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别来不寄一行书(上)

“嗨没想到吧我来啦!”

旋凝懒洋洋地瘫坐在窗边,左手一块热气腾腾的海棠糕,右手一杯泛着酒气的桂花赤豆元宵,脸上酿着一抹酡红,一副爽歪歪的幸福模样。

居然是旋凝不期然造访。

余尘稍微松了口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又有点失落了。

他心里隐隐在期待什么呢?走进屋子点亮烛火的总不可能是那个人…

不对。

还有人来过。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虽然被浓郁的酒气冲淡了不少——鬼知道这丫头从哪搞来了酒味这么重的赤豆元宵——但还是勾起了余尘的零星回忆,转瞬即逝:

就是杨凛。

他久居窥竹居,清苦冷冽的气息早就刻进骨头里了,哪怕下山溜达了逾一月,还是有种轻浅的带着凉意的竹叶味道追着衣摆与发梢——好吧这是幻想。他所拥有的只有直觉,只是直觉一下子认定了杨凛的踪迹,仿佛冥冥之中有红线将两人紧紧相连。

“杨凛是不是来过,他去哪了?他跟你——你跟他说了什么?”

“杨凛杨凛杨凛,你都不问我一句怎么来了。”旋凝乜斜一眼,“没有,就是我自己在喝酒罢了。”

他料到旋凝准备醉得颠三倒四说胡话,有些急促地冲上前去夺过她的宵夜,旋凝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看准了露出一角的请帖直接扯了出来。

“哦呦,你小子,原来刚才去幽会啦?这是送给我的吗?哇!好大一个囍字!恭喜啊陈哥哥,终于开窍了,温香软玉抱满怀,这不比男人好多了……”

“别装了!”

余尘急得想转圈,看见桌上还有一碗醪糟,直接端起来喝了个干净,醒醒脑子。旋凝还在坚持不懈地装醉:“什么…装什么啊,本公主喝得尽兴,你来,我们一起…不醉不归!”

“从灵湖到回岚,我快马也只能勉强一日内抵达,你一个小丫头,除非会飞,否则绝不可能这么快跑过来。你既然如此神通广大、能凭借我不知道的能耐赶到这儿来,难道还会因为一碗粥就喝醉了?”

虽然旋凝化身空中飞人和酒量奇大奇小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但余尘的质疑倒是真的,他憋了很久了索性这次不吐不快。这厮身上超出常理的谜团忒多,从苍京顺顺利利颠颠跑到灵湖也就算了,又一日之内从灵湖顺顺利利颠颠跑到了回岚山,脑子极为灵光仿佛仙家,任何风吹草动都别想逃过她的眼睛,游魂一样飘荡在世间的任意角落。

起初余尘问过多遍她是怎么做到的,旋凝只说自己是深宫里养出来的不得了的奇葩,不能以常理度之,并且紧接着用让余尘发腻的殷勤话把话题扯开。如此这般,几次之后余尘也不再多问了,余桐默许了旋凝发疯,既然老爹不觉得有问题,那旋凝就没问题。

她说是啥就是啥吧,权当宫墙之内确实别有洞天,孕育了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小仙儿出来。

“你个不像话的中原人,这不是粥!这是桂花糖芋苗!不对,好像不叫这个……算了算了,不逗你了。”旋凝抹了抹嘴,从窗上跳下来,“杨凛确实进来过。”

余尘撑着头坐在桌边。刚进门时他脑子里左边是招亲会的奇闻,右边是杨凛居然来过的错愕,整个人的状态爬上爬下乱哄哄的。现在喝了碗酒冷静下来了,四下看了看,柜子上原封不动放着云镜,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没有带走云镜?那他进来做什么?

“他说了什么?”

“说了点废话,聊了聊我出逃的前因后果,关于他自己那是一点没透露,我发誓。”旋凝立正站好,打了包票。

余尘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放眼全天下,杨凛的嘴硬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人家没明说,但既然不是奔着剑来的,也不是奔着我来的,肯定是来找你的。你不在,他也没说什么,又走了。”旋凝顿了顿,“这可是双向奔赴啊!”

“他去了哪里?”

“肯定不会告诉我,睡觉了?跑掉了?”旋凝看了眼滴漏:“不过你们前后脚擦肩而过,他脚程再快,现在也跑不出回岚地界,你若有意,继续去追便是。”

话音未落,余尘已经拿起云镜准备走了。旋凝吃完了那一大块海棠糕的最后一角,一扫醉意,忽然问道:

“余尘,找到杨凛之后,你打算怎么做呢?”

余尘身形一滞。“陪他游历天下,下一程,又一程。”

“想得不错,可你怎么知道他要去游历天下,又去游历哪个天下?你对于他离山的原因,可几乎一无所知。”

话声不大,却仿佛喝问,在余尘耳中宛若隆隆闷雷。屋子里瞬间安静下去。余尘停住脚步,侧过身来,旋凝抱胸站着,一动不动盯住余尘的眼睛。

“你和杨凛朝夕相处了二十年,自诩了解他,可是当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既不知道他的过去,也不清楚他的未来,你能做的,也只有陪伴和追赶而已。”

旋凝的语气逐渐加重:“虽然你是个想到啥做啥的利索性子,所有重大的决定都源自心血来潮,但是这个决定背后的心意可是将近二十年全部的回忆,下一程,又一程,旅途的最后,你真能轻描淡写接受一切不好的结局?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杨凛藏起来的那个秘密会导致你们兵戎相见,导致你错失掌门之位身陨异乡,导致杨凛横尸街头不得善终,你的一举一动,还会如此毅然决然?”

