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尘站在楼下,抬头,发现房间又暗了下去。
他缓慢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旋凝会不会是故意把自己和杨凛错开的?
比如杨凛走进去的时候她没有点灯,就算那个时候余尘伸个懒腰也发现不了屋子里其实藏着两个不速之客。直到杨凛走了她才大摇大摆把灯都点燃,吸引不经意间惊鸿一瞥的余尘回去。
虽然想得有点复杂,但是半仙旋凝能干出什么事情也不奇怪。自己刚才忘记质问她的真实身份了,不过想来她也不会回答。
自己这个光明磊落的人身边怎么尽是些含糊其辞的家伙,将来得着机会,高低要计较一下。余尘闷闷地吃了两颗冬枣,向着更高处的山野走去。
这边的路都是野路,路边每隔几步寂寂燃着一盏油灯,空无一人,只有恼人的蚊虫和不时凄凄切切的鸟鸣声。转过两道弯,坡度陡了一些,换成了砖砌的石阶通向一排整整齐齐的砖瓦房,如此朴素的风格和前山的灯火辉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余尘绕过这排青砖黛瓦的静室,眼前豁然开朗,平整方正的山头迎面便是永济镖局的大门,有永济盟弟子当值,余尘识趣地藏进了阴影里。他大概知道这边的规矩,雇主来了要先去黛宇一楼的大堂登记,如果合理可行才会被邀请到后山镖局商议押镖细节,鲜有不速之客直接闯到后山,遑论深夜造访。
他只是有点奇怪。镖师按理说都应该居住在镖局后面的大院里,为何这排静室被单独摘出来放在了大门外?总不可能是永济盟帮众住的地方,月隐如果这么磕碜手底下的精锐们,估计很难服众二十年。
说起来,抠搜会过日子的余桐这几年也开窍了,和虢万承怜乐长老搞好关系的好处,就是能够获得源源不断的钱来大兴土木,余尘看着自己的师兄弟们终于从大通铺住上了各自的缩小版窥竹居,不由得喜从中来。
怜乐曾经是余桐的师姐,心思细腻待人真诚,余桐继位后首先将她封为了姊一峰长老,批了一块山脚缓坡用来种果树药材。正好怜乐夫君又是中盈郡颇有影响力的牙商,和周围地界的官府世家往来密切,夫妇齐心,每年都能入账大笔银两,缴了税钱后剩下的七成都会留给余桐,是颂一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虢万承同样在自己的地块上大有作为,搞个了不小的围猎场接待公子王孙富商大贾,曾经还想举办一场围猎大会,被余桐发现他其实是惦记贵客们的钱,只想借斗鸡走狗之类的小游戏抽成,以不符门规制止了。
虢长老心里自然不爽,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撺掇自己的儿子明面挑衅余尘,并且继续偷偷摸摸搞围猎小会。
不过虢长老顶着长老的名头、享受着长老的待遇却极少开诚布公,钱都不知道流到哪去了,余尘心里也非常不爽。
唯独碧眉峰长老孙晗是个心无旁骛纵横书海的读书人,一辈子都扑在整理修复古籍、撰写颂一史记、开发全新武技和兢兢业业教书上。掌门统管全局,两翼负责开源,这个眉毛胡子一大把的白眉老者力挑重担,时常还要穿梭在四大山头之间为弟子们上课…
又扯远了。这么一看统筹一大门派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月隐当年力挽狂澜把回岚发展成如今模样,又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呢?
大约三五间静室里有人在休息,其他房间都是空的。余尘知道这附近的人都非等闲之辈,起码能和山贼缠斗个两三回合,也不敢草率行动,鬼鬼祟祟花了点时间才把空房间都瞅了一眼,最后来到了最远处尽头的小屋后。
余尘的表情逐渐严肃下来。
这里就是这片空地的尽头了,再往前几步就会没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之中。朝向密林的后窗是虚掩的,一尺见方的小屋里只有一张叠好了被子的小床和一张怪可爱的小桌子,哦,还有一柄没有任何标识的木剑。
果然还是来晚了一步。他又离开了,这次把从颂一带出来的木剑也留了下来。
余尘的心再次空了一下。杨凛见过旋凝之后就卷铺盖离开了,他不愿留在双塔酒楼见他,甚至不愿继续留在回岚山,给他一个找到自己的机会。
越来越压不住的受挫感夹杂着倦意袭来,他垂着头沉默了很久,又伸出头去估了一下月影,自己白天赶路晚上找人,居然已经折腾到丑正了。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困得不行了,全靠一股劲吊着撑到现在,坐在杨凛的床上头一沾枕头闭眼就能睡着。
那就先稍作歇息吧,待天光破晓之后,或许会出现新的转机……
————
在陌生甚至于危险的环境中潦潦草草和衣而睡,自然睡不踏实,不过一个时辰之后余尘又醒了。
尤其镖局大院内养的狗叫个不停,甚至吵到了守夜的护院,门口时不时有脚步声传来,他把脸埋进被子里一动不动,避免有人从窗户发现不对然后破门而入找他麻烦。
有人闯进镖局了?看护院的反应明显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直至参天的大树,和颂一光景不同,颂一山上植被较为稀疏,尤其秋冬更显得黄秃秃的;而封滩气候湿润,秋冬也比较暖和,林木茂盛葱茏常绿,从里从外看起来都漂亮多了。
远山含黛,流霞映彩,被薄雾滤过的日光清浅地刻在每一片树叶上,清幽自在的环境,恍然间余尘以为自己还在颂一后山的窥竹居。若非现在没有时间搞闲情雅致,他真想拥着被子再在晨风中眯上一会,舒舒服服睡个回笼觉。
先离开这边吧,回到自己重金定下的上房,如果旋凝还在的话这次一定要逼问出一些线索。还有怀铭,昨夜只匆匆和怀铭打了个招呼,不知道他有没有来回岚这边,如果逮到了就发动他一起想办法找人……
心里还没想完,上了黛宇三楼,刚一转弯,余尘就和怀铭撞了个满怀。
怀铭神色慌张异常,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扳稳了余尘的肩膀后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吼道:“总算找到你了,花吟…花吟不见了!”
