信多了。”
江砚辞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墨凌云忽然说:“我妈下周要出差。”
江砚辞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
“上海。大概去一周。”
“那你一个人?”
“嗯。”墨凌云说,“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情绪的事情。江砚辞注意到他吃饭的速度慢了一点,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江砚辞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一个人住,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他也在慢慢习惯。但“习惯”这个词很奇怪——它不是“好了”,也不是“不怕了”,它只是“不再那么疼了”。就像手上磨出一个茧,不是伤口愈合了,是伤口还在,但你不去碰它,就不觉得疼了。
“你爸呢?”江砚辞问。
墨凌云的筷子停了一下。
“走了。”他说。
江砚辞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的?”
“小学。”
“心梗。”墨凌云又说了一句,像是在补充信息,又像是在填补沉默。
江砚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在浙江的时候,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不是没有朋友,是没有那种会说“我爸妈离婚了”“我爸走了”的朋友。在浙江,大家只聊成绩、聊大学、聊以后要做什么工作,不会聊这些。
“你妈一个人带你的?”他问。
“嗯。”墨凌云把一块牛肉夹起来,看了看,放进嘴里,“很忙。天天出差。”
“那你一个人住?”
“有阿姨,做饭打扫的那种。”
江砚辞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一个人住在那个两室一厅的房子里。冰箱里有菜,橱柜里有碗,床单是蓝色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在。
他忽然觉得,墨凌云可能也住在一个“什么都有”但“没有人在”的房子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盖饭店里进来了两个人,穿着校服,看起来是低年级的学弟。他们坐在隔壁桌,要了两碗面,一边等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到是在聊游戏。
“你姑姑对你挺好的。”墨凌云忽然说。
江砚辞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姑姑?”
“你上次说的。周六跟她吃饭。”
江砚辞想起来了。那天墨凌云问他是不是跟别人吃饭,他说“跟我姑姑吃”。
“嗯。”他说,“她是对我挺好的。”
“你爸妈呢?”
江砚辞犹豫了一下。
“在浙江。”
“他们不来北京?”
“不来。”
他没说父亲不让他来北京。也没说父亲最后同意了是因为姑姑出面。更没说父亲给他买了房子、看了学校、来了北京却没告诉他。这些事他不知道怎么跟墨凌云说。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也解释不清楚。他跟他爸的关系,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
墨凌云没再问了。
饭吃完了。墨凌云付了两个人的钱,江砚辞说要转给他,墨凌云说不用了,下次你请。江砚辞说行。
两个人走出盖饭店,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灯光拉得很长。
“你住哪个方向?”墨凌云问。
“那边。”江砚辞指了指左边。
“我那边。”墨凌云指了指右边。
他们在路口分开。墨凌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明天别忘了。”
“什么?”
“训练。下午两点。”
“不会忘。”
墨凌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江砚辞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融进了远处的人流里,看不清了。
他转回头,往自己住的方向走。
梧桐树的路很安静,路灯的光透过树叶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他踩在上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想,墨凌云今天说了他妈妈要出差。
说了他爸走了。
说了他一个人住。
这些事他可以说给任何人听。柳林知可能早就知道了,刘媛如果问,他可能也会说。但江砚辞觉得,墨凌云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盖饭店里说,可能不是巧合。
也可能就是巧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今天晚上吃的土豆牛肉盖饭,味道还行。不,是好吃。
他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墨凌云:到家了?
江砚辞:到了。
墨凌云:明天见。
江砚辞看着这三个字,打了两个字:明天见。
他没有加句号。
不知道为什么。
周日。
江砚辞到篮球场的时候,墨凌云已经在热身了。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有七八个。柳林知也来了,穿着球衣,看起来腰伤好了。
“你来了。”墨凌云说。
“嗯。”
“坐那儿。”他指了指长椅。
长椅上放着一瓶水。常温的。农夫山泉。
江砚辞坐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柳林知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周六也来了?”
“来了。”
“你每周都来?”
“差不多。”
柳林知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但没说什么。
训练开始了。今天打的是全场,五对五。墨凌云在红队,穿红色背心。对面是蓝队。比赛打得很激烈,两边都在喊,球鞋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江砚辞坐在场边看。
他发现自己开始能看懂一些东西了。比如墨凌云传球的时候不看球,看的是接球的人。比如他投篮之前会先做一个假动作,把防守的人晃起来,再起跳。比如他防守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脚步移动很快,像一只贴着地面的猫。
这些不是他刻意学的。就是看多了,眼睛自动记住了。
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墨凌云抢到一个篮板,快速推进到前场,在三分线外一步的距离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落进篮筐的时候,网兜往上翻了一下,像一朵花突然绽开。
旁边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好球”。
墨凌云落地的时候,朝场边看了一眼。
这次不是看记分牌,是看江砚辞。
就一眼,很快。
然后他转身回防了。
江砚辞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那瓶水,瓶身被他的手捂热了一小块。
柳林知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柳林知靠在椅背上,“他今天手感不错。”
“嗯。”
柳林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训练结束后,墨凌云走过来,拿起长椅上的水瓶,仰头喝完了最后一点水。
“你明天是不是要上课了?”他问。
“嗯。”
“那今天早点回去。”
“不急。”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
“你作业写完了,明天上课听什么?”
“听老师讲。”
“你都会了还听?”
“不一定都会。”
墨凌云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挺奇怪的。”
江砚辞看着他。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墨凌云把水瓶扔进垃圾桶,“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江砚辞没接话。
他不知道自己跟别人哪里不一样。也许墨凌云说的“不一样”不是贬义。也许就是字面意思——不一样。
“走,吃饭。”墨凌云说。
“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都行。”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说都行?”
江砚辞想了想。
“饺子。”
墨凌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饺子。”
两个人走出校门,拐进了那家饺子馆。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条梧桐树的路照成了橘红色。
江砚辞走在墨凌云旁边,距离大概一步,不远不近。
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前。
江砚辞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北京的秋天,好像比浙江的长。
在浙江,秋天很短,短到你刚感觉到凉意,冬天就来了。但在北京,秋天是慢慢来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黄,风一天一天地凉。你有时间注意到这些变化,有时间去适应。
也许这就是他需要的东西。
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