重话勾勒出的画面那么触目惊心,像一记又一记重锤砸在余尘心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话还是被说出来了吗?借他人之口描述自己心中所想,没想到居然这么有冲击力。

他其实知道的,只是并不敢主动去想。杨凛的突然离山和余桐的避而不谈,摆明了这个秘密和颂一甚至可能和余氏有关系,他何尝没有想过是不是二人之间存在着什么血海深仇?在爱情——姑且称之为爱情吧,虽然截至目前不理智的冲动更多——美好的幻象之下潜藏着太多逆流,甚至曾冲破他的梦境,将那些不好的预感具象化成命定的谶语,带来一个命定的结局。

犹豫的时候,他也曾想过不如就此别过,从此山遥路远,他既不愿相见,他也不再强求。

可是……

他不想抱憾终身。

他其实知道的。他出生那年,颂一山下的杨家镇青塘村突然烧起了一场大火,余桐最终从断壁残垣中抱回来一个被烟熏得黢黑、已经安静睡着了的孩子。他说他的爹娘已经葬身大火之中,他给他取名单名一个“凛”字,他力排众议将他定为颂一的大弟子,他给予了他令人费解的尊重和宽容,而这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最终也没有辜负师父的重托,天赋与刻苦锻出一人一剑,他从此有资格站在颂一的山顶。

余桐明显知道很多事情,当年的大火可能并不是意外那么简单,可是他和杨凛一样也是不言不语不争不抢不明不辩的性格,只不过更老好人更会挂着笑脸,反倒更问不出什么实话来。

余尘其实知道的,只是并不太愿意主动承认另有的隐情。错综复杂的往事最后往往会延伸出一眼看穿的坏结局,古往今来总是如此。

但是…

这又能代表什么意味什么呢?

再多错综复杂的往事,最后延伸出的无非就是一眼看得到头的坏结局。

“我冲冠一怒为红颜,但并非莽夫,动身之时,我已经接受了一切可能的结果,要杀要剐,要赏要罚,恩仇皆报。人生苦短,爱憎总该说得分明。”

旋凝说的没错,他总会冲动行事,习惯心血来潮,但这也意味着从不坐以待毙,从不束手就擒。默认不可告人的过往的存在,也接受一切好与坏的结局,这才是他从一而终的风格。

虽然中间肯定有迷茫和彷徨的时刻,但回过神来他还是做不到装聋作哑,做不到不去触碰那些脆弱的故事,也并不想体面一点分道扬镳。很明显,现在有什么远超他的能力和理解范围的大事要发生了,他一定要追上杨凛的脚步,把所有话都说完,一厢情愿永远好过抱憾终身。

“好!”旋凝猛一拍掌,语气瞬间恢复了正常,刚才仿佛神婆上身降下预言的威压顷刻间烟消云散,又跟普通女孩无异了,“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我在宫里长大,已经看过太多太多悲欢离合,我可不想你落得作茧自缚。”

旋凝罕有正经起来的时候,可是当她认真说些什么事的时候,文化水平绝非一个处处受到排挤和迫害的十岁姑娘所能企及,更像是年逾古稀的老者回看自己走过的坎坷岁月时发自肺腑慨叹。

这么看来,深宫当真与另一个世界无异,呆上个十年半载再出来,直接洞察人心彻底成仙得道了。

余尘继续向门口走去:“况且,起码他主动走了进来,说明事态并没有那么糟糕,不是么?”他又停下了脚步,淡淡笑了一下,“如果他真的想要成为镖师,也不算什么坏结局。”

成为镖师?是的,他在心急火燎赶回房间的路上,就蓦然想到了这个被忽略了一宿的可能性。

“哈哈,挺聪明的嘛,怎么发现的?”

名册上只登记了林阳曾经来过,可没有写明是作为客人来吃酒住店的,还是另有所图。回岚前山空地只此一座他已经逛遍了的双塔酒楼,酒客齐聚此处,帮众偶尔出现,可是从始至终他却都没有见到镖师。

在黛宇楼登高远眺时他曾看到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没入了更深处的莽莽群山,密林之中隐约可见炊烟火光,想到这一点之后,他瞬间反应过来,那大概就是永济镖局起居活动的营地。

于是他也瞬间意识到自己想错了。杨凛确实在回岚山,只是并非下榻双塔酒楼,而是…

他想成为镖师。

…总不可能是加入永济盟吧,他难道也和月**交甚密?

“我去后山找找看。”顿了顿,余尘发现自己还是想呛这个来去自由的鸠占鹊巢的家伙两句,“时候不早了,殿下也早些休息,臣下准备的陋室条件有限,还望殿下海涵。”

屋门轻轻带上,旋凝熄了油灯灭了火烛,难得人模人样坐在窗前,注视着窗外泼墨一般的夜色直到余尘的影子出现在楼下的小路上。她又摩挲着手中的请帖,“秋火落”和“许麾”五个大字上还残存着淡淡的墨香,凑近闻了闻,还有一丝淡淡的兰花香气,似断还连,不绝如缕。

她看了眼滴漏,刚过丑时一刻。

“真是天真单纯的傻孩子…如果与颂一割席只是去做个镖师,反而是最好的结局了……”

月色如霜铺洒在发顶,这时她的终于露出了一丝与年龄相配的疲态。旋凝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请帖放回桌上,扯了布条大咧咧写了“不必寻我,自有去处”八字,在屋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她已然消失在了破晓的天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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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梦小春山
连载中●匿名 /著