余尘一时没反应过来,怀铭继续急促地讲道:“我和花吟昨夜子时分别,各自回房休息,约好卯时一同出发去留春庄探亲…可是刚才我去找花吟,却发现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是的,衣物,行李,我们在园游会上买的礼物都不见了…对,她只留下了佩剑。”怀铭烦躁地抓了抓脑袋,将那柄柳叶剑递给余尘察看。“我问了些人,小二说半个时辰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好像有位女客出去了,不过那个时候比武招亲结束,人都混在一起,小二也没有仔细看,并不知道是不是花吟。”
怀铭的描述勾起了余尘很不好的回忆,他也跟着怀铭一起抓了抓脑袋。一模一样的不告而别,杨凛的离山可能是蓄谋已久,花吟的离店未尝不是早有预谋……
可是为什么呢?事情越堆越多了,杨凛身上的谜团尚未解开,花吟的离奇出走又将导向哪条前路……
“余尘你是要去做什么?”
怀铭是门中二弟子,与师弟师妹均是以礼相待,但因为和余尘关系较好,相互之间都是直呼其名。他打量了下余尘的装束,看他背了两把剑,但并未在意,目光又朝四面八方望去了。
余尘心说我也是去找人的,但是杨凛起码刚刚来打过照面,至少安全,眼下去寻镜花吟更是当务之急。他刚准备说“没什么事”,怀铭突然一拍掌:
“对了,你可知道师兄在哪?师兄也暂居回岚山,但是我没有在店历上查到他的房间。说不定花吟和师兄在一起,我再去问问…”
余尘眉头微皱,居然连怀铭也知道杨凛跑出来了吗?而且这么看来,这回岚山的管理大有问题,怎么是个人都可以去翻看店历,对于寻仇的人来讲倒是好生方便。
“杨凛是林阳,并非散客,而且…大概已经离开了。”
可能失落的表情出卖了自己,怀铭居然猜对了他的心思。
“你是来找师兄的…?”
“嗯。”
“师兄昨夜还跟我们一起吃饭来着,下山散心,应该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甚至都一起吃饭了?杨凛分明只是在躲着自己。
忿忿中,余尘又稍微开心一点。原来只是在躲着自己。
“花吟也许是提前去留春庄了,我再去那边找找。”怀铭万分郑重说道,偏过头去看窗外愈来愈亮的天色,语气愈发急切,“师父还等我回去,今天下午法会结束,师父要交代一些五派会典的事情,我无法在回岚淳南久留。师弟若有时间,还望…”
“放心,我留在这边调查,有任何动向都会飞信给你。”
恳切道谢后怀铭匆匆离去,余尘幽幽叹了口气。
又是五派会典。
五派会典四年一度,五大门派——颂一、凌鸿、泽阳、枫山、云山营集聚一堂进行比武,前期都是表演赛,真正的看点在后期各派最厉害的弟子们之间的对战。决战时,各家须准备一件拿得上台面的法器作为赌注,最终胜出的弟子将代表本派获得全部的珍品。
这是一场下了血本的豪赌,历来五派会典均是精彩纷呈,更久远的时候由于法器稀缺、竞争激烈,在比试中死伤的弟子不在少数,投机取巧亦屡见不鲜,曾有一位泽阳的弟子疑因“胜之不武”而被凌鸿的弟子们联合暗杀。
后来情势逐渐稳定下来,赌注也从稀世珍宝降格为普通剑器,尤其在松染接任凌鸿掌门后,有一次甚至拿着故仙岛的土特产就上了台。五派会典不复往日荣光,也不复往日血光,更像是各大门派之间的友谊赛了。
杨凛虽然是颂一的大弟子,但也许是余桐不忍心动用这张底牌,也许是杨凛不愿屈尊前往,总之他从未踏出颂一半步去参赛;上一届五派会典在泽阳举行,半决赛由怀铭对阵松染的得意门生、松负的独女洪天蕊,二人势均力敌,最终洪天蕊因武器脱手惜败。怀铭从松染那里赢走了一座巴掌大的造型奇特的玉雕,因为实在是没什么实用价值,被余桐收走当摆件了。
今年的五派会典定在凌鸿的大本营,余尘很早就表示想代表颂一迎战,说当年以余桐独子的身份列席观看实在不过瘾,他也想出出风头,而且余桐似乎有点想要退位的意思,自己一两年内就要接任颂一掌门了,更应该和各派高手有分寸地交交手,方便日后在江湖上立足。
但余桐东扯西扯就是不同意,冷战好几天,还是怀铭出来圆场说他四年前赢了洪天蕊又负了泽阳的张南彰,今年想要一雪前耻,这才把余尘给应付过去。
所以老爹为什么不肯让自己上场呢?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眼下这些纷繁复杂的事就像一条线上的蚂蚱,最终都将导向某个注定的……
他忽然想起了本该在屋子里的旋凝。他们大肆喧哗一通,慌乱之中“杨凛”“余尘”“师父”“五派会典”全透了出来,按理说旋凝早该从里间跑出来看热闹了,顺便提醒他们隔墙有耳谨言慎行,可是屋内从始至终安静异常。
旋凝那些振聋发聩的话仿佛预言又在余尘耳畔响起,他的心缓慢沉下去。
偌大的房间里果然空无一人,只留下“不必寻我”一段布条和一地晨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九章 别来不寄一行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